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過,天氣便一日暖似一日。
廊下的冰淩化了,滴滴答答敲著青石板,像在催著春天快來。院裡的老槐樹雖還光禿禿的,但枝頭已鼓起嫩芽,點點新綠,看得人心裡也跟著舒展。
尹明毓晨起時,推開窗,深深吸了口氣——是泥土甦醒的味道,帶著清冽的潮氣,沁人心脾。
“母親!”謝策跑進院子,小臉紅撲撲的,手裡捧著一捧枯草,“您看,草裡有新芽了!”
“真的?”尹明毓蹲下,仔細看他手裡的枯草。果然,枯黃底下藏著星星點點的綠,怯生生的,卻透著生機。
“學堂外的柳樹也發芽了。”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先生說,開春了,該換春衣了。”
“是該換了。”尹明毓揉揉他的頭,“等過兩日,母親讓人給你做幾身新衣裳。”
“嗯!”謝策用力點頭,又跑去看菜圃了——那幾畦越冬的菠菜,這會兒長得正好,綠油油的,等著人去摘。
尹明毓也走過去。蹲下身,指尖拂過嫩葉,心裡盤算著:菠菜能吃了,該種些新的。黃瓜、茄子、豆角……都是時候了。
正想著,蘭時匆匆過來:“夫人,三夫人遣人送了帖子來。”
又來了。尹明毓接過帖子,拆開看。是三夫人邀她過府賞梅,說梅園的“綠萼梅”開了最後一茬,再不看就要謝了。
“綠萼梅……”尹明毓沉吟。這倒是稀奇,綠萼梅開得晚,謝得也晚,這會兒還能看,確實難得。
“夫人去嗎?”蘭時問。
“去。”尹明毓合上帖子,“回話,說我明日得空。”
“是。”蘭時應下,又道,“還有,周夫人也遞了帖子,說過兩日要辦個春宴,請夫人務必賞光。”
這纔是真朋友。尹明毓微笑:“回話,說我一定去。”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尹家三老爺來了。
這回尹明毓倒是冇皺眉頭。自打三叔去了京郊田莊,倒是安分了許多,每月送賬冊來,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田莊的收成也好,去年冬天種的冬麥,這會兒已返青了。
“請到偏廳吧。”她道。
偏廳裡,尹兆和已候著。見了尹明毓,他起身行禮,神色比從前沉穩了許多:“給伯夫人請安。”
“三叔坐。”尹明毓在主位坐下,“田莊的事可還順手?”
“順手。”尹兆和從懷裡取出一本賬冊,“這是上個月的賬,請您過目。”
尹明毓接過,細細看了一遍。賬目清晰,收支明白,有幾處還做了批註,寫明瞭緣由。她點頭:“三叔費心了。”
“應該的。”尹兆和搓了搓手,“還有件事……莊子裡想開個豆腐坊。我看周邊幾個村子,都冇人做豆腐,咱們莊裡豆子多,做了賣,也能添些進項。”
這倒是會想了。尹明毓挑眉:“三叔想得周全。隻是開豆腐坊,得請師傅,買傢夥,不是小事。”
“我都打聽過了。”尹兆和忙道,“南邊村子有個老師傅,手藝好,工錢也不高。傢夥什兒用不了多少銀子,莊裡賬上夠。”
看來是認真謀劃過的。尹明毓沉吟片刻:“那就辦吧。銀錢從莊裡支,賬目要清。若有難處,再來找我。”
“是!”尹兆和眼中泛起喜色,“我一定辦好!”
送走三叔,尹明毓回到正院。謝景明今日休沐,正在院裡教謝策打拳。孩子學得有模有樣,一招一式,雖還稚嫩,卻認真。
“母親!”謝策見她來,收了勢,“父親教我打拳呢!”
“策兒真厲害。”尹明毓笑著,遞過帕子給他擦汗。
謝景明走過來:“三叔來了?”
“嗯,說想在莊裡開豆腐坊。”尹明毓將賬冊遞給他,“我看他如今倒是上心了。”
謝景明掃了一眼賬冊:“人總要碰了壁,才知道腳踏實地。他如今這樣,倒比從前強。”
“是啊。”尹明毓點頭,“親戚一場,他能安分過日子,我也放心。”
“明日要去安郡王府?”謝景明問。
“嗯,三夫人邀我賞梅。”尹明毓頓了頓,“說是綠萼梅,最後一茬了。”
“想去便去。”謝景明語氣平淡,“她如今不敢再算計你,不過是尋常往來。”
這話在理。尹明毓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
翌日,尹明毓如約去了安郡王府。
三夫人親自迎到二門,見了她,笑容滿麵:“伯夫人可算來了,這綠萼梅再不看,真要謝了。”
“勞三夫人費心。”尹明毓福身。
兩人往梅園去。園裡的紅梅、白梅都已謝了,隻剩幾株綠萼梅還開著。花色淡綠,花瓣層層疊疊,在初春的陽光下,清雅得不似凡品。
“真好看。”尹明毓真心讚道。
“這綠萼梅是王爺從南邊移來的,養了三年纔開花。”三夫人笑道,“今年開得尤其好,我想著伯夫人定喜歡,便邀您來看看。”
這話說得客氣。尹明毓微笑:“多謝三夫人記掛。”
兩人在梅園裡走了走,說了些閒話。三夫人絕口不提從前那些試探、算計,隻聊花,聊天氣,聊家常。態度自然,倒真像是尋常朋友。
賞完梅,三夫人請尹明毓到花廳喝茶。茶是上好的碧螺春,清香撲鼻。
“前日玉柔定親,伯夫人也知道了。”三夫人忽然道,“那孩子……一直記著您的好。”
尹明毓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玉柔姑娘是個有福的。”
“是。”三夫人點頭,“光祿寺少卿家那孩子,我見過,人品端正,待玉柔也好。我這做姑姑的,也算放心了。”
這話說得動情。尹明毓抬眼看她,見她眼中確有欣慰,不似作偽。
“三夫人費心了。”她輕聲道。
“應該的。”三夫人笑了笑,“說來慚愧,從前我有些心思,讓伯夫人見笑了。如今想想,實在不該。”
這是道歉了。尹明毓心中微動,麵上卻平靜:“三夫人言重了,都是過去的事。”
“伯夫人大度。”三夫人歎了口氣,“我在這府裡……也不容易。王爺待我好,可前頭那位留下的孩子,總隔著一層。我總想多做些,多爭些,好站穩腳跟。如今想想,反倒失了本心。”
這話說得坦誠。尹明毓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三夫人,或許也冇那麼討厭。
“人各有各的難處。”她道,“三夫人如今想明白了,便好。”
“是啊,想明白了。”三夫人微笑,“往後伯夫人若得空,常來坐坐。咱們說說話,喝喝茶,不必想那些有的冇的。”
這是真心交好了。尹明毓點頭:“好。”
又坐了一會兒,尹明毓便告辭了。三夫人親自送到府門,態度比往日更真誠幾分。
回程的馬車上,尹明毓靠著車壁,心中感慨。人就是這樣,兜兜轉轉,最後發現,簡簡單單的相處,反倒最舒服。
回到謝府,已是晌午。謝景明在書房,見她回來,問:“如何?”
“還好。”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三夫人……像是真想通了。”
“那就好。”謝景明點頭,“少個對手,總是好的。”
“不是對手。”尹明毓搖頭,“是……尋常往來。”
謝景明看了她一眼,眼中掠過一絲笑意:“你倒是心寬。”
“心寬些,日子纔好過。”尹明毓微笑,“整日算計來算計去,累得慌。”
這話說得實在。謝景明失笑:“是這個理。”
正說著,外頭傳來謝策的笑聲。孩子下學了,跑進書房:“父親,母親,先生今日誇我了!”
“誇你什麼?”尹明毓攬過他。
“誇我文章寫得好!”謝策從書袋裡取出一篇文章,“您看!”
尹明毓接過,細細看了一遍。是篇《春日賦》,字跡工整,文辭雖稚嫩,卻已有模有樣。她真心讚道:“真好。”
“先生說,開春了,該出去走走,看看真實的春景,文章才能寫得生動。”謝策眼睛亮晶晶的,“父親,母親,咱們什麼時候去彆莊?”
又想去彆莊了。尹明毓與謝景明相視一笑。
“等休沐日。”謝景明道,“帶你去香山看桃花。”
“真的?”孩子歡呼,“我能自己騎馬去嗎?”
“不能,山路陡,危險。”謝景明揉揉他的頭,“不過到了山下,可以讓你騎一段。”
“好!”謝策用力點頭。
晚膳時,說起今日去安郡王府的事。謝策聽得認真,末了問:“母親,三夫人變好了嗎?”
“人都會變的。”尹明毓給他夾了塊魚肉,“有些人變壞,有些人變好。咱們自己守好本心,便不怕彆人變。”
孩子似懂非懂,卻認真點頭:“我記住了。”
用過晚膳,哄睡謝策,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春夜的風格外溫柔,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得人心裡軟軟的。
桌上擺著那對珍珠耳墜,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拿起耳墜,對鏡戴上。鏡中人眉眼舒展,氣色紅潤,比從前那個隻想“躺平”的庶女,多了幾分從容,幾分通透。
這就是她如今的模樣。
不完美,卻真實。
窗外月色如水,星光點點。
又是一年春來。
而日子,還長著呢。
尹明毓想,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這樣,便好了。
不慌不忙,不爭不搶,守著自己的本心,過著自己的日子。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