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山外,無名窪地。
張大山盤膝而坐,五心向天。身前虛空,並非什麼科技造物投射的虛擬介麵,而是一卷緩緩旋轉、由無數明滅不定的幽暗符文構成的【幽冥文卷】。這文卷似虛似實,邊緣不斷有細碎的陰氣逸散,又不斷自虛空汲取力量重組,彷彿連接著某個龐大無比的幽冥法則集合體。
這便是地府APP在他靈識中的真實顯化——一份來自陰司的,蘊含著部分天地規則的“契約”或“文書”。
“老潘,葫爺,護持左右,感應周遭異動。”張大山於心中沉聲喝道,隨即摒除雜念,將心神沉入靈台。
一縷精純的功德金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並非絲線,而更似一道溫潤卻堅韌的“墨痕”或“靈引”,緩緩探向那旋轉不休的幽冥文卷。
“嗡——!”
就在功德金光觸及文卷的刹那,並非資訊洪流,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沉重浩瀚的【幽冥文海】向他壓來!這文海之中,並非冰冷的數字,而是無數生靈的生死片段、愛恨情仇、因果業力所化的意念碎片,夾雜著古老陰司律令的威嚴與輪迴法則的磅礴力量,化作狂暴的“魂力潮汐”,狠狠沖刷著他的靈識!
這哪裡是“輕微靈性不適”?分明是置身於忘川河底,承受萬魂撕扯、輪迴重壓的可怖體驗!尋常修士,隻怕瞬間便會靈台失守,神魂被這文海同化、撕碎,成為其中一縷無意識的雜念。
張大山身軀劇震,臉色瞬間蒼白,額頭青筋暴露。他緊守心神深處一點清明,功德金光在潘舜的暗中引導下,於靈台外化作一座微縮卻穩固的【北鬥護身咒印】,艱難地抵禦著這恐怖的魂力沖刷。
地府APP(幽冥文卷)在他感知中,此刻正以驚人的速度“翻頁”,無數模糊的、蘊含著各種意唸的“字元”(實為法則碎片)流淌而過。隻有在遇到那些閃爍著不祥猩紅色澤,彷彿被汙血浸染或自身開始扭曲、崩壞的“段落”時,這種翻頁纔會略微停滯,傳來一個需要他以神念“打上標記”的意念。
他必須在這浩瀚混亂、凶險萬分的幽冥文海中,保持絕對的專注,精準地找到這些“病變”的節點,並以自身功德之力為“筆”,打下標記。這對精神力的消耗堪稱恐怖,如同凡人徒手挖掘江河,不過片刻,他周身已被冷汗浸濕,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
“他奶奶的……”腰間黑葫蘆裡,葫爺的嘀咕聲直接傳入他心神,“這鬼畫符的動靜……比跟幾十個凶魂對砍還累人!小子,撐住了!爺感覺這窪地附近的陰氣,流動得有點不對勁……”
潘舜的聲音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此非尋常文書校對,此乃在梳理輪迴法則本身沾染的‘沉屙’或‘外邪’!那猩紅標記,分明是法則被侵蝕、扭曲的痕跡!地府內部,定然出了能觸及輪迴根本的巨蠹!大山,謹守靈台,標記即可,萬不可分神探究那些汙穢節點的具體內容,恐遭反噬!”
張大山的意識在魂力潮汐中如扁舟起伏,隻能竭力維持著護身咒印,捕捉著那偶爾閃過的猩紅,一次次艱難地調動功德之力,打下標記。
就在他全神貫注應對這源自法則層麵的凶險時,窪地邊緣,一叢茂密的、沾染著夜露的陰影中,一絲極其隱晦、帶著陰冷黏稠惡意的氣息,如同蟄伏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滲透而來。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縷被特殊煉化過的“邪念”或“陰煞”,完美地融入草木陰影與地脈陰氣之中,窺視著那個在幽冥文卷籠罩下,身形微微顫抖,似乎毫無防備的身影。
這邪唸的核心,蘊含著一絲與那“養魂血葫”同源,卻更加精純、更加古老的玄陰教法力波動。
……
與此同時,安心房產後院。
月色如水,灑在青石板上。石小山神情肅穆,手持那枚古舊的探陰針,針尖在三件“老物件”上方緩緩移動。
左側是一個褪色的胭脂盒,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哀怨之氣;中間是一塊鏽跡斑斑的懷錶,錶殼上附著著一層令人心悸的煞氣;右側則是一截枯黑的桃木枝,內部封存著一道充滿攻擊性的殘留怨念。
老馬叼著那杆黃銅菸袋鍋,坐在角落的石凳上,眯著眼,渾濁的目光卻精準地落在石小山的每一個動作上。煙霧繚繞,讓他的麵容顯得有些模糊。
“小山子,”老馬敲了敲煙桿,灰燼簌簌落下,“氣機分辨清楚了?下一步,不是蠻乾硬超,也不是暴力打散,是‘化’。”
他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低沉而清晰:“用你的青囊道術,結合我傳你的‘安魂咒’,先去化解那胭脂盒裡的哀怨。力道要柔,如春雨潤物;心意要誠,似聆聽傾訴。把它當成一個迷路的魂兒,引它,渡它,而非滅它。”
石小山鄭重頷首,深吸一口氣,將探陰針收回懷中。雙手抬起,指尖綻放出溫和的青色光暈,那是青囊道術滋養神魂、安撫怨唸的法力。他口中唸唸有詞,誦持著老馬所授的安魂咒文,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縷柔和的青光,如紗如霧,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緩緩籠罩向那個哀怨的胭脂盒。青光與盒上的哀怨之氣接觸,並未引發衝突,反而如同暖陽融冰,開始一絲絲地中和、化解那沉積多年的負麵情緒。
王強端著一壺剛沏好的熱茶,悄步走來,看到院中景象,壓低聲音對老馬道:“馬師傅,小山他一個人應付這些……冇問題吧?”
老馬眼皮都冇抬,吧嗒了一口旱菸,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玉不琢,不成器。這小子是塊好料,靈性足,心也正。這些玩意兒,看著邪性,實則都是無根之萍,正好給他練手,磨磨他的性子,也磨磨他的技術。”他頓了頓,補充道,“真正的凶險,有大山頂著。咱們這裡,就是給他打根基的地方。”
王強看著院中少年那專注而略顯稚嫩的側臉,以及在青光繚繞下似乎顏色變淡了一些的胭脂盒,心中那絲擔憂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感。這個團隊,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點點變得更強,更可靠。
……
窪地之中,危機陡生!
就在張大山成功標記完第二處猩紅扭曲節點,心神稍有鬆懈的刹那——
“嗤!”
那縷潛伏在陰影中的邪惡意念,驟然發動!它並非直接攻擊張大山肉身,而是化作一道幾乎無形的陰冷尖刺,悄無聲息地刺向張大山與那幽冥文卷連接的功德金光的薄弱處!這一擊極為刁鑽惡毒,意在乾擾其施法,令其心神失守,被狂暴的魂力潮汐反噬!
“小心!”潘舜的警示與葫爺的怒罵幾乎同時在張大山心中炸響。
“狗日的敢偷襲!”
千鈞一髮之際,張大山雖驚不亂。長期與凶魂搏殺鍛鍊出的戰鬥本能,讓他幾乎在感應到危機的瞬間做出了反應。他維持著與幽冥文卷的連接,另一隻手並指如劍,看也不看,驟然向身側陰影處點出!
“北鬥誅邪,敕!”
一道凝練的銀色雷光自他指尖迸發,並非直接轟向那陰冷尖刺,而是後發先至,精準地擊打在尖刺側方寸許處的虛空!那裡,正是這縷邪念與遠方操控者氣息連接最為緊密的“節點”!
“劈啪!”
雷光炸響,至陽至剛的氣息瀰漫開來。那陰冷尖刺如同被掐斷了根源,猛地一顫,瞬間潰散大半,殘餘部分發出無聲的尖嘯,倉皇欲退。
“想走?”張大山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徹骨。他雖大部分心神仍在抵禦魂力潮汐,但對付這種程度的偷襲,已無需全力施為。
他心念一動,腰間黑葫蘆無聲無息地滑落,葫口對準那潰逃的邪念殘餘。
“葫爺,收了!”
“得令!”
一股強悍無匹的吸力自葫口爆發,那縷邪念殘影如同遇到了剋星,毫無反抗之力,嗖地一下便被扯入葫蘆之中。葫爺體內傳來一陣研磨般的悶響,隨即打了個飽嗝:“呸!什麼玩意兒,陰損是陰損,味道卻差勁得很!”
張大山臉色陰沉,重新穩固住與幽冥文卷的連接。這次偷襲,雖然被他化解,卻印證了他和潘舜最壞的猜想——地府的任務,果然被某些存在盯上了,而且對方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他執行任務的地點併發動襲擊……
“是玄陰教的手段,與那養魂血葫同源,但更為精煉隱蔽。”潘舜的聲音帶著冷意,“看來那隱娘,已然知曉幽泉死於你手,開始報複了。此次隻是試探,後續必有更凶狠的手段。”
張大山冇有說話,目光再次投向那旋轉的幽冥文卷,眼神愈發深邃。地府的渾水,玄陰教的糾纏……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巨大的漩渦。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繼續將心神沉入那浩瀚而危險的幽冥文海之中。還有最後一處猩紅節點需要標記。
一個時辰(兩小時)的時限,終於將至。
當張大山打出最後一個標記,那捲幽冥文卷驟然收斂所有光華,化作一道流光冇入他眉心。魂力潮汐的沖刷感瞬間消失,窪地恢複了夜晚的寂靜,隻有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點開手機(地府APP),螢幕裂紋依舊,但任務狀態已更新:
【輪迴司數據覈查(協助)】:完成。
貢獻點進度:45%。
功德點:-1155點。
功德點隻恢複了50點,貢獻點提升了15%。獎勵與風險,似乎並不完全對等。
但他此刻關心的並非獎勵。他站起身,目光如電,掃視著周圍沉沉的夜色。隱娘派來的窺伺者雖被葫爺吞噬,但那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並未消散。
“老潘,葫爺,”他低聲自語,又像是在對體內的兩位同伴宣告,“風雨欲來啊。既然躲不過,那便……掀了這攤渾水!”
他邁步離開窪地,身影融入夜色,步伐沉穩而堅定。下一步,他需要更多的資訊,更需要提升實力。清微山的善緣,或許該更進一步動用了。而那個被封印的養魂血葫,也該好好“審問”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