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東市開廟會。
謝景明辰時起身時,尹明毓已在院裡等著了。她今日穿了身尋常的藕荷色棉袍,外罩灰鼠皮鬥篷,髮髻梳得簡單,隻簪了支素銀簪,像是尋常人家的婦人。
“等久了?”謝景明走到她身邊。
“剛起。”尹明毓微笑,“策兒還在睡,讓蘭時去叫了。”
正說著,謝策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見了父母,眼睛一亮:“父親,母親,今日真去廟會?”
“真去。”謝景明揉了揉他的頭,“快去洗漱用膳。”
孩子歡呼一聲,跑回屋去了。
用過早膳,三人出了府門。謝景明今日未用府裡的大馬車,而是備了輛青帷小車,隻帶了謝青和蘭時。
馬車駛向東市。街上比平日熱鬨許多,行人摩肩接踵,小販吆喝聲不絕於耳。紅燈籠、綵綢、各色幌子連成一片,滿眼都是喜慶的紅。
謝策扒著車窗,看得目不轉睛:“父親看!那邊有糖人!”
“等會兒給你買。”謝景明道。
馬車在街口停下,四人下了車。廟會果然熱鬨,攤子一個挨一個,賣吃食的、賣玩物的、賣年畫的、算卦的……應有儘有。空氣裡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炸丸子的油香、烤紅薯的焦香,混在一處,勾得人食指大動。
謝策一手牽著父親,一手牽著母親,眼睛都不夠用了:“母親,我要看那邊!”
“慢些走。”尹明毓笑著,卻由著他引路。
先到了糖人攤子。攤主是個老頭,手極巧,捏的孫悟空活靈活現。謝策看得移不開眼,謝景明便買了一個給他。孩子小心翼翼接過,卻捨不得吃,隻拿在手裡看。
又逛了年畫攤子。紅彤彤的年畫上印著“連年有餘”“五穀豐登”的吉祥圖案,尹明毓挑了幾張,讓蘭時收著。
走著走著,前頭圍了一群人。湊近看,是個賣藝的班子,正在表演頂碗。那姑娘不過十四五歲年紀,頭頂著摞了七八個碗,還能翻跟頭,碗卻紋絲不動。眾人看得喝彩,銅錢雨點般扔進場中。
謝策看得張大嘴,謝景明也扔了幾個銅錢。
“真厲害。”孩子喃喃道。
“都是苦練出來的。”尹明毓輕聲道,“你看她腳下的繭子,比你的手掌還厚。”
謝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又逛了一會兒,謝策說餓了。四人便找了個餛飩攤子坐下。攤主是箇中年婦人,手腳麻利,不一會兒便端上四碗熱騰騰的餛飩。湯是骨頭熬的,餛飩皮薄餡大,撒了蔥花和蝦皮,鮮得很。
謝策吃得小嘴油亮,連湯都喝光了:“比府裡的好吃!”
“那是你餓了。”尹明毓笑著,又給他要了碗。
正吃著,忽聽旁邊有人道:“這不是謝伯爺嗎?”
回頭,是個麵生的中年男子,穿著靛藍綢袍,身後跟著幾個隨從。見謝景明抬眼,他忙上前行禮:“在下是通政司的劉主事,見過伯爺。”
謝景明頷首:“劉主事也來逛廟會?”
“陪家人來逛逛。”劉主事笑道,目光掃過尹明毓和謝策,“這位定是伯夫人和公子了。給夫人、公子拜年。”
尹明毓微微頷首,謝策也放下勺子,規規矩矩道:“劉大人新年好。”
“公子真有禮數。”劉主事誇道,又寒暄了幾句,便識趣地告辭了。
人走後,謝策小聲問:“父親,那是您的同僚?”
“算是。”謝景明給他夾了個餛飩,“吃你的。”
用過餛飩,又逛了會兒,謝策買了盞兔子燈,尹明毓買了些新出的繡線,謝景明則挑了幾本舊書。日頭漸高,廟會裡人更多了,擠得走不動道。
“回吧。”謝景明道,“午後該有人來拜年了。”
四人往回走。經過一個賣首飾的攤子時,尹明毓腳步頓了頓——攤子上有對珍珠耳墜,珠子不大,卻圓潤瑩白,用銀絲攢成朵小花的模樣,雅緻得很。
“夫人喜歡?”謝景明問。
“看著精巧。”尹明毓道。
謝景明便讓攤主取來看。那攤主是個年輕婦人,手腳麻利地取下耳墜:“夫人好眼力,這是南珠,雖不大,成色卻好。您戴著試試?”
尹明毓接過,對鏡比了比。珍珠襯得她耳垂愈發白皙,確實好看。
“包起來吧。”謝景明道。
“侯爺……”尹明毓想說什麼,卻被他打斷。
“戴著好看,便買了。”謝景明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付了錢,四人繼續往回走。謝策提著兔子燈,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麵。尹明毓摸了摸耳畔的新耳墜,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回到馬車旁,正要上車,忽聽身後有人喚:“伯夫人留步!”
回頭,竟是安郡王府三夫人身邊的嬤嬤。那嬤嬤快步上前,行禮道:“給伯爺、伯夫人拜年。我家夫人也在廟會,瞧見伯夫人,特讓奴婢來請。”
尹明毓與謝景明對視一眼,心中瞭然——這“偶遇”,怕是早有安排。
“三夫人在何處?”謝景明問。
“在前頭的茶樓。”嬤嬤道,“夫人說,若是伯爺、伯夫人得空,請去喝杯茶。”
話說到這份上,不去倒顯得不近人情了。謝景明看向尹明毓,見她幾不可察地點頭,便道:“那就叨擾了。”
茶樓就在街口,二樓雅間,推開窗便能看見廟會的熱鬨。三夫人果然在,見了他們,笑著迎上來:“伯爺、伯夫人也來逛廟會?真是巧了。”
“三夫人新年好。”尹明毓福身。
“快請坐。”三夫人引他們入座,又讓人上茶,“這是新得的龍井,伯爺嚐嚐。”
謝景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好茶。”
三夫人笑容更深:“伯爺喜歡便好。”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尹明毓耳畔,“伯夫人這對耳墜真別緻,是新買的?”
“方纔在攤子上瞧見的,覺得有趣,便買了。”尹明毓道。
“夫人好眼光。”三夫人讚道,“這般精巧,倒比那些金玉之物更襯您。”
這話聽著像誇,實則暗指她不戴貴重首飾,有失身份。尹明毓隻作不覺:“三夫人過獎了,不過是些小玩意兒。”
又說了幾句閒話,三夫人忽然道:“說來也巧,我孃家侄女玉柔,前日定了門親事。”
尹明毓一怔:“哦?是哪家?”
“是光祿寺少卿家的三公子。”三夫人笑道,“那孩子我見過,人品才學都好,與柔兒正般配。”
這倒是個好訊息。尹明毓真心道:“那恭喜玉柔姑娘了。”
“多謝夫人。”三夫人頓了頓,“柔兒定親前,還提起夫人呢,說夫人待她親厚,她一直記著。”
這是示好了。尹明毓微笑:“玉柔姑娘是個好的,該有這樣的福氣。”
三夫人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又說了些旁的話,便不再提此事。茶過三巡,謝景明起身告辭。三夫人親自送到茶樓門口,態度比往日更熱絡幾分。
回程的馬車上,謝策睡著了,靠在尹明毓懷裡。尹明毓輕輕撫著他的背,心中思緒翻湧。
“在想什麼?”謝景明問。
“在想三夫人今日的用意。”尹明毓道,“她特意提起玉柔定親的事,是想告訴我,她不再打我的主意了?”
“算是吧。”謝景明淡淡道,“她是個聰明人,知道適可而止。你既不願被她利用,她便另尋他路。如今告訴你玉柔定親,是示好,也是告訴你——往後井水不犯河水。”
原來如此。尹明毓恍然:“那倒是好事。”
“嗯。”謝景明點頭,“往後她若再邀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推了。不必再如從前般顧忌。”
這話讓人心安。尹明毓點頭:“我明白了。”
馬車駛回謝府。謝策醒來,揉著眼睛:“到家了?”
“到家了。”尹明毓牽著他下車。
午後果然又來了幾撥拜年的客人,但比昨日少了。尹明毓應付起來,也從容了許多。
傍晚時分,周夫人遣人送了帖子來,邀她過幾日去賞梅。尹明毓想了想,回了帖子,說一定去。
這纔是真朋友——不試探,不算計,隻是單純的來往。
晚膳時,謝策說起廟會的見聞,興奮得手舞足蹈。老夫人聽得直笑,連說“孩子就該多出去走走”。
用過晚膳,哄睡謝策,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桌上擺著那對新買的珍珠耳墜,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拿起耳墜,對鏡戴上。鏡中人眉眼舒展,氣色紅潤,比三年前那個隻想“躺平”的庶女,多了幾分從容,幾分堅定。
這就是她如今的模樣。
不完美,卻真實。
窗外夜色漸濃,遠處街巷的燈籠還亮著,紅彤彤的,映得夜空都暖了。
又是一天過去了。
而明天,還有新的日子要過。
尹明毓想,這樣的日子,若能一直這樣,便好了。
不急不躁,不爭不搶,守著自己的本心,過著自己的日子。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