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沖天而起的煞氣洪流,如同掙脫了百年束縛的惡龍,肆無忌憚地宣泄著它的憤怒與怨恨。粘稠如墨的煞氣在半空中凝聚成那尊巨大無比、身披殘破鎧甲的無頭虛影,空蕩蕩的脖頸處彷彿有無形的眼睛,死死鎖定了院中唯二的生人——張大山與石小山。
冰冷、暴戾、充斥著沙場征伐的慘烈與刑場冤屈的絕望,這股混合而成的意誌如同實質的山嶽,轟然壓在兩人心頭。石小山臉色瞬間煞白,呼吸都為之一窒,手中的探陰針瘋狂震顫,幾乎要脫手飛出!他感覺自己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這股恐怖的意誌碾碎。
“緊守靈台!觀想青木!”張大山一聲低喝,如同暮鼓晨鐘,震醒了幾乎失守的石小山。同時,他一步踏前,體內《先天養神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磅礴的神念混合著初步煉化輪迴石髓帶來的那一絲暗金道韻,悍然迎上那碾壓而來的恐怖意誌!
嗡!
無形的碰撞在虛空中炸開,張大山身軀微微一晃,臉色泛起一絲潮紅,但眼神卻愈發銳利如刀。他擋住了!憑藉遠超同階的神念修為和輪迴石髓的位格,他勉強扛住了這煞孽的精神衝擊!
“老潘!”他在識海中急呼。
“此物乃林嘯將軍部分本源煞氣,融合邊關血戰意誌、刑場冤屈怨念,以及此地百年聚斂的陰煞所成,已非單純凶魂,可稱之為‘煞孽’!其力強橫,更兼具戰陣之變與冤魂之毒,不可力敵!需以陣法困之,再尋其核心破綻!”潘舜語速極快,聲音凝重。
就在潘舜話音未落之際,那空中的無頭煞影動了!它那由煞氣凝聚的巨臂猛地一揮,手中那柄同樣由濃稠煞氣構成的巨斧,帶著撕裂耳膜的淒厲呼嘯,隔空朝著張大山和石小山立劈而下!冇有繁複的招式,隻有最純粹、最暴力的毀滅!
巨斧未至,那淩厲的斧風已經將地麵犁開一道深溝,碎石泥土如同被無形大手掀起,四處飛濺!
“小山!坤位,青木鎮煞!震位,雷符預備!”張大山瞳孔收縮,大喝一聲,雙手已然結印。他不敢有絲毫保留,功德之力如同沸騰的江河,洶湧注入腳下大地,勾連這後院殘存的地氣,以及石小山剛剛佈下的困靈陣基。
石小山強忍著頭暈目眩,依言而動,腳踏罡步,手中一枚刻畫著青色符文的木錐狠狠插入坤位地麵!同時,另一隻手已夾起數張改良版的破邪雷符,法力灌注,雷光在符籙表麵跳躍。
“青囊縛靈,地氣為鎖,起!”
隨著張大山印訣完成,後院地麵上,那些殘破的八卦封印圖案竟被他的功德之力強行引動,殘餘的靈光混合著地氣,化作七八條粗大的、閃爍著土黃色光芒的鎖鏈,如同巨蟒般從地下鑽出,迅猛地纏繞向那劈落的煞氣巨斧和巨大的無頭身影!
嗤嗤嗤——!
土黃鎖鏈與煞氣巨斧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鎖鏈劇烈震盪,光芒明滅不定,顯然支撐得極為勉強,但終究是減緩了巨斧劈落的速度和勢頭。
“雷來!”石小山看準時機,手中雷符激射而出,數道電蛇並非直接攻擊煞影,而是精準地轟擊在纏繞著巨斧的幾條地氣鎖鏈上!
轟隆!
雷光順著地氣鎖鏈蔓延,瞬間導入了煞氣巨斧之中!至陽至剛的雷霆之力與至陰至邪的煞氣猛烈衝突,爆發出劇烈的能量亂流!那煞氣巨斧劇烈扭曲,表麵崩散開大片的黑氣,劈落之勢再次受阻。
“吼——!!”
無頭煞影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咆哮,空蕩的脖頸處噴湧出更多的煞氣,迅速修複巨斧。它似乎被徹底激怒了,龐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傾,另一隻巨臂握拳,如同隕石天降,裹挾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張大山所在的位置!
這一拳,覆蓋範圍極大,速度更快!
“移星換鬥!”張大山來不及再次催動地氣鎖鏈,腳下北鬥七星步瞬間發動,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滑出十數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毀滅性的一拳。
轟!!!
巨拳砸落之處,地麵出現一個巨大的深坑,狂暴的氣浪夾雜著碎石和濃鬱的煞氣向四周席捲開來!
石小山雖然離得稍遠,也被這股氣浪掀得一個趔趄,氣血翻湧。
“山哥!這樣下去不行!這玩意煞氣太厚了!我們的攻擊像是給它撓癢癢!”石小山焦急大喊。他看得分明,那煞影被雷法和地氣鎖鏈消耗的煞氣,轉眼間就能從井口或者它自身得到補充,幾乎無窮無儘!
張大山臉色陰沉,他也看出了問題所在。這煞孽並非實體,而是能量聚合體,除非能一擊湮滅其核心,或者切斷它與煞氣源頭的聯絡,否則耗下去,先撐不住的肯定是他們倆!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那依舊在噴湧煞氣的枯井,以及井口周圍那三麵搖搖欲墜的清微符旗。
“必須重新封印那口井,或者至少大幅削弱它噴湧煞氣的速度!”張大山瞬間做出判斷。
“想法不錯,但難!”潘舜潑來冷水,“清微封魔符陣已殘破,非清微正宗法訣難以修複。而且,那煞孽絕不會坐視你靠近井口!”
彷彿是為了印證潘舜的話,那無頭煞影再次發動攻擊。它似乎也意識到張大山是更大的威脅,雙臂揮舞,煞氣巨斧與拳頭如同狂風暴雨般,朝著張大山瘋狂傾瀉!攻勢連綿不絕,根本不給張大山絲毫喘息和靠近井口的機會。
張大山將北鬥七星步施展到極致,在方寸之地騰挪閃避,間或催動地氣鎖鏈或打出功德金光阻隔,顯得頗為狼狽。他的功德之力消耗極快,若非《先天養神訣》帶來的強大恢複力,恐怕早已力竭。
石小山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不斷打出各種符籙乾擾煞影,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的青囊道力更偏向於滋養、淨化與陣法輔助,在這種硬碰硬的對抗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張大山大腦飛速運轉,思索著破局之法。硬拚不行,修複封印暫時做不到,那麼……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巨大的無頭煞影身上。林嘯將軍……冤屈而死的忠魂……它的核心執念,究竟是什麼?是毀滅?還是……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張大山的腦海!
“小山!幫我爭取三息時間!”張大山猛地朝石小山喊道,同時,他不再一味閃避,而是主動迎著煞影的攻擊,雙手開始結出一個複雜而古老的印訣——並非攻擊,也非防禦!
石小山雖不明所以,但對張大山的信任是絕對的。他一咬牙,將體內剩餘的青囊道力毫無保留地注入腳下的困靈陣旗之中,甚至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陣旗上!
“青囊秘術,燃我精血,萬靈困縛!定!”
嗡!
得到精血加持的困靈陣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無形的束縛力場瞬間增強了數倍,如同泥潭般緊緊纏繞住無頭煞影的雙腿和腰部,讓其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
就是現在!
張大山手中的印訣已然完成,他並冇有將力量打向煞影,而是將其猛地拍向自己的額頭!
“幻心青囊,因果追溯,以我之神,映彼之念!入夢!”
這不是物理層麵的攻擊,而是精神層麵的入侵!張大山要以自身強大的神念為橋梁,以剛剛領悟的、融合了【詭辯之識】的“幻心青囊陣”原理,強行將一絲意識,投入這煞孽的核心執念之中!他要直麵林嘯將軍殘留的意誌,去理解,甚至去……化解那份百年冤屈!
這不是淨化凶魂,而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毀滅的火山口尋找一線生機!一個不慎,他的意識就可能被那滔天的怨恨徹底同化或撕碎!
“大山!你太冒險了!”潘舜驚呼,但已無法阻止。
下一刻,張大山感覺自己的“視野”猛地一變,彷彿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血色與黑暗交織的漩渦!
殺聲震天的邊關戰場,冰冷肮臟的刑部大牢,奸臣陰鷙的冷笑,劊子手冷漠的眼神,還有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刀下留人”以及隨之而來的、冰冷的刀鋒……
無數屬於林嘯將軍的記憶碎片,帶著最原始的情感衝擊——保家衛國的赤誠、被背叛的憤怒、身陷囹圄的絕望、沉冤得雪的希望、以及希望瞬間破滅後的滔天怨恨……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張大山的心神!
“呃……”張大山悶哼一聲,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暴風雨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這情感的狂潮淹冇。他緊緊守住靈台最後一絲清明,以《先天養神訣》穩固神魂,努力地在這片怨恨的海洋中,尋找著那最初的一點——那份屬於將軍的、未曾泯滅的“忠”與“義”!
“林嘯將軍!”張大山的意識在這片血色空間中發出呐喊,“你看看身後!邊關已平,海晏河清!你的冤屈早已昭雪!何必執著於百年前的仇恨,讓這滿腔忠魂,化為荼毒生靈的煞孽?!”
他的呐喊,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塊,瞬間引來了更加狂暴的反噬!
“胡說!騙我!皆虛妄!恨!恨!恨!!”林嘯將軍殘留的意誌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血色空間劇烈震盪,無儘的刀兵煞氣化作千軍萬馬,朝著張大山渺小的意識衝殺而來!
外界,石小山驚恐地看到,張大山站在原地,身體劇烈顫抖,七竅之中,竟開始緩緩滲出鮮血!而他懷中的清微令,此刻卻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清正平和的道韻自行擴散開來,試圖護住張大山的心神。
那無頭煞影也陷入了詭異的停滯,龐大的身軀微微晃動,空蕩的脖頸處噴湧的煞氣變得紊亂不堪,彷彿內部正在經曆著激烈的爭鬥。
石小山心急如焚,卻不敢輕易打擾,隻能拚命維持著困靈陣,同時將希望寄托在那枚發光的清微令上。
血色意識空間內,張大山承受著千刀萬剮般的痛苦,但他冇有放棄,依舊以神念傳遞著資訊,描繪著當今的太平盛世,訴說著後人對其的惋惜與敬仰,試圖喚醒那份被怨恨深埋的忠魂本質。
“將軍!你恨奸臣,恨昏君,恨劊子手……但你可曾恨過你曾誓死守護的這片土地,這些百姓?!你看看!你的怨恨,如今正要毀掉你曾用生命扞衛的一切!”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狠狠撞入了那狂暴怨恨的核心。
那衝殺而來的千軍萬馬,驟然一滯。
血色空間的中心,那無儘的怨恨深處,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光,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亮了起來。
那金光之中,彷彿映照出了邊關百姓質樸的臉龐,映照出了獵獵飄揚的、殘破卻永不倒下的“林”字戰旗……
“守……土……安……民……”
一個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意念,斷斷續續地傳出。
轟——!!
整個血色空間,連同外界的無頭煞影,猛地劇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