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城市白日裡的喧囂徹底吞冇。張大山站在“安心房產”三樓靜室的窗前,望著樓下街道零星駛過的車輛,目光沉靜。他身上依舊縈繞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虛弱感,魂體深處的裂痕如同瓷器上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冰紋,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隱隱牽動著那未愈的傷痛。
老馬傳授的“斂息術”並不複雜,核心在於將自身氣息,無論是陽世的生機還是修行者的能量波動,最大限度地收斂於體內,模擬出近乎“空無”的狀態。這對於全盛時期的張大山而言輕而易舉,但對如今魂體受創、控製力大減的他來說,卻成了一項艱钜的挑戰。他練習了整整一個下午,也僅僅能做到將自身那微弱的氣息壓製到比普通人更不起眼的程度,如同溪流彙入江河,難以徹底隱匿。
(還是不夠……)他心中暗歎。鬼市那種地方,龍蛇混雜,妖鬼並存,這點程度的斂息,恐怕瞞不過一些感知敏銳的存在。潘舜的沉寂,讓他失去了最可靠的谘詢對象,所有決策和判斷,都隻能依靠自己。
“山哥,都準備好了。”石小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張大山轉過身。石小山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裝,臉上還帶著些許緊張,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腰間掛著一個老馬準備的布囊,裡麵裝著幾樣可能用上的小物件,以及一些用於交易的、蘊含微弱靈氣的古玉殘片——這是王強緊急籌措來的。他手中還緊握著那枚祖傳的墨玉蟬,似乎這能給他帶來勇氣。
老馬依舊穿著他那身不起眼的舊衣服,駝著背,手裡提著一盞樣式古怪的燈籠,燈籠骨架似乎是某種獸骨製成,蒙皮泛黃,上麵用硃砂畫著扭曲的符文,裡麵卻冇有點燃蠟燭,而是懸浮著一小團幽藍色的、自行燃燒的冷焰。
“這是‘引魂燈’,”老馬聲音沙啞地解釋,“鬼市入口飄忽不定,需以此燈感應陰氣流向,方能尋到。都準備好了?此行凶險,一旦進入,務必緊跟老夫,不可擅自行事,不可輕易與陌生者交談,更不可顯露財貨。”
張大山和石小山同時點頭。
老馬不再多言,提著那盞散發著幽幽藍光的引魂燈,當先走下樓梯。他冇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公司後院一處堆放雜物的僻靜角落。這裡陰氣本就比彆處重些,加上老馬事先佈置的一個簡易陣法,更是將此地與周圍的陽氣短暫隔絕。
他口中唸唸有詞,是一種古老而拗口的咒文,手中的引魂燈藍光驟然變得濃鬱,燈焰跳動,指向某個方向。老馬踏步向前,那藍光彷彿融入了虛空,在他麵前盪漾開一圈圈水波般的紋路。
“走!”老馬低喝一聲,一步踏入那波紋之中,身形瞬間變得模糊。
張大山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魂體因靠近陰氣通道而產生的不適感,緊隨其後。石小山咬了咬牙,也快步跟上。
一步跨出,彷彿穿越了一層冰冷的水膜。周圍的景象瞬間扭曲、變化。熟悉的城市夜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狹窄、幽暗、彷彿冇有儘頭的古老街道。
天空是永恒的昏黃色,看不到日月星辰,隻有渾濁的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勉強照亮前路。腳下的石板路濕滑冰冷,縫隙裡長著散發著微光的苔蘚。街道兩旁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攤位,建築風格古怪而混雜,有飛簷翹角的古代樓閣,也有歪歪扭扭如同隨意搭建的窩棚。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難言的氣味,有腐朽的木頭味、潮濕的泥土腥氣、劣質線香的煙霧味,還有一種淡淡的、屬於魂靈本身的冰冷氣息。形形色色的“存在”穿梭其間,有的身形凝實與活人無異,有的則飄忽如同影子,有的甚至保持著各種非人的形態,獸首人身、半透明靈體、纏繞著黑氣的怨魂……竊竊私語聲、討價還價聲、以及一些意義不明的嘶吼和低笑,交織成一片混亂的背景音。
這裡就是鬼市。陽世與陰間交錯的灰色地帶,秩序與混亂並存的法外之地。
一進入這裡,張大山就感到魂體一陣刺痛,那無處不在的陰冷氣息如同針紮般侵蝕著他本就脆弱的防禦。他立刻全力運轉斂息術,將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同時暗暗調動那微薄的功德之力,在魂體表麵形成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薄膜,勉強抵禦著外邪入侵。
石小山也是臉色發白,他緊握著墨玉蟬,青囊道術帶來的生機與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讓他感覺十分難受。但他牢記老馬的叮囑,緊緊跟在張大山身後,不敢東張西望,隻是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老馬提著引魂燈,昏黃的燈光在這鬼市中並不顯眼,卻彷彿有著某種奇異的力量,讓周圍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稍稍收斂。他熟門熟路地沿著街道邊緣前行,駝背的身影在光怪陸離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神秘。
“我們先去‘百物閣’看看,”老馬低聲道,“那裡的東西雖然貴,但來曆相對清楚,很少出現贗品或者附著惡咒的物件。”
三人沉默地前行。沿途,張大山看到了許多光怪陸離的交易。有攤主在售賣一些閃爍著幽光的礦石,聲稱是來自地府忘川河底的“冥鐵”;有“人”在兜售各種奇形怪狀的骨頭和乾癟的藥材,吹噓著壯陽續命的功效;甚至還有一個攤位,上麵擺放著幾個封閉的陶罐,罐口貼著符紙,裡麵傳出細微的哭泣和抓撓聲,攤主則是一個籠罩在黑袍裡的身影,默不作聲。
石小山的目光偶爾會被一些散發著純淨陰氣的玉石吸引,但都被老馬用眼神製止。那些東西雖好,但來源不明,貿然接觸可能引來麻煩。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出現了一座相對規整的三層木樓,飛簷下掛著一塊漆黑的牌匾,上麵用慘綠色的顏料寫著三個扭曲的大字——“百物閣”。
老馬在閣樓前停下腳步,低聲道:“進去後,我來交涉,你們看著就行。尤其注意那種標價極高,或者擺放位置很特殊的‘安魂’類物品,那可能是陷阱。”
兩人點頭示意明白。
踏入百物閣,內部的陰冷氣息更重了幾分,但混亂感卻減少了。櫃檯後站著一位麵容枯槁、眼窩深陷的老者,他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式長衫,正拿著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看起來像是人骨雕刻的筆筒。感受到有人進來,他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睛掃過三人,尤其是在張大山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然後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
老馬走上前,沙啞著開口:“掌櫃的,尋些安魂定魄,滋養神魂的物件。”
老者頭也不抬,用乾癟的手指指了指靠牆的一排貨架:“那邊,自己看。價碼都在下麵標著,看中了拿來櫃檯。”
貨架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物品。有顏色暗淡、裂紋遍佈的玉佩,有裝在透明瓶子裡、緩緩蠕動的暗色膠質物,有雕刻著安神符文的木牌,甚至還有幾截如同焦炭般的枯枝。
張大山目光掃過,心中微沉。這些東西,大部分氣息駁雜不純,甚至隱隱帶著怨念或邪氣,彆說滋養神魂,恐怕吸收之後反而會加重傷勢。少數幾件氣息相對平和的,標價卻高得離譜,需要數倍於他們帶來的古玉殘片。
老馬仔細甄彆著,偶爾拿起一兩件仔細感知,又搖搖頭放下。
“冇有更穩妥些的嗎?”老馬看向櫃檯後的老者,“比如‘安魂玉’的碎料,或者‘養神木’的木心屑?”
老者終於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皮,那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安魂玉?養神木?那可是緊俏貨,價格嘛……”他拖長了語調,“而且,就算有,你們……付得起嗎?”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張大山身上,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貪婪。顯然,張大山脈象雖被遮掩,但那份魂體的“虛弱”與“特殊”,在某些存在眼中,依舊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
石小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握緊了墨玉蟬。
就在這時,那枚一直安靜的墨玉蟬,竟再次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溫熱感,同時,石小山感到貨架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與之產生了某種共鳴!
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望去,隻見在貨架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放著一塊巴掌大小、顏色灰白、表麵佈滿蜂窩狀孔洞的石頭。那石頭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像是被廢棄的邊角料,但石小山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墨玉蟬的溫熱感,正是源於它!
“馬師傅,”石小山壓低聲音,拉了拉老馬的衣角,示意他看向那塊石頭,“那塊石頭……好像有點特彆。”
老馬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微皺。以他的經驗和感知,並未從那石頭上發現任何明顯的靈氣或特殊波動。他看向櫃檯老者:“掌櫃的,那塊‘多孔石’怎麼賣?”
老者瞥了一眼,隨意道:“那是墊貨架的廢料,沾了點陰河淤泥的氣息而已。你們要?十枚‘陰靈錢’拿走。”陰靈錢是鬼市最低等的貨幣,價值遠低於張大山他們帶來的古玉殘片。
老馬心中一動,表麵上卻不動聲色:“五枚。”
“成交。”老者似乎懶得在這種“廢料”上多費口舌。
老馬取出五枚散發著淡淡陰氣的黑色錢幣放在櫃檯上,然後走過去拿起了那塊灰白色的多孔石。入手冰涼粗糙,確實感覺不到什麼特異之處。
然而,就在老馬拿起石頭的瞬間,張大山靈台之中,那沉寂已久的潘舜意識,竟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傳遞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渴望?
(這石頭……)張大山心中劇震。老潘有反應了?雖然微弱,但這證明這塊石頭絕非凡品!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對老馬使了個眼色。
老馬會意,將石頭收起,不再多看貨架上的其他東西,對老者道:“掌櫃的,今日就先這樣。”
老者揮了揮手,示意他們自便。
三人走出百物閣,重新融入鬼市混亂的街道。老馬將那塊多孔石遞給張大山,低聲道:“此物老夫看不出端倪,但既然小山感覺特殊,潘前輩似乎也有反應,或許內藏玄機。”
張大山接過石頭,入手依舊冰涼,但握在手中,魂體那隱隱的刺痛感,似乎真的減輕了極其細微的一絲。他嘗試將一縷微弱的神念探入其中,卻發現石頭的結構異常緻密,神念根本無法深入。
“先離開這裡再說。”張大山將石頭小心收好。雖然得到了一件可能有益的物品,但此行最主要的目標——能夠顯著滋養神魂的穩妥之物,並未找到。
他們繼續沿著街道前行,希望能在其他攤位有所發現。然而,鬼市之大,物品雖多,但符合要求的卻少之又少。要麼是假貨、劣質品,要麼就是價格高昂且來曆不明,風險極大。
就在三人經過一個拐角,踏入一條更加陰暗狹窄的小巷時,老馬突然停下了腳步,提著引魂燈的手微微收緊。
“怎麼了?馬師傅?”石小山緊張地問。
老馬冇有回答,隻是緩緩轉過身。隻見在他們來時的巷口,不知何時,已經被三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堵住。那三個“人”身形高矮不一,都籠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裡,看不清麵容,隻有鬥篷陰影下,閃爍著幾點猩紅的光芒。
一股陰冷、粘稠的惡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鎖定了三人。
“幾位,跟了一路了,”老馬沙啞的聲音在寂靜的小巷中響起,帶著一絲冷意,“有何指教?”
為首的那個黑袍人,發出一陣如同砂紙摩擦的怪異笑聲,緩緩抬起一隻手,那隻手乾枯如同雞爪,指甲尖銳烏黑,指向張大山:
“他……身上的味道……很特彆……交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