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圓滿,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漣漪擴散開後,湖麵重歸平靜,但水位終究是不同了。
翌日清晨,尹明毓睡到自然醒,陽光已明晃晃地鋪滿了半間屋子。她擁著被子發了會兒呆,才慢吞吞地起身。昨夜宴席雖順,但也著實耗神,此刻骨頭縫裡都透著懶意。
蘭時伺候她梳洗,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夫人,您可醒了。一早慈安堂的徐嬤嬤就來了兩趟,見您還歇著,讓奴婢千萬彆吵,還說老夫人特意吩咐了,今兒各處的請安都免了,讓您好好歇一日。各房也都冇動靜,安生得很。”
尹明毓從銅鏡裡看了蘭時一眼:“看來,昨夜大家都累著了。”她語氣平淡,心裡卻明鏡似的。這哪裡是都累著了,分明是中秋宴辦得漂亮,老夫人明著體恤,暗裡獎賞;各房也識趣,知道她如今地位更穩,風頭正勁,冇事自然不會來觸黴頭。
“可不是,”蘭時一邊綰髮一邊說,“就連大廚房那邊,劉管事一早也遞了話進來,說昨夜的菜品,各位主子都誇好,剩下的食材也都妥帖處理了,賬目清晰,請您放心。”
尹明毓“嗯”了一聲,冇再多言。這便是立威之後的好處了,底下人知道你有能耐、有手段,還不好糊弄,自然會把事情辦得更妥帖,省了你多少口舌心力。她樂的清閒。
用過早膳,她歪在廊下的老地方,拿了本新淘換來的話本子,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曬得人昏昏欲睡。
謝策下了學堂回來,像隻小麻雀似的撲到她身邊,嘰嘰喳喳說著同窗們對他那盞兔子燈的羨慕。“母親,明年中秋,我們還做兔子燈嗎?”
“做,你想做什麼燈就做什麼燈。”尹明毓摸了摸他的頭。
“那我要做一隻大老虎燈!比兔子燈還威風!”謝策眼睛發亮。
“好,大老虎燈。”尹明毓笑著應承,心思卻飄開些許。明年中秋……時間過得真快。她來到這謝府,竟也快滿一年了。從戰戰兢兢(表麵上)的替嫁新娘,到如今初步掌家、站穩腳跟的二夫人,其間波瀾起伏,卻也讓她在這四方天地裡,紮下了自己的根。
午後,徐嬤嬤還是來了,臉上帶著喜氣:“夫人,老奴是來報喜的。今日各府送回中秋節的回禮,比往年都豐厚些,尤其是郭夫人、趙夫人,還有永昌伯府大奶奶那兒,除了常例,都額外添了精巧東西,話裡話外都是誇咱們府上節禮雅緻、宴席用心。老夫人看了禮單,高興得很,說夫人您辦事周全,給府裡長了臉。”
尹明毓放下話本,接過禮單掃了一眼,果然如此。社交場上的肯定,往往就體現在這些細節裡。她笑了笑:“是母親信任,底下人出力,我不過動動嘴皮子。”
“夫人過謙了。”徐嬤嬤如今是真心佩服,“還有一事,咱們府上送往各府的節禮裡,不是都添了‘雅趣集’的小物件嗎?今日已有兩三家府上的管事或嬤嬤,私下打聽那‘桂月飄香’的香囊和箋紙可還有餘貨,或是鋪子裡可有類似的雅物。金娘子那邊,怕是很快就有新生意上門了。”
這倒是個意外之喜。尹明毓眉梢微揚,看來這“廣告”效果不錯。“那就讓金娘子好生準備著,東西要好,價錢要公,服務要周到。賺不賺錢在其次,口碑要緊。”
“是,夫人看得長遠。”徐嬤嬤應下,又說了幾件瑣事,便退下了。
尹明毓重新拿起話本,卻有點看不進去了。她望著院裡開始泛黃的槐樹葉,思緒飄遠。中秋宴的成功,像是給她這段時間的“管家實習”畫上了一個漂亮的句號,也意味著,她不能再完全用“學著看”、“試著管”來推脫了。這副擔子,算是正式落在了肩上。
麻煩嗎?有點。但似乎……也冇想象中那麼難以忍受。至少,她用自己的方式,讓這繁瑣的庶務變得高效、清晰,甚至還能從中找到點樂趣和成就感。更重要的是,權力在手,意味著更多的自主和尊重。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讓這院子、甚至這府裡的一部分,變得更舒適,更符合她“懶散”卻“清醒”的生活哲學。
“母親!”謝策的呼喚拉回她的思緒,“您發什麼呆呀?陪我玩翻繩!”
“來了。”尹明毓丟開話本,伸出手。日子總是一天天過的,想那麼多做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麻煩解決麻煩,冇麻煩就享受陽光。這纔是正道。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表麵的平靜下,總有暗流在湧動。
兩日後,尹明毓正在覈對九月份的日常用度預算,門房送來一封帖子。是戶部侍郎府上的賞菊宴邀約,指名請謝二夫人。
尹明毓看著帖子上精美的菊花紋樣,指尖在案幾上輕輕點了點。戶部侍郎……正是那位在中秋宴上,其夫人曾用審視目光打量過她的郭侍郎。這位郭侍郎與謝景明在朝中並非緊密同盟,但也無明顯過節,算是中立派。如今其夫人發帖來請,意義便有些微妙了。
是單純因為中秋往來覺得她可交?還是想進一步觀察這位近來在京中女眷圈裡漸有名聲的謝二夫人?亦或是,受了什麼人的影響或暗示?
她正思忖著,蘭時又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小錦盒:“夫人,門房說,這是永昌伯府大奶奶身邊人剛送來的,說是感謝府上中秋的節禮,一點小心意,請您務必收下。”
尹明毓打開錦盒,裡麵是一對品相極佳的珊瑚珠耳墜,價值不菲,卻不過分張揚。附著的箋子上,蘇氏的字跡清秀,言辭懇切,再次感謝中秋佳禮,並隱約提及“日後常來常往”。
永昌伯府長房,這是在進一步示好,試圖將關係真正“常態化”。
幾乎同時,徐嬤嬤也帶來一個訊息:老夫人孃家那邊,一位表親夫人,前日來府裡走動,話裡話外向老夫人打聽,尹明毓這位能乾的孫媳,家中可還有待嫁的姊妹?
尹明毓聽完,輕輕靠向椅背,望著窗外明淨的秋空,忽然笑了起來。
蘭時和徐嬤嬤都有些莫名。
“冇什麼,”尹明毓止住笑,眼神卻清亮透徹,“隻是覺得,這風啊,好像換了個方向吹。”
中秋之前,吹向她的是試探、刁難、冷眼和算計的風。中秋之後,這風裡似乎摻雜了認可、拉攏、好奇,甚至……一絲攀附?
地位變了,周遭的一切便都跟著變了。從前無人問津的尹家庶女,如今成了彆人眼中值得交往、甚至值得聯姻的“謝二夫人”。真是現實得有趣,也荒謬得有趣。
“賞菊宴的帖子,收好,按禮回帖,說我會準時赴約。”尹明毓吩咐蘭時,“永昌伯府的禮,也按相當的份例回一份,不必過於貴重,但需精巧。至於老夫人孃家表親的打聽……”她看向徐嬤嬤,“嬤嬤不妨私下回老夫人一句,就說我家中姊妹緣分淺,並無適齡待嫁的。其餘的話,不必多說。”
“是。”兩人齊聲應下。
徐嬤嬤心中暗歎,夫人真是越發沉穩了。麵對驟然增多的關注和暗藏機鋒的交際,不驕不躁,不推不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該應的酬酢應下,該回的人情回禮,不該接的話茬輕輕擋回。這份定力,尋常年輕夫人少有。
尹明毓處理完這些,重新拿起預算冊子,彷彿剛纔那幾陣“風”不過是拂麵而過,了無痕跡。
她心裡清楚,這些變化,既是對她能力的認可,也意味著她將被捲入更複雜的貴婦交際網絡,麵臨更多隱形的比較、打量和算計。但,那又如何?
她所求,從來不是呼朋引伴、風光無限。她隻是想在這方天地裡,活得自在些,舒服些。這些交際,不過是維持這“自在”所需付出的必要成本罷了。隻要她腦子清醒,邊界清晰,便冇什麼好怕的。
至於那些想通過她結交謝景明,或是謀求其他好處的人……她笑了笑。她可是條有原則的“鹹魚”。幫忙可以,但得看心情,看交情,更看是否觸碰她的底線。想輕易利用她?那得先問問她手裡那本越來越清晰的賬冊,和心裡那杆越來越穩的秤,答不答應。
秋陽正好,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尹明毓伸了個懶腰,決定把煩人的預算冊子暫時丟開。
“蘭時,去廚房看看,昨兒說的桂花栗子糕做好了冇有?端一碟來。再給我續杯熱茶。”
“是,夫人。”蘭時笑著去了。
風來便來,她自巋然不動。該吃點心時吃點心,該喝茶時喝茶。這,纔是她尹明毓的日子。至於風裡的那些聲音,聽得進便聽,聽不進……便當是秋風過耳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