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歸來後的第七日黃昏,張大山從深沉的入定中緩緩甦醒。
靜室內光線黯淡,唯有他手中那塊灰白多孔石,表麵流淌著一層溫潤如玉的瑩瑩微光,將他的臉龐映照得清晰而平靜。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練,久久不散。感受著體內那如同溪流般重新潺潺流動、雖未恢弘卻已頗具規模的功德之力,以及魂體上那些深刻裂痕已然彌合大半、隻餘些許隱痛的狀態,他眼中終於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清明。
他內視己身,心中默唸。這塊神秘的多孔石,功效遠超預期,其內蘊的精純能量不僅滋養魂體,似乎對功德之力的凝練也有莫大助益。然而,福兮禍之所伏,潘舜前輩關於“標記”的警示,如同懸頂之劍,時刻提醒著他潛在的危機。
他小心地將多孔石放入老馬特製的陰沉木盒中,合上蓋子,那股獨特的能量波動頓時被隔絕了大半。剛做完這一切,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錢倩倩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膳雞湯。
“大山哥,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她將托盤放在一旁,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邊,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衣領。她的動作輕柔,眼神裡滿是關切,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沉浸在幸福中的光彩。自從得知有孕後,她周身都彷彿籠罩著一層柔和的母性光輝,連帶著讓張大山的心境也平和了許多。
“好多了。”張大山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踏實感,“辛苦你了,懷著身子還要照顧我。”
“我冇事,寶寶很乖。”錢倩倩臉上泛起紅暈,依偎在他身邊,“爸和媽去錢叔那裡商量婚事的具體日子了,說是要選個最近的好日子,沖沖喜,也讓寶寶能名正言順地落地。”
張大山點了點頭,心中暖流湧動。這接連的喜訊,如同陽光穿透烏雲,確實驅散了他周身不少晦暗之氣,連帶著修行恢複都順利了許多。人間煙火,至情至性,或許本就是對抗陰邪命運的最佳利器。
然而,這份溫馨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就在他剛端起雞湯準備喝下時,靈台之中,那沉寂了數日的潘舜意識,再次傳來了波動。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警示,而是一段清晰了許多、卻帶著無比凝重意味的資訊流!
(“小子……仔細聽好!”)潘舜的聲音依舊透著虛弱,卻有種不容置疑的急切,(“你手中那物……老夫想起來了!此非石,乃‘輪迴石髓’!是天地輪迴法則運轉時,於極其偶然的情況下,在陰陽縫隙間沉澱凝聚的規則結晶!其性至陰至純,卻內含一絲先天造化生機,對滋養神魂、修複道基有無上妙用,即便在地府,亦是傳說中的奇珍!”)
張大山心中巨震,端碗的手猛地一僵!輪迴石髓?規則結晶?
(“此物……怎麼會流落到鬼市,還被當做廢料售賣?”)他立刻在心中追問。
(“這正是關鍵所在!”)潘舜語氣急促,(“輪迴石髓因其本質特殊,對某些存在而言,是無可替代的至寶!首先,便是那天罡凶魂!它們本源受創,靈智矇昧,對此物有著本能的吞噬渴望,藉此或可補全魂源,甚至掙脫束縛!其次……便是執掌輪迴權柄的地府大能!此物於他們而言,是感悟、修補乃至……篡改輪迴規則的絕佳媒介!”)
潘舜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司馬判官背後那位……轉輪薛!他若知此物現世,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奪取!老夫懷疑,那鬼市中的襲擊,乃至‘幽影’凶魂的精準出現,絕非偶然!很可能他們背後,都有著同一雙黑手在推動!這塊石髓,要麼是意外流出被他們察覺,要麼……根本就是一個針對你的、精心佈置的誘餌!他們想要的不隻是石髓,更想藉此機會,將你這特殊的‘變數’徹底清除或掌控!”)
一股寒意從張大山的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之前雖有所猜測,卻遠未想到這塊石頭的來曆如此驚人,牽扯如此之深!這已不僅僅是玄陰教或司馬判官個人的恩怨,而是直接觸及了地府最高權柄的爭鬥!
(“那……我該如何處置此物?丟棄或毀掉?”)
(“不可!”)潘舜立刻否定,(“石髓已與你魂氣息息相關,強行剝離或毀損,你必遭反噬,道基儘毀!為今之計,唯有儘快將其煉化吸收,徹底化為己用,方能斷絕他人覬覦!隻是……煉化過程,其氣息無法完全掩蓋,必會引來更凶猛的反撲!你需做好萬全準備!”)
就在張大山消化這驚天資訊時,一旁的錢倩倩似乎察覺到他神色有異,擔憂地問:“大山哥,怎麼了?是不是傷勢又反覆了?”
張大山回過神,看著她擔憂的眼神,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冇事,隻是想到一些修煉上的關竅。”他不能讓她知道這些,徒增擔憂。
然而,彷彿是為了印證潘舜的警告,窗外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陡然暗了下來!並非烏雲蔽日,而是一種詭異的、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的陰暗氣息,從四麵八方瀰漫而來,迅速籠罩了整個“安心房產”乃至周邊的街區!
嗚——!
一陣低沉、壓抑,彷彿來自九幽深處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在所有人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公司內正在忙碌的王強、在樓下擦拭法器的老馬、在後院練習青木刺的石小山,乃至廚房裡忙碌的周大壯和張小翠,全都身形一滯,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寒意!
“不好!”老馬臉色驟變,猛地抬頭看向窗外那迅速瀰漫的詭異陰暗,“這是……‘陰羅障壁’!有厲害傢夥封鎖了這片空間!”
幾乎是同時,石小山連滾帶爬地衝上三樓,臉色煞白,手裡緊緊攥著那枚墨玉蟬,聲音顫抖:“山哥!馬師傅!外麵……外麵天突然黑了!而且……而且我感覺到,好多……好多冰冷的東西在靠近!”
張大山一步踏到窗邊,隻見街道上已空無一人,尋常百姓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嚇得躲回了家中。濃鬱的陰氣扭曲了光線,使得視野變得模糊不清。但在那翻滾的陰暗之中,無數影影綽綽、形態各異的身影正緩緩浮現,有扭曲的怨靈,有猙獰的鬼卒,更有幾道氣息格外凶戾、遠超尋常的存在,隱冇在障壁深處,冰冷的殺機牢牢鎖定了這裡!
為首的,赫然是數日前曾有一麵之緣、來自玄陰教的那三個黑袍人!隻不過,此刻他們身後,還跟著十餘個同樣裝束、煞氣沖天的身影。而更讓人心驚的是,在另一個方向的陰暗裡,之前被擊退的“幽影”凶魂再次出現,並且,它並非獨行,身旁還有兩道散發著毫不遜色於它的凶煞之氣的身影——一個身軀魁梧如鐵塔,皮膚呈現暗金色,每一步都引得地麵微震;另一個則縹緲如煙,彷彿由無數哀嚎的亡魂彙聚而成!
三十七天罡凶魂,一次性便出現了三頭!再加上玄陰教蓄勢已久的精銳!
對方顯然是不再試探,傾巢而出,佈下天羅地網,誓要一舉拿下張大山,奪走輪迴石髓!
“終於……忍不住了嗎?”張大山眼神冰冷如刀,周身原本平和的氣息瞬間變得淩厲起來。功德之力在經脈中加速流轉,淡金色的微光自他體表隱隱透出。
他回頭看了一眼臉色發白、卻努力保持著鎮定的錢倩倩,心中那股守護的意念前所未有的堅定。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沉穩有力:“彆怕,待在屋裡,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對老馬和石小山沉聲道:“馬師傅,啟動所有防護陣法!小山,隨我迎敵!”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推開靜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身影在樓梯口略一停頓,他毫不猶豫地將那塊盛放著“輪迴石髓”的陰沉木盒取出,直接揣入了懷中——既然躲不過,那便戰!藉此石髓之力,或許能在絕境中搏得一線生機!
就在他踏出公司大門,直麵那漫天陰煞與強敵的刹那,懷中的陰沉木盒竟自主微微震動起來,盒蓋的縫隙處,道道溫潤而神秘的瑩白光芒透射而出,彷彿在與外界的威脅遙相呼應。
與此同時,遠在清微山閉關的蘇月棠,猛地睜開雙眼,懷中那枚與張大山對應的清微令灼熱無比,劇烈震顫,其上的“靈犀感應陣”光華大放!
她霍然起身,俏臉含霜:“張道友有難!性命攸關!”
而在地府深處,那座屬於輪迴司司馬判官的陰森大殿內,通過一麵水鏡看到陽世景象的司馬判官,臉上露出了誌在必得的猙獰笑容。
“輪迴石髓……還有那礙事的小子……這一次,看誰還能救你!”
風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