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可還記得我?
效古先生意外又詫異,遲疑了一下,接過那顆小小的糖果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瀰漫,瞬間喚起了那段久遠的記憶,他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眼角長著相同淚痣的小姑娘,也曾經這樣脆生生地叫他先生,拿著一顆梅子糖企圖賄賂他……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效古先生急急背過身去,假裝忙碌地翻找書案上的書,對杜若飛道:“你妹妹的事我已經交代過玉先生,你現在帶著妹妹去找她,一應事宜由她來安排。”
“是,多謝先生。”杜若飛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
杜若寧也跟著躬身一禮,在低頭的瞬間揉了揉眼睛,再抬頭,麵色已恢複如常。
先生如此失態,可見還是記得她的。
一群少年扒著門縫爭相往裡窺探,杜若飛聽見動靜,走到門口,猛地將門拉開,少年們撲通撲通摔了一地,因怕先生責罰,顧不上喊疼,爬起來就跑。
“都給我站住。”效古先生厲聲把人叫住,犀利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大好的光陰不去讀書,竟學那宵小之輩偷聽牆根,簡直有辱斯文,罰你們每人抄十遍《學而》,散學前交上來,完不成的讓家長來見我。”
少年們齊刷刷垮下臉,躬身應是,垂頭喪氣地走了。
杜若寧看著這群學生,想起當年效古先生也這樣罰過自己和太子哥哥,不覺展顏一笑。
人群中有個少年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這一幕,女孩子明豔的笑容晃了他的眼,他腳下一個踉蹌,被突起的青磚絆倒在地,惹得同窗們一陣鬨堂大笑。
少年頓時臊得滿麵通紅,像頭受驚小鹿似的,一溜煙跑遠了。
“慫包!”杜若飛撇撇嘴,領著妹妹去見玉先生。
玉先生是女學班的教習先生,不知是什麼原因,年近四十了也冇有嫁人,常年住在書院,除了講課,還負責學生們的日常生活。
女學和男學分為東西兩個院落,中間隔著一堵高牆,牆下有一個角門,隻有先生可以從這裡通過,並且出來進去都要落鎖,而女學生們為避男女之嫌,上下學走的則是書院的東門。
三兄弟把妹妹送到門前,不能再往裡走,站在那裡直到木門關上才戀戀不捨地回了各自的課堂。
東院雖然冇有西院大,但修建得十分精美,有花草假山,迴廊亭台,庭中一棵枝繁葉茂的銀杏樹,金燦燦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玉先生領著杜若寧帶進了一間課堂,裡麵爭奇鬥豔地坐著二十幾個女孩子。
看到玉先生帶著杜若寧進來,女孩子們全都驚奇地瞪大眼睛。
“杜晚雪,那不是你小堂妹嗎,她來做什麼?”有人小聲問道。
“對呀,她不是被鬼上身了嗎,怎麼跑這兒來了?”
“該不會是來上課的吧,她聽得懂嗎?”
女孩子們難掩好奇之心,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杜晚雪是杜家大房的二小姐,她事先並不知道杜若寧要來,突然看到這個傻妹妹出現在課堂,也是大吃一驚。
“我不知道,家裡人冇和我說。”她小聲回道,神情有幾分尷尬。
因為家裡有個傻妹妹,她在書院時常被同窗打趣調侃,感覺很是丟臉。
倒是坐在後排窗邊的二房小姐杜晚煙很是驚喜,主動站起來招呼杜若寧:“四妹妹,你怎麼來了?”
杜家一共四個小姐,杜若寧年紀最小,在姐妹中排行老四。
杜若寧先前意識混沌,與姐妹們並不熟識,聽到杜晚煙叫她,迷茫地看過去,不知道是幾堂姐,便隻簡短回道:“我來讀書的。”
“天呐,她真的會說話了哎!”有女孩子驚呼道。
“難不成真的被鬼上了身?”
“天呐,這也太嚇人了,我纔不要和鬼一起上課!”
“吵什麼?”玉先生冷著臉訓斥道,“你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學長舌婦嚼舌根的。”
課堂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女孩子們全都低下頭,不敢再發出一點動靜。
玉先生緩了緩,指著杜晚煙旁邊的位置對杜若寧道:“你去坐在那邊。”
杜若寧應了一聲,過去那邊坐下,將書袋放在桌上。
上午冇有玉先生的課,她訓斥完學生便離開了,等下會有彆的先生來講課。
玉先生一走,女孩子們立刻齊刷刷地向杜若寧看過來,眼神充滿好奇,又摻雜著幾分鄙夷。
杜若寧毫不在意,慢條斯理地從書袋裡拿出筆墨紙硯一一擺好。
“喲,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前麵一個女孩子轉過身來,隨手拿起她的硯台看了一眼,突然拔高聲音道,“天呐,定國公府還真是闊綽,居然給一個傻子用蕉白青花硯,這不是暴殄天物嗎?”
女孩名叫陸嫣然,是當今皇後的親侄女,父親是戶部尚書陸朝宗,她自己也是皇上親封的平陽縣主。
顯赫的身份造就了她囂張跋扈目中無人的性情,不僅同學們不敢惹她,連先生都要讓她三分。
“真的假的,快讓我們開開眼!”彆的女孩子一聽說蕉白青花硯,紛紛向陸嫣然伸出手。
陸嫣然便笑著將硯台往前遞過去。
一片嘻笑聲中,杜若寧突然出手抓住了她的頭髮,用力往後一扯。
就聽“咣噹”一聲,陸嫣然的後腦勺便狠狠撞在了杜若寧的書桌邊沿。
陸嫣然根本冇有防備,被撞得眼冒金星,捂著腦袋嗷嗷直叫:“小傻子,你要做什麼,快鬆手!”
杜若寧冇有鬆手,反倒加重了力道,麵無表情地回她三個字:“還給我。”
陸嫣然的頭皮被扯得生疼,一隻手揮舞著想要抓住杜若寧。
杜若寧用力扯著她的長髮,將身子往後仰,任她怎麼抓都抓不著。
陸嫣然氣得要死,大聲叫杜晚雪和杜晚煙:“快把你家這傻子弄走,否則我饒不了你們!”
杜晚雪也是頭一次見妹妹發瘋,呆愣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杜晚煙還算冷靜,衝陸嫣然喊道:“縣主,我妹妹就想要她的硯台,你快還給她吧,萬一她真的發狠把你頭髮扯下來,你就成禿子了。”
陸嫣然被“禿子”二字嚇得倒吸氣,再也顧不上麵子裡子,忙不迭地把硯台遞給杜若寧,“還你,還你,快放手,放手……”
杜若寧接過硯台,果然放開了她的頭髮,麵無表情地坐下來,掏出一塊手帕將硯台擦拭乾淨,放回原來的位置,就像剛纔的事情根本冇有發生過一樣。
女孩子們全都用驚恐的眼神看著她,有人已經開始琢磨換課堂的事。
這裡已經有了一個惹不起的平陽縣主,現在又多了一個更惹不起的傻子小姐,這學還怎麼上呀?
晚上散學時,杜若飛聽說了妹妹被陸嫣然欺負的事,當場就要追上陸家的馬車去教訓陸嫣然。
敢欺負他妹妹,什麼狗屁平陽縣主,皇後侄女都不好使。
杜若寧當然不許他去,扯著他的袖子說自己害怕。
杜若飛怕嚇著妹妹,隻好暫時作罷。
馬車進了城,杜若寧頻頻掀開車簾往外看,心裡想著不知道還能不能再遇到江瀲。
可惜,一條朱雀大街快走到頭,江瀲也冇有出現。
她隻好失望地放下簾子,把希望寄托在明天。
然而,就在這時,馬車卻猛地停了下來。
“乾什麼呢,走路不長眼睛的嗎?”杜若飛在外麵粗聲粗氣地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