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
謝府早早掛起了燈籠,從大門到內院,一路暖紅。可府裡的氣氛,卻比往年沉靜許多。
廚房按例做了元宵,芝麻餡、花生餡、豆沙餡,各色都有。老夫人命人給各房都送了些,又特意囑咐尹明毓:“景明今日要動身,你們院裡多備些他愛吃的菜。”
尹明毓應了,親自盯著廚房做了幾道謝景明平素喜歡的:清蒸鱸魚、紅燒獅子頭、蟹粉豆腐,還特意要了壺溫好的黃酒。
謝策從早起就有些蔫蔫的,扒在謝景明書房門口,眼巴巴看著父親收拾最後的文書。
“父親……”他小聲喚。
謝景明抬頭,招手讓他進來。小孩兒慢慢挪過去,被父親一把抱到膝上。
“怎麼了?”
“父親一定要去嗎?”謝策仰著小臉,“不能讓彆人去嗎?”
謝景明摸了摸他的頭:“這是朝廷的差事,父親不去,就得有彆人去。可這差事關係河道民生,交給旁人,父親不放心。”
謝策似懂非懂,又問:“那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最快三月,最遲半年。”謝景明溫聲道,“你在家要聽母親的話,好好唸書,練武也不能懈怠。等父親回來,要考校你的功課。”
“我一定好好學!”謝策重重點頭,眼圈卻紅了,“父親要給我寫信……”
“寫。”謝景明承諾,“每月至少兩封。”
父子倆在書房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蘭時來說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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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擺在西次間。三人圍坐,桌上菜色豐盛,卻吃得安靜。
謝景明給尹明毓夾了塊魚腹肉,又給謝策舀了勺豆腐。尹明毓默默吃著,偶爾抬眼看看他。
飯後,謝策被嬤嬤帶去午歇。屋裡隻剩夫妻二人。
“未時三刻動身。”謝景明看了眼漏刻,“還有些時間。”
尹明毓起身,從裡間捧出個包袱:“這是我昨夜趕出來的,你帶著。”
謝景明打開,是件玄色披風,領口鑲了灰鼠毛,內襯用的是細棉布,夾層薄薄絮了層絲棉,既輕且暖。披風一角用同色絲線繡了個小小的“毓”字,不仔細看幾乎瞧不見。
“你繡的?”他抬眼看她。
“針線房做的,我隻繡了這個字。”尹明毓彆開眼,“路上風大,披著擋擋寒。”
謝景明撫過那個字,眼底暖意微漾。他將披風仔細摺好,和其他行裝放在一處。
“明毓。”他喚她。
“嗯?”
“我走之後,府裡諸事托付給你了。”謝景明握住她的手,“若遇難事,可去尋二叔商議。實在棘手,便寫信給我,我雖遠在南方,京中人脈尚可動用。”
“知道了。”尹明毓應得乾脆,“你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謝景明看著她這副“誰敢惹我”的模樣,笑了:“還有學堂那邊,已正式掛靠族學,手續都辦妥了。陳秀才的束脩從族學公賬走,但若有其他用度,你還得私下貼補些——賬走‘百味軒’的盈利,莫動公中。”
“我明白。”尹明毓點頭,“金娘子那邊我也交代了,每月撥十兩銀子給學堂,筆墨紙硯、炭火茶水,都從裡頭出。”
“你安排得妥當。”謝景明頓了頓,“隻是……”
“隻是什麼?”
“我不在時,都察院或有人藉機生事。”謝景明神色微凝,“若真有人為難,不必硬碰硬。記下是誰,等我回來再說。”
尹明毓看著他眼中的鄭重,心下一暖:“好。”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謝景明叮囑,尹明毓應著。平日裡嫌他囉嗦,今日卻句句聽得仔細。
漏刻指向未時初。
外頭傳來腳步聲,長隨在門外稟報:“侯爺,車馬備妥了,親兵已在前院候著。”
謝景明起身,尹明毓跟著站起來。
“我送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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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裡,二十名親兵披甲執銳,肅然列隊。三輛馬車候著,一輛載人,兩輛載行李文書。
老夫人、二房夫婦都在。老夫人拉著孫兒的手,絮絮叮囑:“路上小心,到了南邊記得來信。公事要緊,身子更要緊……”
謝景明一一應下。
輪到尹明毓時,她反倒不知該說什麼了。該交代的早已交代,該準備的也都準備齊全,此刻隻能看著他,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謝景明伸手,替她攏了攏披風:“外頭冷,回去吧。”
“嗯。”尹明毓點頭,從蘭時手中接過一個小食盒,“路上吃的,饞了墊墊。”
食盒不大,裡頭是幾樣耐放的糕點,還有一小罐她自己醃的醬菜。
謝景明接過,交給身後親兵。
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風中揚起一角。最後看一眼府門前的家人,目光在尹明毓身上停了停,隨即勒轉馬頭:“出發。”
車隊緩緩駛出巷子,馬蹄聲漸漸遠去。
尹明毓站在門口,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街角,許久未動。
“回吧。”老夫人歎了口氣,“外頭風大。”
一行人轉身進府。大門合上,將外頭的喧囂隔絕。
謝策一直忍著冇哭,此刻卻“哇”地一聲撲進尹明毓懷裡:“母親……父親走了……”
尹明毓摟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父親是去做正事,很快就會回來的。”
“真的嗎?”
“真的。”尹明毓蹲下身,擦掉他的眼淚,“所以策兒要乖乖的,等父親回來,看到你長高了,學問進步了,纔會高興,對不對?”
謝策抽噎著點頭,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襟。
尹明毓牽著他往回走。路過前廳時,看見那方禦賜的匾額靜靜懸著,金光流轉。
她忽然想起謝景明說過的話——這匾額掛在這裡,是要讓所有人知道,他珍之重之的妻子,不容輕侮。
而現在,他暫時離開了。
但匾額還在,她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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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元宵。
京城燈市如晝,滿街火樹銀花。謝府卻早早落了鎖,府內隻點了尋常燈籠。
尹明毓冇去看燈,隻在自己院裡擺了張小桌,和謝策吃了碗元宵。芝麻餡的,甜得發膩,她卻慢慢吃完了一整碗。
謝策困得早,吃完便被嬤嬤帶去睡了。
尹明毓獨自坐在廊下,望著天上那輪渾圓的月。月色清冷,灑在院中未化的積雪上,一片慘白。
蘭時拿了件厚披風給她披上:“夫人,進屋吧,當心著涼。”
“再坐會兒。”尹明毓攏了攏披風,“蘭時,你說侯爺現在到哪兒了?”
“按行程,該出城三十裡了,在驛站歇著呢。”蘭時道,“侯爺身邊帶了二十親兵,個個都是好手,夫人不必擔心。”
“嗯。”尹明毓應了聲,目光仍望著月亮。
她不是擔心他的安危——至少,不是最擔心的。她隻是……有些不習慣。
不習慣晚飯時對麵空著的座位,不習慣夜裡身側空著的半邊床,不習慣這府裡少了一個人的氣息。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早已習慣了有他在。
“夫人。”蘭時輕聲問,“您……是不是捨不得侯爺?”
尹明毓沉默許久,忽然笑了:“是啊,捨不得。”
她承認得坦然,倒讓蘭時愣了愣。
“從前總覺得,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尹明毓輕聲道,“可現在才發現,兩個人……也不錯。”
至少,有人陪她吃飯,有人聽她嘮叨,有人在她偷懶時無奈地看著她笑。
那些細碎的、尋常的瞬間,原來早已刻進骨子裡。
風起,吹得簷下燈籠搖晃。
尹明毓起身:“回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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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輪月下,南城外三十裡驛站。
謝景明站在院中,望著京城方向。親兵隊長過來稟報:“侯爺,房間收拾妥了,熱水備好了。”
“嗯。”謝景明應了聲,卻未動。
他從懷中取出那個錦囊,藉著月光看了看。金葉子沉甸甸的,那張寫滿人名的紙,他早已背熟。
又想起她昨夜趕製披風時專注的側臉,想起今早她眼中強忍的不捨,想起她站在府門前單薄的身影。
這個看似萬事不上心、隻圖自己快活的女子,其實比誰都重情。
“侯爺?”親兵隊長見他不動,又喚了聲。
謝景明收起錦囊,轉身回屋。
洗漱罷,他躺在驛站的硬板床上,卻無睡意。枕邊放著那件披風,他伸手摸了摸領口的灰鼠毛,又觸到那個小小的“毓”字。
忽然想起成婚那夜,她迷迷糊糊喊的那聲“老闆”。
那時隻覺得荒唐,如今想來,卻覺可愛。
他閉上眼,唇角微揚。
明毓,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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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某處宅邸。
書房裡燭火通明,一人負手立在窗前,望著外頭的月色。
“靖安侯出城了?”
“是,未時三刻動的身,帶了二十親兵,三輛馬車。”身後人恭聲稟報,“看方向,是走官道南下。”
“好。”窗前的人轉過身,燭光映出一張清臒的臉,約莫四十許,正是都察院禦史吳文遠,“他這一走,少則三月,多則半載。侯府裡,就剩個女人和孩子了。”
“大人的意思是……”
“那個學堂,不是掛靠謝氏族學了嗎?”吳文遠踱到書案前,拿起一份文書,“既是族學,就該按規矩來。明日起,你去查查這學堂的資質、師資、生員——尤其是,收的那些商戶子弟,可符合‘教化’之規?”
“屬下明白。”那人頓了頓,“隻是……謝家畢竟是侯府,禦賜的匾額還懸著呢,咱們若逼得太緊……”
“禦賜匾額旌表的是貞靜賢德,可冇讓她僭越禮法、私設學堂。”吳文遠冷笑,“再說,咱們是按規矩查,又不是故意刁難。便是鬨到陛下麵前,也占著理。”
“是。”
“還有,”吳文遠敲了敲案上另一份文書,“謝侯爺這趟南行,河道工程牽扯甚廣。你讓南邊的人‘關照關照’,務必讓謝侯爺……忙一些,無暇分心京中之事。”
“屬下這就去辦。”
那人退下後,吳文遠重新走到窗前。
月色清冷,他眼中卻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靖安侯府這塊硬骨頭,他啃了多年未啃動。如今謝景明離京,正是天賜良機。
那個女人……他倒要看看,冇了丈夫庇佑,她還能不能像之前那般從容。
風起,捲起院中落葉。
長夜漫漫,暗潮已生。
(第二百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