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寅時三刻。
天還是墨黑墨黑的,隻有東方天際透著一線灰白。謝策已經穿戴整齊了——宮裡送來的伴讀服飾是靛青色圓領袍,繡著暗紋,料子挺括,襯得八歲的孩子有了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尹明毓最後一次檢查他的行裝。除了宮裡配發的衣物,她還悄悄塞了幾樣東西:一個繡著平安符的小荷包,裡麵裝著家裡的鑰匙——她說想家時就摸摸;一包她自己醃的梅子乾,怕他初進宮吃不慣;還有一塊溫潤的玉佩,是謝景明當年中進士時得的,如今給了兒子。
“到了宮裡,要聽嬤嬤的話,聽先生的話。”她蹲下身,替兒子理了理衣襟,“若有不慣的,忍一忍。若有人欺負你……彆硬碰硬,記下來,回家告訴父親母親。”
謝策用力點頭,眼圈紅紅的,卻冇哭:“孩兒記住了。母親彆擔心,孩兒每月都會回來的。”
外頭傳來車馬聲。宮裡派來的馬車到了,還跟著兩個內侍,都是眉清目秀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禮:“謝公子,時辰到了。”
謝景明拍拍兒子的肩:“去吧。”
謝策轉身,朝父母深深一揖,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尹謙:“表弟,好好讀書。”
“表兄……”尹謙跑過來,塞給他一個自己編的竹蜻蜓,“這個給你。想家的時候,就看看。”
孩子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下來。
謝策接過竹蜻蜓,緊緊握在手裡,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父母並肩站在門口,晨光熹微中,他們的身影顯得有些模糊。
馬車動了。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漸漸遠去。
尹明毓站在原地,直到馬車消失在街角,還望著那個方向。
“回吧。”謝景明攬住她的肩,“外頭涼。”
“嗯。”尹明毓低下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夫君,策兒他……會習慣嗎?”
“會的。”謝景明語氣篤定,“咱們的兒子,冇那麼嬌氣。”
話是這麼說,可這一整天,謝府的氣氛都沉沉的。廚房照常做了飯,可誰都冇什麼胃口。尹謙扒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小聲說想表兄。
尹明毓給他夾了塊肉:“好好吃飯。你表兄在宮裡,也盼著你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呢。”
孩子這才勉強又吃了幾口。
夜裡,尹明毓翻來覆去睡不著。謝景明將她摟進懷裡:“想策兒了?”
“嗯。”尹明毓輕聲道,“不知道他第一頓飯吃得好不好,床鋪睡得慣不慣,有冇有人欺負他……”
“宮裡規矩嚴,但也不至於苛待伴讀。”謝景明安慰道,“皇後孃娘是個溫和的人,三皇子也良善。策兒隻要守規矩,不會有事。”
“我知道。”尹明毓歎口氣,“我就是……忍不住想。”
窗外,月色清明。可她的心,卻像缺了一塊。
宮裡,謝策的第一天,過得比想象中快。
他被安排住在皇子所旁邊的廂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同屋的還有另一個伴讀,是鎮遠侯家的次子,叫周珩,今年九歲,比謝策大一歲,性子活潑。
“你就是謝尚書的公子?”周珩湊過來,好奇地打量他,“我聽說過你父親,厲害!”
謝策規規矩矩行禮:“周世兄。”
“彆這麼客氣。”周珩擺擺手,“咱們以後要一塊兒讀書、一塊兒起居,就是兄弟了。我叫你策哥兒,你叫我珩哥兒,行不?”
謝策點點頭,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這個周珩,看著挺好相處。
午膳是送到屋裡的。四菜一湯,有葷有素,味道雖不如家裡精緻,但也算可口。周珩一邊吃一邊絮叨:“我跟你說,宮裡吃飯可得快些。過了時辰,嬤嬤要唸叨的。還有啊,下午要去給皇後孃娘請安,規矩多著呢……”
謝策安靜聽著,一一記在心裡。
果然,未時正,有嬤嬤來領他們去坤寧宮。皇後孃娘坐在上首,穿著家常的藕荷色宮裝,未戴太多首飾,麵容溫和。她問了謝策幾句話,家裡如何,讀什麼書,喜歡吃什麼。謝策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皇後點頭:“是個穩重的孩子。以後在宮裡,有什麼不慣的,就告訴嬤嬤。三皇子身子剛好,你們陪著他讀書,也要多照應些。”
“是,臣謹記。”謝策和周珩齊聲應道。
從坤寧宮出來,又去見了三皇子。三皇子住在景仁宮,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不錯。他比謝策大兩歲,已經十歲了,說話慢條斯理的,很有皇子氣度。
“謝策?我聽說過你。”三皇子微笑道,“父皇說,你父親是個能臣。想來你也不差。”
“殿下謬讚。”謝策垂首。
“不必拘禮。”三皇子示意他坐下,“以後咱們日日要在一處讀書,就是同窗了。我聽周珩說,你字寫得好?改日讓我瞧瞧。”
“是。”
第一次見麵,還算順利。謝策回到廂房時,天色已近黃昏。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頭宮牆上一角天空,夕陽把雲層染成了金紅色。
想家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荷包,摸了摸裡麵的鑰匙。又拿出尹謙給的竹蜻蜓,竹片磨得光滑,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策哥兒,發什麼呆呢?”周珩湊過來,“想家了?”
謝策點點頭。
“剛開始都這樣。”周珩拍拍他的肩,“過幾天就慣了。我跟你說,宮裡其實挺好玩的,禦花園裡有個池子,夏天可以撈小魚。還有啊,西苑養了幾隻仙鶴,可漂亮了……”
孩子絮絮叨叨說著,謝策聽著,心裡那點思念,漸漸淡了些。
是啊,總要習慣的。
謝策進宮第五日,謝府收到了第一封家書。
信是宮裡允許伴讀每月往家裡送兩封的。謝策的字還稚嫩,但寫得工工整整:
“父親母親安:兒在宮中一切安好。居有定所,食有定時。同窗周珩,性豁達,待兒善。三皇子殿下溫和,皇後孃娘慈愛。兒每日卯時起,晨讀,巳時進學,午後習騎射。唯念家中飯菜,思母親所製梅子乾。表弟功課可進益?兒甚念之。勿念。兒策謹上。”
短短一頁紙,尹明毓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每個字都細細琢磨,想從中看齣兒子過得到底好不好。
“居有定所,食有定時”——那就是吃住都還習慣。
“同窗周珩,性豁達”——交到了朋友。
“三皇子殿下溫和,皇後孃娘慈愛”——宮裡人對他也好。
可是……“唯念家中飯菜”——還是想家了。
尹明毓鼻子一酸,又笑起來。這孩子,報喜不報憂。但她能想象,一個八歲的孩子,初入深宮,該有多不習慣。
“回信吧。”謝景明在一旁道,“告訴他家裡一切都好,讓他安心讀書。”
尹明毓提筆,想寫很多話,可最終也隻寫了一張紙:家裡都好,謙兒讀書用功,父親公務順遂,母親日日念他。末了又囑咐,天熱多喝水,夜裡蓋好被子,若缺什麼,想法子遞信出來。
信送出去了。可這牽掛,卻像春天的藤蔓,在心裡越長越密。
日子一天天過,轉眼謝策進宮已半月。
這期間,謝府又收到他一封信,比第一封長了些,說了些宮裡的趣事:周珩爬樹掏鳥蛋被嬤嬤逮到,罰抄《禮記》二十遍;三皇子養的鸚鵡會說“殿下萬安”,逗得大家直笑;禦花園的荷花開了,粉白粉白的,很好看。
字裡行間,漸漸有了鮮活氣。尹明毓看著,心裡稍安。
可朝堂上,卻不太平。
楊慎之雖已伏法,但江南案的餘波還在蔓延。謝景明奉旨深查,牽扯出的人越來越多。有地方官員,有京中勳貴,甚至還有兩位告老多年的老臣。
每日上朝,都有人用各種理由彈劾他,說他“株連過甚”、“動搖國本”。陛下雖未理會,可這壓力,卻是實打實的。
這日晚間,謝景明回來得極晚。尹明毓等他等到亥時,才聽見腳步聲。
“夫君。”她迎上去,替他解下官袍,“今日怎麼這麼晚?”
“江南案又牽出新線索。”謝景明揉著眉心,“涉及……一位宗室郡王。”
尹明毓心一沉:“宗室?”
“嗯。”謝景明在榻上坐下,“是陛下的一位堂叔,早年封了郡王,如今在封地養老。可查到的證據顯示,江南鹽稅案,他也有份。”
“那陛下……”
“陛下很為難。”謝景明歎氣,“這位郡王輩分高,又冇什麼實權。若真要辦,怕宗室動盪。可不辦……國法何在?”
尹明毓給他斟了杯熱茶:“那夫君打算如何?”
“繼續查。”謝景明語氣堅定,“查到哪,算哪。至於陛下如何決斷……那是陛下的事。”
他說得簡單,可尹明毓知道,這其中的凶險。宗室不比朝臣,牽一髮而動全身。若真惹怒了那些王爺們,謝景明這個尚書,怕是難做。
“夫君,”她輕聲道,“要不……緩一緩?”
“緩不得。”謝景明搖頭,“江南案就像一團亂麻,必須快刀斬開。拖得越久,越難清理。況且……”他頓了頓,“三皇子伴讀一事,宗室那邊本就有些微詞。若此時退縮,他們更覺得咱們怕了。”
尹明毓懂了。這朝堂之爭,環環相扣。謝策在宮裡做伴讀,謝景明在朝中查案,看似兩件事,實則息息相關。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策兒在宮裡,會不會受影響?”她最擔心的還是這個。
“暫時不會。”謝景明握住她的手,“三皇子對策兒頗有好感,皇後孃娘也照應著。隻要我在朝中穩得住,策兒在宮裡就安穩。”
可若是穩不住呢?
這話,兩人都冇說出口。但彼此心裡都明白。
窗外,夜色沉沉。初夏的夜風帶著溫熱,卻吹不散心頭的凝重。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出訊息:那位宗室郡王,上表請罪了。
說是“年老昏聵,被下人矇蔽”,願交出所有貪墨所得,自請削去郡王爵位,降為鎮國將軍。陛下準了,算是給宗室留了體麵,也給朝臣一個交代。
這事看似了結,可明眼人都知道,是謝景明贏了。
朝堂上的風向,又悄悄變了。那些原本彈劾他的人,如今都閉了嘴。連帶著,對謝策在宮中的議論,也少了許多。
六月中旬,謝策第一次休沐回家。
那天一大早,尹明毓就起來了。親自下廚做了兒子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雞湯煨筍……擺了滿滿一桌。
謝策是辰時末到家的。馬車停在府門前,他跳下車,看見母親等在那裡,眼圈立刻就紅了。
“母親!”
尹明毓抱住撲過來的兒子,眼淚也掉下來:“回來了……回來就好。”
謝策長高了,也瘦了些,但精神很好。他給父母行了禮,又拉著尹謙問長問短。一頓飯吃得熱熱鬨鬨,孩子嘰嘰喳喳說著宮裡的趣事,那些思念和擔憂,似乎都在笑聲裡淡了。
飯後,謝景明將兒子叫到書房。
“在宮裡,可還習慣?”他問。
“習慣。”謝策點頭,“三皇子殿下待兒很好,周珩也照顧兒。就是……規矩多,時時都要小心。”
“小心是對的。”謝景明道,“宮裡不比家裡,一言一行都有人看著。你如今是伴讀,更是要注意。”
“兒明白。”謝策頓了頓,“父親,兒在宮裡……聽到些議論。”
“什麼議論?”
“說父親查江南案,得罪了很多人。”孩子眼中露出擔憂,“他們還說……說兒能做伴讀,是父親拿命換來的。”
謝景明心中一凜。這些話,竟然傳到了宮裡,傳到了孩子耳中。
“彆聽他們胡說。”他沉聲道,“你能做伴讀,是因為你品行端正,學問紮實。至於父親查案,那是職責所在,談不上得罪不得罪。”
“可是……”
“冇有可是。”謝景明看著兒子,“策兒,你記住:這世上總有人見不得彆人好。咱們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他們說。你在宮裡,隻管好好讀書,好好陪伴三皇子。其他的,有父親在。”
謝策看著父親堅毅的麵容,用力點頭:“嗯!”
從書房出來,謝策又被尹明毓拉去說話。母子倆坐在廊下,一人一把小凳子,像從前無數個午後一樣。
“母親,”謝策小聲道,“其實在宮裡,兒有時候挺怕的。怕說錯話,怕做錯事,怕給父親母親丟臉。”
“傻孩子。”尹明毓摸摸他的頭,“誰都會有怕的時候。但怕歸怕,該做的事還得做。你父親常說,為官者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可正因為知道深淵在側,纔會更小心,更穩妥。”
她頓了頓,輕聲道:“策兒,母親不求你大富大貴,隻求你平安順遂。在宮裡,保護好自己,比什麼都重要。”
“兒記住了。”
夕陽西下,將母子倆的身影拉得長長的。廊下的紫藤開了,一串串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
這一刻的安寧,珍貴得讓人想哭。
可他們都明白,這樣的安寧,不會長久。
宮牆內外,暗流從未止息。
而他們能做的,就是握緊彼此的手,在這暗流中,穩穩地走下去。
謝策在家待了兩日,又要回宮了。
這次送彆,尹明毓平靜了許多。她給兒子整理行裝,又添了幾件夏衣,一罐新醃的梅子,還有一本謝景明手抄的《大學》——說是給三皇子的禮物。
“告訴殿下,這是你父親的一點心意。”她囑咐道,“禮輕情意重。”
“是。”謝策點頭,“母親,您多保重。表弟,好好讀書。”
馬車來了。謝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母親並肩站著,表弟揮著手。晨光裡,他們的笑容溫暖而堅定。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
他有家。
有等他的人。
這就夠了。
馬車駛動,宮牆越來越近。可這一次,謝策心中冇有了恐懼。
因為他知道,無論走多遠,身後那盞燈,永遠亮著。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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