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鬼市帶回來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窺伺感,如同粘在背上的蛛網,讓張大山心中警鈴長鳴。他知道,看似平靜的日子即將被打破。然而,這一次,他並未像往常那樣急於提升符籙威力或是依賴葫爺恢複,而是做出了一個更為根本的決定。
“安心房產”所在的這棟三層獨棟小樓,在喧囂的都市中鬨中取靜。一樓是寬敞明亮的業務大廳、洽談區和王強的總經理辦公室;二樓是員工辦公區、會議室和茶水間;而整個三樓,則完全屬於張大山個人。這裡是他的禁區,也是他的堡壘。
厚重的實木門通常緊閉著,上麵冇有標識,隻有王強和石小山擁有敲門的資格。推開這扇門,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與樓下現代簡約的商務風格截然不同,三樓被打通成一個極其開闊的靜室。地麵鋪著原木色地板,光潔如鏡,映照著從大幅落地窗透進來的天光。四麵牆壁粉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在靠牆的位置設有一個簡單的原木博古架,上麵整齊地擺放著一些風水羅盤、線裝古籍(多是老馬送的或他自己蒐集的民俗讀物),以及盛放硃砂、符紙等物的木匣。
這裡隔絕了樓下的嘈雜,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和墨錠混合的氣息,寧靜而肅穆。此刻,張大山正盤膝坐在靜室中央的一個蒲團上,並未繪製符籙,而是意識沉凝,與靈台中的老潘進行著一場關乎根本的對話。
“老潘,”張大山的意念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我最近反覆思量,對敵之時,無論是依靠葫爺,還是依仗那柄意外得來的殺豬刀,亦或是這些符籙,終究是外物。遇上真正的凶險,比如劊子手張的領域,或是那日鬼市中神秘老磕頭的偷襲,我總覺得自身手段匱乏,根基虛浮,如同沙上築塔。”
潘舜的神魂光華在靈台中緩緩流轉,比之初見時凝實了不少。他沉默片刻,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汝能勘破此層迷障,洞見自身不足,道心已初顯澄明。修行之路,法器外物可為護道之寶筏,助你渡過險灘急流,然自身修為方是駕馭寶筏、抵達彼岸之根本。你身負功德,乃天地間至正至純之力,此乃無上根基,然若無相應法門引導錘鍊,便如稚子懷抱金玉行於鬨市,非但不能自保,反易招致禍端。”
“請老潘教我!”張大山心念堅定。
“善。”老潘的聲音變得莊重肅穆,“既你誠心求道,老夫便傳你兩樣根本法門,一為‘淨心神咒’,亦稱‘八字真言’,乃道家淨心滌慮、穩固神魂、辟易外邪之根本咒法,言簡意賅,然內蘊天地玄機,功力愈深,威能愈廣。二為‘踏罡步鬥’之基礎——‘北鬥七星步’,步踏天罡,引星輝之力淬體護身,行走坐臥皆可修行,能固本培元,協調周身氣脈,更能於對敵之際,引動星力,擾亂陰邪氣場,自成方圓。”
張大山心神激盪,但立刻壓下雜念,凝神以待。
“然,法不可輕傳,亦不可輕修。”老潘語氣轉為嚴厲,“汝需立下心誓,此術隻為護持己身、斬妖除邪、守護良善,絕不可恃強淩弱,為非作歹,行不義之事。否則,道心反噬,禍及自身,萬劫不複!”
“我張大山在此立誓!”張大山毫不猶豫,心神澄澈如鏡,意念堅定如鐵,“今日所學一切術法,隻為自強自立,誅邪衛道,守護該守護之人,絕不用以欺淩弱小,牟取私利。如有違背,天地共譴!”
“好!謹守此心,莫失莫忘!”老潘一聲清喝,如同洪鐘大呂,震徹靈台,“凝神靜氣,細觀神魂烙印!”
刹那間,一段古老而玄奧的音節,配合著一種獨特的、深長的呼吸吐納節奏,以及一套看似簡單、實則每一步都暗合周天星辰運轉軌跡的步法圖譜,如同最精密的烙印,直接印入了張大山的意識深處,清晰無比。那八字真言,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奇異的力量,引動他丹田內的功德之力微微震顫、共鳴;那北鬥七星步的每一個轉折、落點、氣息轉換,都似乎能隱隱牽引周遭無形的天地能量。
傳法完畢,老潘並未停歇,繼續道:“此地既為你清修之所,僅靠一門一鎖,防君子不防小人。老夫再授你一簡易‘小聚靈陣’與‘辟邪安宅陣’的複合佈置之法。此陣不以殺伐見長,卻能彙聚方圓微弱靈氣,助你修行,更能淨化此地氣場,驅散尋常陰穢,預警邪祟入侵,亦有微弱招財納福、安定心神之效,正合此商業之地所用。”
又是一段關於陣法佈置方位、所需材料(皆是一些如五帝錢、桃木符、清淨符水等常見之物)、以及核心陣言啟動法訣的資訊流湧入張大山腦海。
接下來的日子,張大山的生活變得異常充實而規律。
白天,他會在樓下處理公司必要事務,與王強商討經營策略,聽錢倩倩彙報財務情況,或是考校一下石小山的青囊道術進境。他的表現與往常無異,甚至因為心境的沉澱,顯得更加沉穩內斂。
而一旦踏入三樓靜室,他便進入了另一個狀態。他首先花費了整整兩天時間,嚴格按照老潘所授,小心翼翼地在靜室的特定方位埋設下佈置陣法的材料。當最後一道以自身功德之力書寫的符籙作為陣眼落入中心位置,並誦唸啟動陣言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覺到,整個三樓的空間微微一震,一股無形的、溫和而堅定的力場悄然生成。空氣似乎變得更加清新,心神不由自主地安定下來,連窗外透入的光線都彷彿柔和明亮了幾分。這座私人空間,終於有了一層無形的守護。
之後,他便將絕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修煉之中。
初習“八字真言”,隻覺得音節拗口,心神難以高度集中,誦唸之時,體內功德之力雖有所感應,卻如溪流遇石,滯澀難通,辟邪靜心之效微乎其微。而練習“北鬥七星步”更是艱難,步伐與呼吸、意念難以協調,走起來歪歪扭扭,毫無章法美感,更彆提引動什麼星力了,反而像蹣跚學步的孩童。
但張大山心誌之堅毅,遠超常人。他毫不氣餒,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的過程。每日清晨與子夜,天地靈氣最為活躍之時,他便在靜室中,對著東方或星空,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誦唸真言,感受著那拗口的音節逐漸變得圓融,心神在反覆的滌盪中愈發凝練。他亦不知疲倦地踏著七星步,從最初的磕磕絆絆,到後來的步履沉穩,用心體會著老潘在靈台中的每一次細微指點,感受著腳步與呼吸、與體內功德之力流轉之間那玄妙的聯絡。
錢倩倩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發現他待在三樓的時間越來越長,偶爾在他身上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如山又淵渟嶽峙的氣息,雖然心疼他常常修煉到深夜,眉眼間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理解與支援,隻是默默地將靜室的用品準備得更加齊全妥帖。石小山則將大哥的勤奮看在眼裡,練功也更加刻苦,青囊道術的修為在不知不覺中穩步提升。
期間,張大山並未完全放下外物。他仔細研究了那把從鬼市得來的古匕首。匕首鏽蝕嚴重,刃口崩缺,已無法作為兵刃使用。但在老潘的指導下,他嘗試以自身愈發凝練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接觸、感悟其上那絲微弱卻精純的沙場血煞之氣。他發現,這股煞氣雖與劊子手張那純粹為了殺戮而殺戮的煞氣性質迥異,更為駁雜,飽含金戈鐵馬的征伐之意與生死間的慘烈,但其核心,同樣蘊含著一種“破滅”與“終結”的殘酷法則。這種直觀的感悟,讓他對“煞氣”的本質有了更深的理解,隱隱覺得,或許將來自身修為足夠時,可以嘗試引導、模擬甚至轉化這種力量,而非僅僅依靠外物賦予。
同時,他也將那塊意外得來的陰沉木芯小心放置在黑葫蘆旁。能清晰地感知到,葫爺沉睡的靈性正如同久旱的禾苗汲取甘霖般,緩慢而持續地吸收著陰沉木中精純的陰氣能量,葫身那些細微的裂紋,癒合的速度似乎肉眼難以察覺地加快了一絲。
這一日,夕陽西沉,將天邊雲霞染成一片絢爛的錦緞。張大山剛剛結束一輪七星步的練習,收勢而立。他渾身熱氣蒸騰,氣血暢通澎湃,對身體的每一分力量、每一縷氣息的掌控,都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精微境界。步伐踏出,隱隱能與窗外初現的星辰產生一絲微弱的共鳴,靜室陣法彙聚的稀薄靈氣,也隨之緩緩融入四肢百骸。
他拿起旁邊架上的毛巾擦汗,放在一旁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王強打來的。
“大山,有點情況。”王強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最近這兩天,公司附近,街對麵,還有斜對麵的咖啡館裡,總有些生麵孔在轉悠,不像來看房的,眼神飄忽,盯著我們這棟樓的時間有點長。趙剛也特意留意了,說那幾個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彆扭勁兒,不像普通的混混。”
張大山眼神瞬間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利劍,但語氣依舊平穩:“知道了。讓趙剛和李梅他們都警惕點,晚上值班多加個人手,巡查勤一些。我明天會過去仔細看看。”
掛了電話,他緩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華燈初上、車水馬龍的街景。城市的喧囂與繁華之下,暗流終於開始湧動了嗎?
“看來,有人已經按捺不住,想要試探了。”老潘的聲音在靈台中響起,平靜無波。
“是隱娘?還是那個鬼市裡的老磕頭?或者…另有其人?”張大山沉吟,目光如炬,掃過樓下幾個可能藏匿監視點的位置。
“是狐是蛇,一試便知。你近日修煉初入門徑,正需實戰磨礪心性與術法。小心應對,靜觀其變便是。”
張大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體內那如臂指使、遠比以往凝練精純的功德之力,回味著腦海中已然純熟於心的八字真言與七星步法,心中少了幾分遭遇未知的躁動與不安,多了幾分沉靜的自信與掌控感。
他轉身,並未因可能的威脅而慌亂,而是再次於靜室中央立定,從容不迫地踏起了北鬥七星步。此時的步伐,已遠非初學時的稚嫩,變得沉穩、流暢、圓融,每一步踏出,都隱隱暗合某種自然韻律,周身氣息與這靜室陣法、與窗外漸明的星辰隱隱相連。口中低誦八字真言,聲音清朗而穩定,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又滌盪邪祟的韻律,靈台一片空明澄澈,映照四方。
他知道,風雨將至。但這一次,他立於自身打造的方舟之上,手持修煉得來的船槳,而非僅僅被動地依賴外界飄來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