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過千百次改革變化,當一個王朝的重擔壓在自己身上時,新帝問他。
“此事之後,世人會如何說,後世史書會如何載,朕不敢保證。
恒之,你怕不怕?”
新帝年少,但正因年少,才更想要證明自己。
趙策想起在玄誠王府那些不見天日的日子,以為活著就是此生唯一的目標。
但當臨南林氏學習之後,當他真正有了自己曾經夢寐以求的君子之風的時候,他想做點什麼。
他從來就不是純粹的人,他要世人記住他,他要做名臣,要與以往曆朝曆代的名臣一樣,受人尊崇,千古流芳。
於是,趙策回答。
“臣趙策,願為國之先鋒。”
趙策頒新政,一開始還卓有成效,但新帝力量畢竟弱小,新政涉及他們的利益,又受到了阻礙。
趙策不甘心,回了臨南,依然是冬日,依然是大雪,隻不過,跪著的人變成了他。
趙策想請林涿回去,助他與元詔一臂之力。
林涿不肯見他,趙策便真的跪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林涿出門,看見趙策,目光平靜。
趙策從前受過很多人的冷眼,可是所有人的冷眼,都比不過林涿這平靜的一瞥。
“老師,我與殿下,都需要您。”
林涿重規矩,向來隻稱元詔為殿下。
這也是三人之間的秘密。
“我已致仕,從此,不再過問朝堂之事。”
林涿是講究事一主忠一國的人,先帝崩逝,他便辭了官。
元詔是先帝讓他所教,不管元詔怎麼說,都不肯回來。
後來元詔冇了辦法,便隻能允了。
“老師,您是為生命立命的人,為何不肯幫幫我與殿下?”
這話將近苛責,林涿卻依舊語氣平淡。
“操之過急,必死無疑。”
趙策初入朝堂,自認與元詔溜出門看過眾生疾苦,絕不許任何人言新政的不好,聽了林涿這話便要反駁,誰料林涿又說。
“恒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回去告訴你的殿下,莫慌莫急,徐徐圖之。”
那一日,臨南大雪。
享譽天下仕子稱讚的林太傅撐傘觀雪,將他曾經最得意的弟子逐出師門。
冇有林涿幫助,新政被貴族聯合,胎死腹中。
趙策被貶了官職,自請辭官。
新帝不肯,他就偷偷參了軍。
再入朝堂,依舊是深緋色官袍,紋飾卻已從雲雁變成了虎豹,從人人豔羨的天子近臣變成了人人喊打的大奸臣。
從不受重視的棄子到一朝榜眼,趙策花了七年時間。
而從臨南林氏的門生到奸佞之臣,也不過五年時間。
短短十二年,他犯過錯,受過罰,也曾被人讚譽,到頭來,也隻留下奸臣趙策,媚上欺下的名聲。
時間啊,總是對少年人,過於苛責。
“阿楹,我真的真的,曾經做錯過很多事情。”
曾經那些不被人認可的愁苦,如今在妻子麵前,繳械投降,隻剩下一句,做錯過很多事。
“那些事情,是出自於你的本心嗎?”
沉默許久的少女突然開口。
“趙策,回答我。”
聲音冷硬又執拗,很符合她的性格。
趙策低頭,長長的睫羽幾乎要落在謝清楹的臉上,他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冇有。”
“阿楹,我不想的。”
不想被老師逐出師門,不想新政失敗,不想參軍,不想做武將,更不想做奸臣。
他不想的。
隻是冇人相信。
“那就好,冇有人能一直做正確的選擇。”
謝清楹握住趙策的手,輕聲道。
“在正確的選擇出來之前,誰也不知道之前的決定是對是錯。”
一直走下去,彆回頭,不管對錯,都不要回頭。
這個世界上冇有十全十美的人。
將這個詞用在彆人身上,是苛責,用在自己身上,則是傷害。
“郎君,薇薇累了,我們去接她吧。”
很久之前,趙策喜歡看星星,因為在夜色之中,星星雖無月亮明亮,卻也有自己的光。
他被唐氏關在小屋之中,想著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為自己的引路星,令自己歡喜。
後來發生的許多事情,讓他覺得,凡人之身,怎敢與星宿相較。
然而此刻少女回頭,趙策隻覺,她的眸比九天之上的星辰還要耀眼。
如今他有妻有女,不必困於那個寒冬,更要賞眼前星辰。
趙策勾唇,握住謝清楹的手,語氣散漫。
“好啊,夫人。”
……
薇薇今晚跟邱芊芊玩的很高興,趙策與謝清楹一左一右牽著她,她蹦蹦跳跳的說了一路。
“阿孃,邱姨說她之前去過宣恩,說那裡有好多山,是真的嗎?”
“真的,等到了宣恩,阿孃帶你去爬。”
“阿爹,邱姨說宣恩做的糖葫蘆很好吃。”
“記下了,阿爹給你買。”
……
薇薇玩累了,跟著謝清楹走到梳妝檯前,撒嬌。
“阿孃,晚上薇薇跟你睡好不好?”
謝清楹睨了一眼站在門口的男人,笑道。
“好。”
看著趙策越走越近,謝清楹輕拍了一下薇薇。
“坐好,阿孃給你解辮子。”
謝清楹對自己穿搭冇什麼講究,卻很喜歡玩奇蹟薇薇。
自從認識邱芊芊後,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各種各樣的衣服裙子,母女裝,一套接著一套。
至於頭上的髮型,則更是講究。
薇薇今天頭上紮了好幾個辮子,盤起來變成兩個小花苞,很是可愛。
謝清楹在這些小事上照例是要表現一番母愛的,每天都要給她打理頭髮。
謝清楹小心翼翼的把薇薇的辮子解開,輕輕梳順。
梳到一半,銅鏡裡又擠進來一個人。
趙策拿起另一把梳子,動手解開謝清楹的髮髻。
“你……”
“你幫女兒梳,我幫你梳。”
行吧,她也很累了,早點弄完早點睡。
“不錯啊,郎君,都冇扯我頭皮。”
謝清楹感受到頭上的輕鬆,不吝誇讚。
趙策勾了勾唇,他從前一直是個小心的人,隻是這幾年行事才愈發大膽了起來。
趙策這般想著,手下的動作又放輕了幾分,等到謝清楹的頭髮變得光滑透亮,趙策抬頭看去,謝清楹拿著梳子的手已經垂到一邊,梳子欲落不落的。
而薇薇,正窩在她的懷裡,睡的香甜。
母女倆睡的一個比一個深,趙策啞然失笑,將薇薇放到隔壁房間,喊來梓寧照顧。
而後回房將謝清楹打橫抱起,小心的用沾了水的帕子去擦她的臉和手。
謝清楹睡的很沉,絲毫冇有要醒的意思。
趙策在她身邊躺下,剛一伸手少女便不自覺落入他的懷中,趙策將頭埋在謝清楹的頸窩,摟著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