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雲層低低壓著,空氣悶熱,一絲風也冇有。謝府門前,護衛已整裝待發。謝景明一身輕甲,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色澤。
“府裡便交給你了。”他看向尹明毓,聲音不高,卻沉。
“侯爺放心。”尹明毓福身,“一路順遂。”
謝策站在尹明毓身側,小手攥著她的衣袖,眼巴巴地望著父親。謝景明俯身,摸了摸他的頭:“聽母親的話,好生讀書。”
“嗯。”謝策用力點頭。
再無多言。謝景明翻身上馬,一行人馬蹄聲起,漸行漸遠,消失在長街儘頭。
尹明毓在門前站了片刻,直到那身影徹底不見,才牽著謝策轉身回府。
硃紅大門緩緩合上,將外頭的世界隔開。
“母親,”謝策仰頭問,“父親要去很久嗎?”
“半月便回。”尹明毓牽著他往裡走,“這些日子,策兒陪著母親,可好?”
“好!”孩子答得響亮。
回到正院,管家已候在廊下。見了尹明毓,上前行禮:“夫人,今日各處的對牌、賬冊,可要送到您這兒來?”
按規矩,家主離府,主母便暫代管家之職。從前的謝府,這差事多是老夫人親自操持,或由幾位得力的老嬤嬤協理。尹明毓這個“閒散”二夫人,從未沾手。
如今謝景明臨走前那句“府裡交給你”,便是將這擔子明明白白放在了她的肩上。
尹明毓沉吟片刻:“不必都送來。日常采買、月例發放,仍按舊例,由各處管事對牌支取。若有超十兩的開銷,或遇急事,再來報我。”
管家微訝。這位二夫人,竟不急著攬權?
“是。”他垂首應下。
“另外,”尹明毓又道,“傳我的話下去:侯爺離府期間,各司其職,無事不得擅離職守,無事不得滋擾生事。若有違背,嚴懲不貸。”
語氣平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管家心頭一凜,忙道:“老奴明白,這就吩咐下去。”
人退下了。蘭時小聲問:“夫人,您不管賬?”
“管,也不管。”尹明毓在窗前坐下,“賬目有舊例可循,又有專人負責,我日日盯著,反倒讓他們束手束腳。不如定下規矩,抓大放小。”
這是她一貫的處世之道——看似放手,實則把控關鍵。不累自己,也不亂局麵。
蘭時似懂非懂,卻信她家夫人自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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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兩日,風平浪靜。
尹明毓的生活與往常並無二致:晨起料理菜圃,陪謝策用膳讀書,午後看看繡莊送來的賬冊或新花樣。隻多了項事務——每日傍晚,管家會來稟報一日要事。
都是些瑣碎:東院換了批窗紗,西院補種了幾株花木,廚房采買了時令鮮果……尹明毓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多數時候隻點頭說“知道了”。
第三日,卻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午後,尹明毓正看繡莊新送來的“蘭心蕙質”繡樣,外頭忽然傳來喧嘩聲。隱約聽見女子的哭喊,夾雜著婆子的斥責。
“去看看。”她放下繡樣。
蘭時應聲出去,不多時回來,麵色有些古怪:“夫人,是……紅姨娘。”
尹明毓眉梢微動。紅姨娘?謝景明那個通房?自祠堂對質後,這人在府裡幾乎冇了聲響,今日怎麼鬨起來了?
“怎麼回事?”
“說是紅姨娘屋裡的丫鬟偷了她的首飾,人贓並獲。紅姨娘要打那丫鬟三十板子,攆出府去。管事嬤嬤覺得罰得太重,正勸著。”蘭時低聲道,“那丫鬟哭得厲害,說自己冤枉。”
偷竊?尹明毓想了想:“讓人都過來。”
不多時,紅姨娘並那丫鬟、管事嬤嬤都到了院中。紅姨娘今日穿了身水紅衫子,臉色卻有些發白,眼下帶著青黑,瞧著憔悴。見了尹明毓,她福身行禮,語氣卻硬:“夫人可得為我做主!這賤婢膽大包天,連我的赤金簪子都敢偷!”
那丫鬟跪在地上,不過十四五歲年紀,渾身發抖,哭得話都說不清:“奴婢冇有……冇有偷……是、是姨娘自己放忘了……”
“還敢狡辯!”紅姨娘揚手要打,被管事嬤嬤攔下。
尹明毓靜靜看著,等她們鬨完了,纔開口:“簪子是在哪兒找到的?”
紅姨娘搶道:“就在她枕頭底下!人贓俱獲!”
“你親眼看見她藏的?”
“這……”紅姨娘一噎,“那倒冇有。可東西在她那兒找到,不是她偷的,還能是誰?”
尹明毓轉向那丫鬟:“你說冇偷,可有人證?”
丫鬟抽噎著搖頭:“奴婢、奴婢今早一直在院裡灑掃,冇人瞧見……”
“那就是冇人證了。”尹明毓語氣平靜,“紅姨娘說你偷,你又說冇偷。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她頓了頓,看向管事嬤嬤:“按府裡舊例,偷竊該當何罰?”
嬤嬤躬身:“輕則打二十板子,扣三月月錢;重則攆出府去。”
“那便按舊例。”尹明毓道,“既然人贓並獲,又無人證證明清白,便打二十板子,扣三月月錢。攆出府倒不必——侯爺不在,府裡不宜大動。”
紅姨娘急道:“夫人!二十板子太輕了!這賤婢——”
“紅姨娘。”尹明毓打斷她,目光淡淡掃過去,“府裡的規矩,不是誰嗓門大就聽誰的。我說按舊例,便是按舊例。”
紅姨娘被她看得一哆嗦,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不過,”尹明毓話鋒一轉,“此事尚有疑點。簪子既在金貴地方,為何隨意放置,讓丫鬟有機會得手?紅姨娘,你管束下人,也有失職之過。”
紅姨娘臉色一變:“我……”
“念你初犯,此次不罰。”尹明毓端起茶盞,“但若有下次,便不是這般輕拿輕放了。”
這話說得輕,分量卻重。紅姨娘咬唇,終是低下頭:“是……謝夫人。”
“都下去吧。”尹明毓擺手,“該領罰的領罰,該思過的思過。”
人散了。蘭時上前,小聲道:“夫人,您信那丫鬟冇偷?”
“信不信不重要。”尹明毓重新拿起繡樣,“重要的是規矩。紅姨娘想借題發揮,重罰立威,我偏不讓她如願。按舊例罰,既不失公正,也敲打了她——告訴她,府裡現在是誰做主。”
蘭時恍然:“所以您才說她也有失職之過?”
“嗯。”尹明毓目光落在繡樣上那叢幽蘭,“有些人,你給她三分顏色,她便想開染房。不如一開始就劃清界線,大家都清淨。”
正說著,外頭又有人來報——是繡莊的金娘子。
她今日臉色卻好,進門便笑:“夫人,好事!”
“何事?”
“您讓招繡孃的訊息傳出去,這兩日來了七八個應征的。有個從蘇州來的,姓蘇,手藝極好,尤其擅長繡貓蝶圖,活靈活現的。”金娘子興奮道,“我試了她的工,針腳細密,配色也雅緻,比之前那個江南繡娘不差!”
尹明毓挑眉:“人留下了?”
“留下了!按您說的,給了‘匠師’的名頭,月錢翻倍。”金娘子道,“她感激得很,說一定儘心儘力。”
“那就好。”尹明毓點頭,“安郡王府那邊,可還有動靜?”
“暫時冇有。”金娘子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三夫人前幾日病了,閉門不出。”
病了?尹明毓心中瞭然。怕是“病”是假,“避風頭”是真。謝景明臨行前那句“我會敲打”,想必不是虛言。
“知道了。”她道,“新來的蘇繡娘,好生待著。繡莊正是用人之際,有真本事的,不要虧待。”
“是。”金娘子應下,又說了些鋪子裡的瑣事,便告辭了。
人走後,尹明毓獨自坐在窗邊,看著外頭陰沉的天。
謝景明才走了三日,府裡府外的事便一件接一件。紅姨孃的小心思,安郡王府的暗手,繡莊的人事……樁樁件件,都在試探她的分寸。
但她不慌。
該立規矩時立規矩,該用人時用人,該敲打時敲打。一切按章法來,便亂不了。
雨終究是下來了。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幾點,轉眼便成了瓢潑之勢。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遠處驚雷滾過,震得窗欞微微作響。
謝策從裡屋跑出來,有些怕:“母親,打雷了……”
尹明毓將他攬到身邊:“不怕,隻是雷雨。夏日裡常有的。”
孩子靠著她,小聲道:“父親在京畿大營,也會打雷嗎?”
“會。”尹明毓輕撫他的背,“但父親是大人,不怕雷。”
“我也不怕。”謝策挺起小胸膛,“我是男子漢。”
尹明毓笑了:“對,策兒是男子漢。”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混沌。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搖晃,光影亂顫。
管家冒雨而來,在廊下稟報:“夫人,西院有處屋頂漏雨,已讓工匠去補了。廚房那邊也說,菜蔬送得遲了些,但晚膳誤不了。”
“知道了。”尹明毓道,“讓各處仔細巡查,有漏雨的、積水的,及時處置。雨天路滑,囑咐下人們小心行走。”
“是。”管家退下。
雷聲隆隆,雨勢不減。尹明毓望著窗外連成線的雨幕,忽然想:謝景明此時,在做什麼呢?
駐防大營,想必也在雨中吧。
她收回目光,低頭看懷裡的謝策。孩子不知何時睡著了,小臉安寧,呼吸均勻。
她輕輕將他抱起,送到裡屋床上,蓋好薄被。
窗外,雨聲嘩嘩。
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了。
也好。
洗淨塵囂,明日又是新的一天。
她走回窗邊,坐下,拿起那幅未看完的“蘭心蕙質”繡樣。
燈下,絲線泛著溫潤的光。
一針一線,安靜而綿長。
就像這日子,看似平淡,卻自有它的章法與韌勁。
雷聲漸遠,雨聲依舊。
夜,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