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陳的“陳記舊貨”出來,那枚非金非木的陰墟令牌緊貼著胸口皮膚,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冰涼,不斷提醒著張大山前路的艱險。但此刻,他心中卻奇異地被另一種陌生的暖流所包裹——那是錢倩倩這幾日不辭辛苦的照料,以及即將帶她回家見父母這一決定所帶來的,混合著忐忑、暖意與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回到雲山禦景公寓,錢倩倩已經回來了,正和石小山一起在客廳裡,似乎在教他辨認一些藥材。見到張大山回來,她立刻站起身,眼中帶著詢問。
“去見了老陳,打聽點訊息。”張大山簡單解釋了一句,然後看著她,語氣儘量自然地說道,“我身體感覺好多了。明天……如果你有空,我帶你回我爸媽家吃頓便飯?”
錢倩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墜入了星辰,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帶著明顯的驚喜和一絲羞澀:“真的?明天嗎?我……我有空的!”她連忙點頭,像是生怕他反悔。
看著她這副毫不掩飾的開心模樣,張大山心裡那點因為傷勢和未來危機而產生的陰霾,似乎也被驅散了不少。他點了點頭:“嗯,說好了。明天中午過去。”
……
第二天中午,張大山開著那輛二手彆克GL8,載著明顯精心打扮過的錢倩倩,駛向了父母居住的“麗景苑”小區。
副駕駛座上,錢倩倩穿著一身質地精良、剪裁得體的香檳色連衣裙,既不顯得過於隆重,又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她優雅的氣質和姣好的身材。臉上化了精緻的淡妝,更顯得明眸皓齒。她手裡提著幾個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禮盒,神情間帶著幾分初次上門的緊張。
張大山瞥了她一眼,心裡也有些異樣。他從未帶過任何女性朋友回家,更彆提是像錢倩倩這樣……各方麵都如此出眾的女性。
車停在樓下,張大山剛拿出鑰匙準備開門,門卻從裡麵“哐當”一聲被猛地拉開了。
“來了來了!聽見車聲了!”周大壯洪亮的嗓門率先傳了出來。她今天顯然也收拾過,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洋溢著抑製不住的、燦爛無比的笑容。
當她看到張大山身後,那個亭亭玉立、氣質溫婉動人的錢倩倩時,那雙和張大山極為相似的大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隨即爆發出更熱情、幾乎能掀翻屋頂的笑聲:“哎呦喂!這就是倩倩吧!快請進快請進!外麵熱!大山你這孩子,愣著乾什麼,快讓姑娘進來!”
她一把推開還有些冇反應過來的張大山,幾乎是“搶”過錢倩倩的手,緊緊握著,上下打量著,越看眼睛越亮,嘴裡不住地唸叨:“好!真好!這姑娘,長得跟畫裡走出來似的!俊!太俊了!”
錢倩倩被周大壯這撲麵而來的、毫不掩飾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飛起兩朵紅雲,微微低下頭,聲音輕柔:“阿姨好,叔叔好,冒昧來打擾了。”
這時,繫著圍裙的張小翠也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錢倩倩,溫婉的臉上也露出驚豔和滿意的笑容,聲音一如既往的輕柔:“倩倩來了,快坐,彆客氣,就當自己家。菜馬上就好。”
“叔叔好。”錢倩倩連忙又向張小翠問好,並將手中的禮物遞上,“阿姨,叔叔,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
周大壯嘴上說著“來就來,帶什麼東西,太見外了”,接過來一看,其中一個打開的絲絨長盒裡,是一支通體翠綠、水頭極足、雕工精美的翡翠玉鐲,在自然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雖然不懂具體價值,但也知道這絕非凡品,嚇得手一抖,差點冇拿穩。
“哎呦!閨女!這……這太貴重了!這我們不能要!這得多少錢啊!”周大壯連連擺手,要把盒子塞回去。
張小翠也看到了那鐲子,溫婉的臉上也露出驚容。
錢倩倩卻堅持,語氣真誠:“阿姨,您就收下吧。這隻是我的一點心意。我覺得跟您特彆投緣,就像……就像見到自己媽媽一樣。”她說這話時,眼神清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孺慕。這份毫無雜質的親近感,瞬間擊中了周大壯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周大壯看著她,又瞪了一眼在旁邊有點手足無措的張大山,眼圈竟然微微有些發紅。她一咬牙,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好!閨女!你這份心,阿姨領了!你等著!”說著,她風風火火地衝進裡屋,翻箱倒櫃了一陣,拿著一個厚厚的、用紅紙包得方正正的東西走了出來。
她走到錢倩倩麵前,不由分說地將紅紙包塞到她手裡,緊緊握住她的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彷彿宣佈什麼重大決定般的意味:“閨女,拿著!這是阿姨和叔叔給你的見麵禮!按我們老家的規矩,這叫‘萬裡挑一’!你就是阿姨心目中最好的兒媳婦!”
紅紙包裡,是她和張小翠省吃儉用、精心準備的一萬零一塊錢。對他們而言,這幾乎是一筆壓箱底的積蓄,但此刻,周大壯覺得無比值得,甚至還有些嫌少。
錢倩倩被這突如其來的“兒媳婦”稱號和沉甸甸的紅包砸懵了,白皙的臉頰瞬間紅透,如同熟透的蘋果,羞得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心跳如擂鼓,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副小女兒的嬌羞姿態,看得周大壯更是心花怒放。
張大山也徹底呆住了,反應過來後,又急又窘,耳朵根也跟著紅了,忍不住喊道:“媽!你胡說什麼呢!我們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周大壯眼一瞪,身手敏捷地一把扭住張大山的耳朵,力道可不輕,“你這個傻小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這麼好的閨女,你不抓緊點,還想乾啥?老孃我看人準冇錯!倩倩就是咱老張家的媳婦!萬裡挑一的好媳婦!”
“哎呦媽!輕點!我傷……我耳朵要掉了!”張大山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用力掙脫,狼狽不堪。
錢倩倩看著這母子倆的互動,聽著周大壯那斬釘截鐵、充滿認可的話,心裡的羞怯漸漸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難以言喻的喜悅所取代。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張大山那窘迫的樣子,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紅暈更甚,卻是伸手輕輕拉住了周大壯的胳膊,聲如蚊蚋,帶著無限的嬌羞:“阿……阿姨,您彆怪大山……”
周大壯這才鬆開手,滿意地看著錢倩倩,越看越歡喜,拉著她的手就往客廳沙發走:“好好好,聽閨女的!走,閨女,咱娘倆進屋說說話,不理這個傻小子!”
接下來的午飯時間,氣氛熱烈得近乎“混亂”。周大壯不停地給錢倩倩夾菜,幾乎把她麵前的碗堆成了小山,嘴裡還不停地問東問西,從年齡、愛好,到工作、家庭情況,簡直是人口普查的力度。錢倩倩雖然被問得麵紅耳赤,但都一一乖巧回答,態度恭順,眼神真誠,冇有絲毫富家千金的架子,偶爾說到有趣處,也會掩嘴輕笑,眉眼彎彎。
張小翠則話不多,隻是微笑著看著這一幕,不時默默地將烹製得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轉到錢倩倩麵前,用行動表達著他的歡迎。他的手藝確實極好,連吃慣了珍饈的錢倩倩也忍不住真心誇讚。
張大山坐在一旁,看著自己母親那幾乎要把錢倩倩寵上天的架勢,看著錢倩倩在自己父母麵前那副乖巧羞澀、與平時精明乾練截然不同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有些好笑,有些無奈,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暖融融的歸屬感。這個家,因為錢倩倩的到來,彷彿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飯後,周大壯興致不減,又拉著錢倩倩聊了許久,甚至還翻出了張大山小時候穿著開襠褲、流著鼻涕的照片,引得錢倩倩笑得前仰後合,張大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後,周大壯更是直接拍板,要帶錢倩倩去附近的商場逛逛,給她買幾件新衣服,任憑錢倩倩如何推辭都冇用。
看著母親拉著錢倩倩興高采烈出門的背影,張大山和父親張小翠對視一眼,都有些無奈地笑了。
“大山啊,”張小翠收拾著碗筷,語氣溫和地開口,“這個倩倩……是個好姑娘。你媽她……是真心喜歡。”他頓了頓,看向兒子,眼神裡帶著關切和一絲探究,“你跟爸說實話,你們……是在處對象嗎?”
張大山撓了撓頭,麵對父親,他少了幾分麵對母親時的窘迫,但也同樣不知道該如何準確界定他和錢倩倩的關係:“爸,我也說不好……就是,感覺她人挺好的,對我也……挺好的。但具體是不是那種……我也冇細想。”
張小翠瞭然地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呀,跟你媽說的差不多,是個傻小子。那姑娘看你的眼神,爸都看得出來,滿心滿眼都是你。人家家境那麼好,自身又優秀,能這麼放下身段對你好,不容易。你呀,要是也覺得人家好,就主動點,對人家好點,彆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
張大山沉默地點了點頭。父親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層層漣漪。
張小翠又看了看兒子的臉色,眉頭微蹙:“你這次回來,臉色還是不太好,比上次見瘦了不少。是不是工作太累,吃飯又不準時?錢要掙,身體更要緊。以前開挖掘機饑一頓飽一頓落下的胃病,可得注意養著。”
“知道了,爸,我會注意的。”張大山心裡一暖。父親的關懷總是這樣細膩而樸實。
接下來的兩天,張大山一邊繼續調養身體,努力驅除體內殘留的煞氣,恢複神識,一邊和錢倩倩的關係也在微妙地升溫。周大壯幾乎每天都要打電話給錢倩倩,要麼約她逛街,要麼就是單純聊天,親熱得如同親生母女。
而錢富貴那邊,顯然也從女兒口中得知了張大山“生病”以及受到女兒照顧的事情。這位精明的商人,對於女兒和張大山走得近樂見其成,同時也確實關心張大山的狀況。他親自給張大山打了電話,語氣關切地詢問了他的身體,並熱情地邀請他,以及他的父母,週末到家裡吃頓便飯。
這個邀請,讓張大山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他征詢了父母的意見,周大壯一聽是去錢倩倩家,還是那種“大富豪”的家,先是有些緊張和拘束,但在錢倩倩電話裡軟語相邀、並說隻是家常便飯之後,便又高興地答應了下來。
週末傍晚,張大山開車,載著明顯經過一番精心打扮、卻依舊難掩緊張的父母,來到了錢家那位於市郊、環境清幽、占地麵積極廣的彆墅。
駛入氣派的大門,看著那精心打理的園林、歐式的噴泉以及那棟在暮色中燈火輝煌、如同宮殿般的彆墅主樓,周大壯和張小翠都看得有些呆了。周大壯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最好的一件外套,小聲對張小翠說:“他爹,這……這房子也太大了吧?跟電視裡演的似的……”
張小翠也深吸了一口氣,握了握她的手,低聲道:“既來之,則安之。彆給兒子丟人。”
錢富貴和錢倩倩早已在門口等候。錢富貴一身休閒打扮,笑容滿麵,顯得十分平易近人。錢倩倩則穿著一身簡約大方的家居服,看到張大山一家,立刻笑著迎了上來。
“叔叔阿姨,你們來啦!快請進!”她自然地挽住周大壯的胳膊,又對張小翠甜甜一笑。
進入彆墅內部,那挑高近十米的客廳、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價值不菲的古董擺設和藝術吊燈……更是讓張大山的父母看得眼花繚亂,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顯得有些侷促不安。周大壯之前那點“婆婆”的架勢,在這樣巨大的財富差距麵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最樸實的緊張。
錢富貴何等人物,立刻看出了兩位親家(在他心裡已然是)的拘謹,熱情地招呼他們坐下,親自泡茶,絕口不提生意和財富,隻聊些家常裡短、養生保健,語氣真誠而客氣,極力緩解著他們的緊張情緒。
錢倩倩也一直陪在周大壯身邊,細心地給她介紹著家裡的佈置,語氣親昵,彷彿她們早已是一家人。
張大山看著眼前這一幕——自己那性格迥異的父母,在這富麗堂皇的彆墅裡,雖然拘謹,卻也被錢家父女真誠地接待著;看著錢倩倩對自己母親那發自內心的親近;看著錢富貴那不帶絲毫倨傲的平和態度……他心中感慨萬千。
這頓“家常便飯”雖然是在極致奢華的環境中進行,但氣氛卻意外地融洽溫馨。周大壯和張小翠也逐漸放鬆下來,被錢富貴的健談和錢倩倩的體貼所感染。
離開錢家彆墅時,周大壯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華麗景緻,長長舒了口氣,隨即又用力拍了一下張大山的肩膀,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和無比的滿意:“兒子!你這傻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倩倩這姑娘,真是冇得挑!她家裡……也真是……太好了!你以後可得對人家一千個一萬個好!聽見冇!”
張小翠也微笑著點頭,顯然對今晚的見麵極為滿意。
張大山透過後視鏡,看著父母臉上那發自內心的、如同中了頭彩般的喜悅笑容,又想起錢倩倩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以及錢富貴那意味深長的鼓勵眼神,心中那片因為傷勢和未來險阻而冰封的角落,似乎正在被這萬家燈火,一點點地融化、照亮。
前路依舊凶險,陰墟之行迫在眉睫。但此刻,這平凡而珍貴的人間溫情,成為了他心中最堅實的鎧甲與最溫暖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