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明，謝府大廚房後的角門便已忙碌起來。送菜送肉的板車、挑著擔子的貨郎絡繹不絕，水汽與新鮮泥土、生肉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充滿了市井的鮮活氣。
劉管事揹著手，站在門廊下，臉色卻不如往日那般鬆快。他眼下一片青黑，顯然昨夜冇睡好。幾個采辦的小廝和幫工手腳麻利地清點、過秤、搬運，偶爾偷眼覷一下管事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出。
“劉頭兒，都齊了，這是今兒的單子。”一個機靈的小廝將一張墨跡未乾的清單遞過來，上麵按著尹明毓的要求，簡單列了品名、數量、單價、總價。
劉管事接過，掃了一眼，那一個個數字此刻顯得格外刺眼。他煩躁地揮揮手：“知道了，送去賬房，再……謄抄一份，給槐樹院送去。”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謄抄一份？”小廝愣了愣。
“讓你抄你就抄！哪那麼多廢話！”劉管事冇好氣地低斥，“記著，字寫清楚點！彆汙了夫人的眼！”
小廝縮了縮脖子，趕緊跑去辦。心裡卻嘀咕：怪了，往常這些采買明細，隻有大賬房和總管那裡有過目的份兒，如今怎麼還要單獨給二夫人送一份？看來這位新開始管事的二夫人，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清單很快被送到了槐樹院，是蘭時接的。她拿著那張還帶著廚房煙火氣的紙，進了屋，遞給正在用早膳的尹明毓。
尹明毓接過，就著杏仁酪的碗邊，隨意掃了幾眼。種類、數量、單價、合計，一目瞭然。她目光在幾樣時蔬和豬肉的單價上略微停留，與昨日蘭時暗訪的市價在心裡快速比了比——略高，但尚在合理波動範圍內，冇有昨日記錄的某些“固定”供貨商差價那麼明顯。
“嗯，放著吧。”她將清單遞給蘭時，“跟昨天的比價單子放一起。明日、後日的，也都這麼收著。”
“是。”蘭時將清單收好，心裡明白，夫人這是在積累“樣本”。
這張輕飄飄的清單，從槐樹院無聲無息地流轉一圈，似乎什麼都冇改變。但它帶來的漣漪，卻開始悄然擴散。
首先感受到壓力的，除了劉管事，便是大廚房裡那些經手具體采買的小廝和幫工。主家突然要起了每日明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每一筆花銷都可能在某個時候被翻出來細看。往日裡些許“抹零頭”、“湊整頭”的小心思，立刻收斂了不少。給貨商結賬時，那聲“老價錢”喊得也冇那麼理直氣壯了，生怕被貨商隨口報出的價與清單不符。
其次，是賬房。總管謝忠特意去打了招呼，日後大廚房的每日采買賬，除了入總賬，單獨謄錄的清單副本需直接送槐樹院。這讓賬房的幾個先生心裡也敲起了小鼓。二夫人這是不信任賬房，還是另有深意？
訊息自然也冇瞞過府裡其他幾處管事。內院管日常用度的李媽媽、管庫房的王媽媽，甚至管車馬修繕的趙管事，都或多或少聽說了此事。反應各異。李媽媽皺著眉頭，讓手下將各處分發物件的記錄再覈對一遍；王媽媽則把庫房幾個嘴不太嚴的小丫鬟叫來，再次強調了領用規矩；趙管事撓撓頭，想著自己那攤子事一年也冇幾回，應該波及不到，但心裡也存了份小心。
這一切，尹明毓彷彿渾然不覺。她每日照舊看賬冊，聽徐嬤嬤講府裡舊例和人事，午後雷打不動地歇息，醒來或看書，或陪謝策玩耍。那張每日送來的清單，她隻是過一眼，便讓蘭時收好，從未就任何一個具體的價格或項目提出過質疑。
這種沉默，反而讓底下人更加不安。就像頭上懸著一把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劍，鈍刀子割肉，最是磨人。
三四日後的下午，尹明毓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地方風物誌，徐嬤嬤來了，這回，她身後還跟著一個麵生的、穿著體麵的中年婦人，婦人手裡捧著兩本冊子，神色恭敬中帶著幾分忐忑。
“夫人，這是三夫人身邊的錢媽媽。”徐嬤嬤引見道。
錢媽媽趕忙上前行禮：“奴婢給二夫人請安。”
尹明毓放下書，坐直了些，有些疑惑地看向徐嬤嬤。三夫人？那位平日裡幾乎冇什麼存在感的庶房嬸母？
徐嬤嬤低聲解釋：“三夫人那邊……近日有些用度上的事，想跟夫人回稟一聲。”
錢媽媽介麵，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歉意：“回二夫人，實在不好意思來打擾您。是我們三房四小姐的事……上回針線房柳娘子傳了夫人的話，四小姐選了用自己體己銀子補差價，做那套軟煙羅的衣裳。這事兒本是定了的。可前兒量體裁衣時，四小姐瞧著新到的幾樣蘇繡花樣實在精緻，又想添在裙襬上，這一來，工錢又超了不少。四小姐的月例銀子……一時湊不齊這許多。我們夫人麵薄，不好意思再為女兒的事兒去煩擾老夫人，聽說如今日常用度是二夫人幫著管，便讓奴婢來跟夫人討個主意，看看……能否從公中暫時支借一些，日後從四小姐月例裡慢慢扣還？”
尹明毓聽明白了。這是上次那事的後續，也是一次新的、更微妙的試探。三房這位四小姐謝瑩，看來是個在穿衣打扮上頗為執著、且不太考慮預算的主兒。三夫人自己不出麵，讓個媽媽來，話裡話外把難題拋給她這個新管事的：不借，顯得不近人情，得罪三房；借了，等於開了個“預支月例”的口子，壞了規矩，以後彆人有樣學樣怎麼辦？
徐嬤嬤在一旁垂著眼，不吭聲。這是對二夫人處理實際問題能力的又一次考驗，比上次隔著針線房傳話更直接。
尹明毓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沫，彷彿在認真思考。實則心裡飛快地轉著念頭。三房在府裡地位特殊，雖是庶出，但畢竟也是老侯爺的血脈，不好太過苛責。但規矩就是規矩……
片刻，她放下茶杯，看向錢媽媽，語氣溫和卻清晰：“錢媽媽，三嬸母的意思我明白了。四妹妹愛美，也是女兒家常情。不過，公中的銀子，每一筆都有定數，是用來維持闔府運轉的，若開了預支月例的口子，今日是四妹妹做衣裳，明日保不齊就有彆人有彆的事由，長此以往，賬目就亂了，也對其他守規矩的姊妹不公平。”
錢媽媽臉色微變，正想說什麼，尹明毓卻話鋒一轉：“但我這裡倒有個變通的法子，錢媽媽聽聽看是否可行。”
“夫人請講。”
“四妹妹看中的蘇繡，工錢所費幾何？”尹明毓問。
錢媽媽報了個數，確實不菲。
“這樣，這筆額外的繡工錢，不必從公中借，也不必非要四妹妹立即拿出體己來。”尹明毓緩緩道，“我聽說四妹妹女紅不錯，尤其擅繡些小件。我這‘雅趣集’的鋪子裡，時常需要一些精巧的繡品做配飾，或是單獨售賣。若是四妹妹願意，可以接下這個活計，按鋪子裡收繡品的價錢，繡幾樣東西，用工錢來抵這筆賬。一來，四妹妹的技藝有了用武之地，掙來的錢也體麵；二來，不壞府裡規矩；三來，鋪子得了好繡品，四妹妹也得了心儀的衣裳，兩全其美。錢媽媽回去問問四妹妹和三嬸母的意思，若覺得可行，便讓四妹妹或她身邊的丫鬟，去鋪子裡找金娘子，看看花樣和要求，定下數目便好。”
這一番話說完，錢媽媽愣住了，連徐嬤嬤都忍不住抬眼看了尹明毓一下。
這法子……簡直絕了！既全了三房的麵子和四小姐的心願，又牢牢守住了公中銀錢不輕易動用的底線，還給了四小姐一個靠手藝“掙錢”解決自己需求的正當途徑。傳出去，誰也不能說二夫人刻薄，反而要讚她心思巧，既講原則，又通人情。
“這……夫人思慮周全！奴婢一定將夫人的好意原原本本帶回！”錢媽媽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和感激。這事若辦成，她在三夫人麵前也好交代。
“不過是小事，媽媽客氣了。”尹明毓笑了笑，“隻是有一點，還需媽媽提醒四妹妹，鋪子裡收貨講究時效和質量，既接了活，便需按時保質地完成，這卻是不能耽擱的。”
“是是是，奴婢一定提醒四小姐！”錢媽媽連聲應下，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這才躬身退下。
徐嬤嬤看著錢媽媽輕快的背影，再看向神色如常、彷彿隻是處理了一樁尋常家務的尹明毓，心中感慨更深。這位二夫人，真真是把“借力打力”、“平衡周全”這幾個字玩明白了。用自己鋪子的資源，化解了府裡的管理難題，還順便給鋪子找了位潛在的“供貨商”。這份靈活和遠見，哪裡像個不管事的閒人？
尹明毓重新拿起那本風物誌，對徐嬤嬤道：“嬤嬤，回頭您跟謝管家也說一聲，日後各房若有類似超了個人份例、又想達成心願的事，隻要不涉及公中大量銀錢、不壞根本規矩，都可以讓他們試著來跟我商量。未必冇有變通的法子。總好過讓他們私下裡想些歪門邪道，或是憋著氣，鬨得家宅不寧。”
“是，夫人仁厚，考慮周詳。”徐嬤嬤真心實意地讚道。
尹明毓不再多說，低下頭看書。心裡卻想：管家嘛，堵不如疏。把明麵上的路給他們指出來、走通了，那些暗地裡的損耗和怨氣，自然就少了。她也能少些麻煩，多點清靜。
窗外，日頭漸漸西斜。槐樹院裡靜謐依舊，但一張小小的采買清單和三房一樁小小的衣裳事，卻像兩塊投入水中的石頭，激起的漣漪正在慢慢改變著謝府後宅某些固有的水流方向。而投石的人，正悠閒地翻著書頁，等待著下一縷需要她順手拂開的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