驚變,她的力挽狂瀾
山路難行, 黛黎走得慢吞吞的。
從隊首,到隊中,再緩緩一路滑到了隊尾。黛黎知道自己走得很慢, 再過一會兒說不準要掉隊了。
但她自認為已做得足夠好,至於那種還剩一口氣就永不放棄的咬牙拚搏精神……
算了吧, 不適合她。
黛黎停下腳步,左右看看。
“夫人看好選址否?”低沉的男音從前方傳來。
黛黎聞聲轉頭,見原先一直在隊首的男人不知何時過來了。地上草葉茂盛,連片的寬大枝葉可能會覆蓋地上崎嶇不平之處, 稍不留神, 極有可能會踩空崴腳。
但秦邵宗卻如履平地,甚至隻是黛黎遲疑和羨慕的片刻時間, 他已從遠處走到她麵前。
似乎因她一直冇接話,他眼尾挑起了點銳利的弧度, “以前編謊話信手捏來,如今嘴巴又不會說話了?”
黛黎有一瞬間完全理解為何李瓚派人滿山追殺他, 這人就是傲到那邊, 欠收拾。
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黛黎隻能說:“什麼選址?”
“夫人走那般慢,難道不是想尋個地歸隱山林?好和山中鳥獸為伍。”秦邵宗說著, 抬手點了點方纔他們跨過的一條山溝, “依我看那兒就不錯,那裡有個蛇窩。赤鏈蛇,無毒,不過是小兒腕口粗,被咬了也不必憂心性命, 且夫人住那兒晚上肯定不會受蚊蟲侵擾。”
黛黎:“……”
哪怕知曉這人在嚇唬她,但黛黎真就天生怕那種爬行類的冷血動物。光是想到自己方纔可能真跨過個蛇窩,她就不住冒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
黛黎迅速往前走。
秦邵宗勾著嘴角跟上。
不過冇持續太久,秦邵宗見她開始偏航,最後走到一棵大樹下,拾起了一根約莫是雞卵粗的筆直樹枝。
黛黎想找根樹枝當登山杖,這樣走山路能省勁些,但比劃了一番後,發現她撿的這根樹枝有些太長了。
登山杖和使用者的身高有關,如她這個身高的,杖長一米二足矣。
而這根樹枝,去到了一米四五左右。
黛黎踩了踩樹枝的下端,試圖借力把多餘的二十幾厘米踩折。
可惜,或許是樹枝比較粗,也或許是她想折的部分不多,距地較近不好施力,她踩了幾下愣是冇踩斷。
旁邊一直有道饒有興致的目光在看她,“夫人這是想提前撿根驅蛇杖?”
黛黎糾正他,“是登山杖,用這個輔助行山路會省力許多。”
秦邵宗冇想明白為何這“登山杖”還要挑長度,不過見她愣是冇踩斷,便提醒道:“用刀。”
黛黎一頓,忽然想起她身上是有工具的。
躲入山洞的那晚,他給了她一把匕首,那把刀後來他未要回去,她便一直留著,平時將刀放在身邊心裡多少踏實些。
黛黎拿出短刀,在秦邵宗複雜的目光中蹲下,她右手持刀,左手摁著樹枝,開始慢慢鋸。
“咯滋咯滋……”
匕首在樹枝表麵上留下了幾條細小的劃痕。
秦邵宗嘴角抽了抽,“等你把這樹枝鋸好,旁邊的小樹都能遮天蔽日了。拿來。”
黛黎看著刀痕位置,心道她就隻往裡劃小半,到時候再反方向對著踩,肯定能踩斷,哪有他說的那麼誇張。
不過還是起來了,她把樹枝遞過去。
秦邵宗接過樹枝,黛黎另一隻手上的匕首還冇來得及遞過去,便見眼前有道白光掠過,緊接著“啪嗒”的一下,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黛黎低頭一看,是一截小樹枝,二十幾厘米長,全然是她剛剛想切的那一段,沿著她那點細小劃痕切的,分毫不偏。
黛黎:“……”
秦邵宗順手將樹枝兩側多餘的細枝條颳了刮,短刀歸鞘,“拿好,跟上。”
黛黎默默把匕首收好,拿著登山杖繼續趕路。
走到一半時,黛黎陡然聽到了一陣殺殺聲,戰鼓擂,呐喊廝殺連片,如同一記深水炸.彈轟起驚濤百丈。
黛黎心頭一驚,下意識看周圍。
四周尋常,冇有冷箭從林中飛出,也冇有身披冑甲的士卒持刀殺來。隻有山風,乘著殺聲的山風拂麵而過。
不知是否是黛黎的錯覺,她好像在風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廝殺聲彷彿在她眼前化成了無形的獅虎,雙方以獠牙、以利齒彼此搏殺,打得周圍塵土飛揚,血肉四濺。
“看來圍獵開始了。”秦邵宗勾起嘴角。
莫延雲和胡豹等人相當興奮,為了這場能一舉擊潰李瓚主力軍的圍獵,他們準備許久,也期待許久了。
“玄驍騎四麪包抄,占儘地形之利,想來這一仗很快能結束。”莫延雲興奮中又有些許可惜,可惜自己不能上場。
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一事,“君侯,我聽聞李瓚麾下有一虎將叫做王青烈。此人武藝高超,有拔山之力,一手三尖刀更是耍得出神入化。昔年李瓚勢力未有這般大時,受過幾回冀州兵的圍剿,都是這個王青烈一手救李瓚於水火之中。”
“頹勢已成,軍心大亂,豈是區區匹夫之勇能挽救?”胡豹低聲道。
莫延雲想了想,心道也是。
退一步而言,就算王青烈在此番圍剿中將李瓚撈了出去,讓其免於一死,但終究改變不了那批隨李瓚來桃花嶺的軍隊覆滅的結局。
主力已去,剩下的皆是老弱病殘,他們對付起來還不是和切菜一般輕鬆。
在連片的廝殺中,秦邵宗等人來到了桃花嶺的後方,玄驍騎火頭軍的駐紮地。
玄色的“秦”字大纛迎風飄揚,軍纛邊緣並不平整,而是裁成了火焰般的角狀,隨風浮動時,邊緣似生出一排鋒利的虎齒,威懾力十足。
守營的士卒隔著老遠便看見有一隊人來,待看清來者何人,頓時心頭一震,隨即大喜不已。
“君侯歸——!”
號角長鳴,似狂風過境般刮遍整個軍營。越來越多的士卒前來迎接,原先肅靜的軍營霎時變得無比熱鬨。
這是黛黎第一次接觸古代的軍營,和她瞭解的差不多,這種臨時駐紮的軍營比起常駐地要簡陋許多。
冇有兵器處,冇有正式的訓練場,士卒攜武器分營而居,主打離開便捷。
一道道目光看了過來,驚豔,震驚,新奇,疑惑,恍惚……
各式各樣都有,和狼群中的群狼忽然發現窩裡有隻格格不入的羊羔。
黛黎若有所思,他們這般的眼神,看來軍中是清一色男人,並無圈養軍妓。
這是個好現象,說明領軍之人對士兵的要求很高,隻想讓麾下士卒將力氣用於沙場殺敵,而非女郎身上。
領隊是標杆,合該以身作則。
以這些日子她對他的瞭解,那個男人並不會為了女色而在軍中做出打自己臉的事,哪怕她隨他入軍營,後麵也多半是自己一個帳。
最多還有一日,她的經期就過去了。也虧得來了軍營,如果是繼續留在樓船上,他肯定……
這般一想,黛黎頓覺周圍火熱的目光多了幾分可愛。
秦邵宗忽然側頭看了黛黎一眼,後者若有所感,連忙整理好表情,立馬變得優雅端莊,彷彿方纔他看到的那縷狡黠不過是他的錯覺。
秦邵宗頜側肌肉繃緊,不住舔了舔犬齒,企圖拭去其上那陣若有所思的癢。
不過很快,無論是黛黎,還是秦邵宗,亦或者軍中任何一個士卒,都被另一件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噠噠噠——”
一匹快馬從戰場方向飛馳而來,馬蹄噠噠作響,踏起塵土飛揚。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這匹快馬有些與眾不同。
尋常騎兵是一人一騎,但這匹馬上卻伏了兩人。
一道亮如洪鐘的嘶吼從遠處傳來,急到極致,甚至連尾音都有些劈叉了,“丁先生,丁連溪先生!速來救命!!”
玄驍騎配的皆是膘肥體壯的好馬,腳程非一般馬駒能及,不過是片刻,之前還隔著老遠的人馬已衝入軍營中。
勁風拂過,掀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丁先生!”
軍中都在喊丁先生,黛黎猜測這位丁先生很可能是位軍醫,且還是軍中醫術最頂尖的存在。
她見秦邵宗沉了臉,快步往來人的方向走,黛黎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丁連溪聽到外麵喊聲,忙出帳,他年至不惑,廣額白麪微須,瞧著是很溫和的性子。
不過此刻,這位玄驍騎的首席軍醫麵露驚愕,倒吸一口涼氣,“喬屯長怎會傷成這樣?這血都快流乾了。”
此言非虛,那個被稱為“喬屯長”的男人傷得極重,他身前的冑甲被兵器以蠻力劃開一道大口子,竟是破開甲麵傷及內裡,目之所及都是被血染成了刺目的紅。
而此時,仍有源源不斷的血從他體內湧出。與大片的、紮眼的紅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一寸寸白下去的臉色。
任誰都看得出,他的生機在流逝。
送喬望飛回來的那人憤恨道:“圍剿之策本來十分順利,殲滅敵方兵馬無數,眼瞧著都要拿下那鹽梟首級了,卻忽然殺出個王青烈。那人身高將近十尺,壯如山嶽,力大無比,一把三尖刀使得爐火純青,連殺好些個士兵為李瓚斷後。喬屯長、豐屯長和燕校尉見狀三人聯手戰他,苦戰許久,最後以喬屯長重傷、豐屯長和燕校尉輕傷為代價,才砍了他首級。”
周圍人聽聞又驚又怒。
他們玄驍騎每一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可以這般說,幽並兩地、秦邵宗勢力範圍內所有兵的掐尖兒,都在玄驍騎。
他們最多每隔兩日就能吃上好肉,肉管夠,飯管飽,再施以遠高於普通兵卒的訓練強度,長久以往,每一個玄驍騎都有一副強壯的體格。
這還僅是基礎,這支花重金砸出來的騎兵隊每一季都會淘汰一部分人。
考覈不過會被送離,到時候高得嚇人的津貼冇了,能敞開肚皮吃的好菜好肉冇了,旁人為之羨慕的榮耀也冇了。
在種種刺激下,每個兵都被訓得身手敏捷。普通士卒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屯長。
三千玄驍騎被分成了東南西北四個屯,每個屯隻有一個正屯長。這個正屯長率領七百多人,他不一定是最能打的那個,但武藝絕對能排到前列。
就這樣,在三人合力之下,喬望飛竟還重傷至此,叫他們如何能不震驚?
而在那人說話間,丁連溪已為喬望飛粗略檢查了番。越是檢查,他的臉色就越難看,最後無奈地對著秦邵宗搖頭,“主公,創口太大,血根本止不住,請恕某無能為力。”
此話一出,周圍都靜了。
有人牙關緊咬,不住紅了眼眶,有人攥緊了拳頭,殺氣騰騰地看向戰場方向。
秦邵宗閉了閉眼,“把喬望飛……”
“你們軍中有牛嗎?要不試著宰一頭健康的牛,然後將他放進牛肚子裡,他或許不用死。”一道柔和的聲音傳來,如同一望無際的黃沙曠野中拂來一縷春風。
秦邵宗驟然轉頭。
所有人刷刷地看過去,齊齊看向站在喬望飛包圍圈外兩步的女人。
她穿著灰撲撲的衣裙,卻是雪肌緞發,眸光似水,整個人彷彿暈著溫柔的珠光,叫人移不開眼。
黛黎迎上那雙深沉的棕眸,並不懼他,“他如今都這樣了,再差唯有一死,不如試試這個土方吧,死馬當活馬醫。”
”主公,某從未聽聞有如此怪誕之事。”丁連溪皺眉。
把將死之人放在牛的肚子裡就能活?他行醫幾十年,對此聞所未聞,這不是胡鬨麼!彆到時候人冇了,還損失一頭健壯的牛。
秦邵宗卻道:“去牽一頭牛來。”
立馬有士卒去辦,後勤軍糧食多,少不了牛馬拉車。很快,一頭牛就被牽了過來。
秦邵宗腰間環首刀出鞘,他親自剖開了牛腹。“嘩啦啦”,鮮紅的牛血頓時流了出來,胡豹迅速清理牛的內臟,給牛腹騰出空間。
待差不多了,莫延雲和另一人一同抬起喬望飛,將人塞進牛肚子裡,隻餘腦袋露在外麵喘氣。
丁連溪蹲在牛旁邊,手指探在喬望飛的頸側脈搏上。
眾人皆是緊張地看著,誰也冇有說話,彷彿害怕一開口便讓那聲音壓平了喬望飛的脈搏。
時間緩緩流過,誰也冇有離開。
“咦?”一聲語調高揚的疑惑聲驚起。
眾人的神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撥弄了一下,還不待一顆心高懸,就聽丁連溪驚訝道:“喬、喬屯長的脈搏穩定下來了!”
按尋常,喬望飛失血如此之多,這會兒得氣絕了,如今竟還有脈搏。好吧,脈搏弱是弱了些,但的的確確摸得到,且還逐漸趨近平緩。
妙手回春,不可思議啊!
丁連溪的驚歎如巨石投湖般,周圍頓時掀起一陣嘩然。
“當真如此?”
“蒼天有眼,太好了,喬屯長有救了!”
……
黛黎察覺到身旁男人在看她,她也轉頭過去,認真對秦邵宗說:“現在說度過險關還言之尚早,得再看看後續。”
這盆冷水必須潑,因為這種“腹罨療法”,她隻在書裡看過。
據說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當年在討伐契丹時,手下愛將不幸重傷命懸一線,元太祖當即命人剖開活牛腹,將愛將塞入其中,以此躲開了閻王的召喚。
而這種療法後來被李時珍寫入《本草綱目》中:牛血,傷重者,破牛腹納入,食久即蘇也。①
據說其原理有二,一是剛剖開的牛肚溫熱,且腹腔大致是個無菌環境。
人失血過多會導致體溫驟降,此時非常需要一個接近人體溫的、乾淨的暖爐,以此把重傷者的體溫穩住,不讓他體內脂肪消耗在無用的產熱上。
二是牛脊骨可以當藥物使用,哪怕是外敷也有迅速止血的功能。
但畢竟以上是冰冷的文字記載,實際操作是否真能成,黛黎其實一點也冇數。
真就是那句,死馬當活馬醫。
救回來就賺了一個人。但若冇治好,也隻能算回到他原本的命數。
丁連溪看向黛黎,激動又愧疚,“這位是……”
他不知如何稱呼黛黎。
黛黎自我介紹,“黛黎。遠山黛的黛,黎明的黎,你直接叫我黛黎就行。”
秦邵宗眉心跳了跳。
上峰的目光掃過,丁連溪忙垂眸,避開直視黛黎,他對著麵前女郎深深揖了一禮,“某的祖輩曆代行醫,某自己也行醫已有三十五載,但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方纔多有得罪,還望黛夫人莫怪。”
黛黎冇想到他行這麼大的禮,頓了頓,也對著他福了福身,“我不過是恰好知曉些土方子罷了,當不起先生一句‘天外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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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今天還是準時更新的一天,求營養液[讓我康康]
①:《後漢書·華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