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貴上門那日,是個陰雨天。
尹明毓正窩在臨窗的榻上,看謝策一筆一劃地抄《禮記》。窗外雨聲淅瀝,屋裡炭盆燒得暖烘烘的,還飄著杏仁豆腐的甜香——雖然被蘭時盯著隻吃了半碗,但總比冇有強。
“夫人。”
守門的婆子在外頭稟報,聲音裡透著幾分遲疑:“外頭……紅姨娘那位弟弟來了,說是想求見夫人。”
尹明毓翻書頁的手頓了頓。
謝策抬起頭,小臉上露出警惕:“母親,是那個壞人嗎?”
這幾日尹明毓冇瞞他,把紅姨孃家裡的情況大致說了說——父親早逝,母親病弱,一個弟弟紅貴今年十八,讀書不成,經商不會,整日遊手好閒,全靠紅姨娘在謝府的月錢接濟。
“算不得壞人。”尹明毓合上書,懶洋洋地坐直身子,“頂多是個冇用的廢物。”
她朝蘭時揚了揚下巴:“讓人進來吧,直接領到偏廳——彆往這兒帶,臟了我的地兒。”
蘭時應聲去了。
謝策放下筆,蹭到她身邊:“母親要見他?”
“見啊。”尹明毓理了理衣袖,“人家都找上門了,總不能讓人白跑一趟。”
“可是……”謝策皺著小眉頭,“他肯定是來要錢的。祖母說過,紅姨孃的家人不能慣著,會得寸進尺。”
尹明毓笑了,伸手捏捏他的臉:“誰說要給他錢了?”
“那母親見他做什麼?”
“看看他有多大的臉,敢來謝府伸手。”尹明毓站起身,對伺候的丫鬟道,“給小郎君換杯熱牛乳,書抄完這一頁就歇著,眼睛要緊。”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
雨還在下,廊下掛了防雨的油布簾子。尹明毓不緊不慢地穿過迴廊,走到偏廳門口時,剛好聽見裡頭傳來粗聲粗氣的抱怨:
“這什麼茶?連片茶葉子都瞧不見!我可是你們府上姨孃的親弟弟,就拿這種玩意兒糊弄人?”
引路的婆子低聲下氣地解釋:“紅少爺恕罪,這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龍井……”
“龍井?蒙誰呢!”那聲音更大了,“我在外頭喝的龍井,那茶葉都是立著的!你們這——”
“不喝就滾。”
尹明毓掀簾進去,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雨挺大”。
偏廳裡,一個穿著絳紅色綢衫的年輕男子正蹺著腿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茶盞,臉上滿是倨傲。聽見聲音,他抬頭看過來,眼底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堆起討好的笑:
“這位……就是謝夫人吧?小的紅貴,給夫人請安了。”
他說是請安,屁股卻還黏在椅子上,隻隨意拱了拱手。
尹明毓在主位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暖手爐,這才抬眼看過去。
紅貴生得不算差,眉眼和紅姨娘有三分相似,隻是眼底發青,嘴角下撇,一副縱慾過度的模樣。那身綢衫料子雖好,卻皺巴巴的,袖口還沾著不知哪兒蹭的油漬。
“說吧。”尹明毓懶得廢話,“什麼事?”
紅貴搓搓手,往前傾了傾身子:“是這樣……家母前幾日舊疾複發,請大夫抓藥,花了不少銀子。姨娘在府裡伺候,一時半會兒也湊不出錢來,所以……”
“所以找我借?”尹明毓接話。
“夫人明鑒!”紅貴眼睛一亮,“實在是迫不得已!隻要五百兩,等家母病好了,小的做牛做馬也一定還上!”
“五百兩?”尹明毓挑了挑眉,“你母親的病,是拿人蔘當飯吃?”
紅貴臉色一僵,但很快又擠出笑:“夫人說笑了……實在是大夫開的方子裡有幾味名貴藥材,尋常藥鋪都冇有,得去……”
“去回春堂買,一錢犀角就要八十兩;去寶和堂抓,一支百年山參得二百兩。”尹明毓慢條斯理地報著價,“再加上鹿茸、靈芝、雪蛤……五百兩,確實差不多。”
紅貴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應過來:“夫人懂醫?”
“不懂。”尹明毓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但我會算賬。你剛纔說的那些藥材,京城三大藥鋪的價目,我上個月剛看過。”
她抬眼,似笑非笑:“巧的是,回春堂的東家,跟我謝府有些交情。要不要我現在派人去問問,最近有冇有姓紅的人家,去他們那兒買過犀角山參?”
紅貴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偏廳裡安靜下來,隻有雨打屋簷的聲音。
良久,紅貴乾笑兩聲:“夫人……夫人真是心細。其實、其實也不全是買藥……家母的病需要靜養,我想著給她賃個清淨些的院子……”
“哦。”尹明毓點點頭,“西城桂花衚衕,一進小院,月租十五兩;東城楊柳巷,兩進的,月租二十五兩。你要賃哪種?”
“我……”
“還是說——”尹明毓放下茶盞,聲音冷了下來,“你想直接買一處?南城三進的宅子,大概三千兩;北城帶花園的,五千兩起步。五百兩,夠付個定錢嗎?”
紅貴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冇想到,這個傳聞中隻會種菜吃點心、對府裡事一問三不知的繼室夫人,對京城的物價門兒清!
“夫人……”他咬了咬牙,索性撕破臉,“您何必為難小的?姨娘在府裡伺候大人這麼多年,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她家裡有難處,您就當賞個臉,幫襯幫襯……”
“幫襯?”尹明毓笑了,“紅貴,你今年十八了吧?你姐姐在謝府,一個月月錢二十兩,四季衣裳首飾另算,逢年過節還有賞賜。這七年下來,少說也往家裡送了二千兩——這些錢,都去哪兒了?”
紅貴臉色發白:“家、家母治病……”
“你母親得的是咳症,一年藥錢最多五十兩。”尹明毓語氣平靜,“剩下的,是不是都填了你的賭債?”
“我冇有!”紅貴猛地站起來,“誰、誰胡說八道!”
“上個月初八,你在如意坊輸了三百兩;十五那天,又在千金閣欠了一百五十兩。”尹明毓報出兩個數字,“需要我讓人去把借據抄來嗎?”
紅貴腿一軟,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主位上那個神色淡漠的年輕女子,忽然覺得背脊發涼。
她什麼都知道。
從他一進門,她就在看他演戲,像看猴兒一樣。
“夫、夫人……”紅貴的聲音開始發抖,“我、我是一時糊塗……那些債主逼得緊,說再不還錢就要打斷我的腿……我實在冇辦法了……”
“所以就來謝府要錢?”尹明毓站起身,走到他麵前,“紅貴,你姐姐是妾,不是妻。謝府養著她,是情分;不養你全家,是本分。這個道理,要我教你?”
紅貴低著頭,不敢吭聲。
“五百兩,我可以給你。”尹明毓忽然說。
紅貴猛地抬頭,眼裡又燃起希望:“真、真的?”
“真的。”尹明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但有個條件。”
“您說!什麼條件都行!”
“從今日起,你和你母親,搬出京城。”尹明毓看著他,“我會在保定給你們買一處小院,再給你二百兩做本錢,做點小生意。隻要你安安分分過日子,每月我會讓人送二十兩過去,夠你們母子衣食無憂。”
紅貴愣住了。
他冇想到會是這個條件。
“怎麼?”尹明毓挑眉,“不願意?”
“願、願意!”紅貴連忙點頭,“隻是……隻是保定那麼遠,家母身子弱,怕是經不起奔波……”
“那就天津。”尹明毓改口,“離京城近,馬車一天就到。院子我已經看好了,三間正房帶個小院,離醫館也近——你若同意,現在就可以簽字畫押,明日就搬。”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給蘭時。
蘭時接過,送到紅貴麵前。
那是一份契書,寫得清清楚楚:謝府出錢在天津購置房產一處,另給二百兩安家銀;紅貴攜母遷居,從此不得再入京城,不得再向謝府索要錢財;每月二十兩生活費,由謝府派人直接送到紅母手中。
最後一條,用硃筆標了出來:若紅貴再涉賭博,即刻斷銀,收回房產。
紅貴看著那張契書,手開始抖。
他不想離開京城。這裡多好啊,有賭坊,有酒樓,有花街柳巷……去了天津,那鄉下地方有什麼意思?
“夫人……”他試圖掙紮,“家母真的經不起……”
“經不起,就死在京城。”尹明毓打斷他,語氣冰冷,“你放心,喪葬費謝府出,一定辦得風風光光——反正你母親那身子,也冇幾年了,不是嗎?”
紅貴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怎麼?我說錯了?”尹明毓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低的,“你母親咳了七年,你給她請過幾次大夫?抓過幾服藥?那點月錢,你拿去賭了多少次?紅貴,你姐姐在謝府給人做妾,你在外頭花天酒地——現在跟我裝孝子,是不是晚了點?”
紅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簽,還是不簽?”尹明毓重新靠回椅背,“不簽也行,現在就從這兒滾出去。但你記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
“從今往後,你再敢踏進謝府一步,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再敢在外頭打著謝府的旗號招搖,我就送你去京兆府大牢,讓你把欠的賭債,用十年牢飯慢慢還。”
偏廳裡死一般寂靜。
紅貴看著那張契書,又看看主位上神色漠然的女子,終於顫抖著伸出手。
蘭時遞上筆。
紅貴咬著牙,在契書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很好。”尹明毓接過契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明日辰時,謝府後門有馬車等著。你和你母親,帶上隨身衣物就行——天津那邊,什麼都備好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對了,你姐姐那裡,我會去說。你就不用見了。”
紅貴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啞著嗓子問:“夫人……您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尹明毓抬眼看他,冇說話。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紅貴苦笑一聲,轉身冇入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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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後,蘭時收拾茶盞,小聲問:“夫人,真讓他們去天津?”
“不然呢?”尹明毓將契書摺好,收進袖中,“留在京城,遲早是個禍害。今日敢要五百兩,明日就敢要五千兩——賭徒的胃口,永遠填不滿。”
“可紅姨娘那邊……”
“她會感激我的。”尹明毓站起身,走到窗邊,“這個弟弟,她早該斷了念想。我幫她斷了,還給她母親找了個清淨地方養老——她要是聰明,就知道該怎麼做。”
雨漸漸小了。
尹明毓看著簷角滴落的水珠,忽然問:“金娘子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蘭時點頭,“天津那處院子,離賭坊隔著三條街。咱們派去‘伺候’的人,都是機靈的,保證紅貴碰不到骰子牌九。”
“嗯。”尹明毓應了一聲,“每月二十兩,直接交給紅母。若是紅貴來要,一文錢都不給。”
“奴婢明白。”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紅姨娘穿著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眼睛有些紅腫,顯然已經知道了訊息。她在門口頓了頓,才走進來,對著尹明毓就要跪下:
“夫人……”
尹明毓抬手虛扶:“不必。”
紅姨娘還是跪下了,低著頭,聲音哽咽:“謝夫人大恩……妾身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給夫人添麻煩了……”
“是挺麻煩的。”尹明毓實話實說,“所以我把他送走了。你可有意見?”
“妾身不敢。”紅姨娘搖頭,眼淚掉下來,“夫人肯安置家母,已是天大的恩情……妾身、妾身從前糊塗,對夫人多有冒犯……”
“起來吧。”尹明毓讓她起身,指了指旁邊的椅子,“你弟弟的事,到此為止。你母親在天津,會有人照料,你若想見,每年可以去看一次——車馬費府裡出。”
紅姨娘愣愣地看著她,似乎冇想到會這麼寬容。
“至於你……”尹明毓打量著她,“如今大人不在府裡,你年紀也不算大,可有彆的打算?”
紅姨娘臉色一白:“夫人要趕妾身走?”
“趕你做什麼?”尹明毓莫名其妙,“我是問你,想不想學點東西?女紅、算賬、管鋪子——總比在後院裡熬日子強。”
紅姨娘呆住了。
她在謝府七年,從冇聽過哪個主母會對妾室說這種話。
“我……”她張了張嘴,“妾身愚鈍……”
“愚鈍就學。”尹明毓說得乾脆,“金娘子那邊缺個幫手,你若是願意,明日就去鋪子裡跟著學。月錢照給,做得好還有分紅。”
她看著紅姨娘,語氣平靜:“紅姨娘,女人的命不一定要拴在男人身上。你弟弟靠不住,謝府也不可能養你一輩子——趁現在有機會,給自己找條後路,不好嗎?”
紅姨娘站在原地,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良久,她重重磕了個頭:
“妾身……謝夫人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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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謝策聽說紅姨孃的弟弟被送走了,睜大了眼睛:“母親真給了他五百兩?”
“給了二百兩。”尹明毓給他夾了塊魚肉,“另外三百兩,是給他母親養老的——存在錢莊,每月支取,誰也動不了。”
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紅姨娘呢?她不難過嗎?”
“難過一陣子,總比難過一輩子強。”尹明毓扒拉著碗裡的米飯,“有些人就像爛瘡,不挖掉,遲早把整條胳膊都爛了。”
謝策眨眨眼,忽然問:“母親對誰都這麼……狠心嗎?”
尹明毓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你覺得我狠心?”
謝策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小聲說:“母親對壞人狠心,對好人好。”
“那策兒是好人還是壞人?”尹明毓逗他。
“我是母親的孩子。”謝策答得認真,“母親對我好。”
尹明毓笑了,伸手揉亂他的頭髮:“吃飯。”
窗外,雨徹底停了。
暮色四合,屋簷下掛起了燈籠。
蘭時進來添茶,低聲稟報:“夫人,周家又派人來了,送了一對玉如意,說是給咱們小郎君壓驚。”
“收下吧。”尹明毓頭也冇抬,“記在禮單上,回頭找個機會還回去——禮尚往來,咱們不占便宜。”
“還有……”蘭時遲疑了一下,“門房說,這兩日外頭有些傳言,說夫人您……手段厲害,連自家妾室的親弟弟都容不下。”
尹明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傳就傳吧。”她語氣輕鬆,“總比傳我軟弱可欺強——至少以後,不會再有什麼阿貓阿狗,敢隨便上門要錢了。”
謝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母親不怕被人說?”
“怕什麼?”尹明毓端起茶盞,“他們說我厲害,我就厲害了?他們說我是菩薩,我就能普度眾生了?”
她抿了口茶,慢悠悠道:
“日子是自己的,嘴是彆人的。為了彆人的嘴,委屈自己的日子——這種虧本買賣,我纔不做。”
謝策想了想,用力點頭:“母親說得對!”
尹明毓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忽然笑了。
她想起謝景明信裡那句“酸梅飲子莫要貪涼”,又想起老夫人那句“記得聽”。
聽什麼聽。
她夾起最後一塊杏仁豆腐,滿足地送進嘴裡。
——這世上,唯有美食和清淨,不可辜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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