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驚蟄剛過,春雷未聞,北地的風卻一日緊過一日,刮過雁門關外的荒原,捲起枯草與沙塵,撲打著斑駁的關牆。
謝景明站在關城敵樓上,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手中握著一封昨夜才由心腹親兵秘密呈上的密信。信紙粗糙,字跡是尹明毓的,內容卻遠非尋常家書。
“太原腳行異動,劉記郝管事西北行蹤詭秘,疑招募不明力夫專走北糧道輔線。太原市現幽州黑石炭商,其炭易燃,已暗售沿途站點。城外廢窯夜運壇罐,疑貯火油。恐有人慾於三月間,在太原以北糧道沿線縱火劫糧,謀主或涉京中。萬望嚴查糧道運輸及沿途倉囤,慎防內應縱火。切切。”
信末冇有落款,隻有一個小小的、他們夫妻間約定的暗記。信是通過一條極其隱秘的渠道送來,送信人未露麵,隻將信留在太原府那位老吏處。老吏認出暗記,不敢耽擱,立刻動用軍中監察渠道,以最快速度直送雁門關。
謝景明盯著那一個個字眼,眸色沉冷如關外寒鐵。
自接到尹明毓上一封提及“小心火燭”的家書,他便已心生警惕,暗中加強了糧草營地的巡邏與防火部署。但這封密信,將模糊的警惕變成了具體的威脅,地點、手段、可能的執行者,都指向了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
北境對峙,黑水靺鞨自臘月大敗後,看似遠遁,實則小股遊騎騷擾不斷。今春草原乾旱,牲畜損失嚴重,對方鋌而走險、大舉南侵以劫掠糧食物資的可能性極大。若此時後方糧道再出事,前方軍心必亂。
“將軍,”他轉身,對身後披甲按劍的鎮北將軍沉聲道,“太原方向的軍糧押運,下一批何時抵達?”
鎮北將軍是個麵容黝黑、身形魁梧的老將,聞言肅容答道:“按行程,三月初五應有一批,自太原起運,約兩萬石,由兵部員外郎孫敬押送,護軍五百。初七、初十,另有數批自各地彙集而來。”
“孫敬……”謝景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是兵部侍郎的門生,行事還算穩重。“護軍五百,沿途驛站、關隘亦有駐軍協防,按理說足夠。但若有內應,或有江湖匪類被重金收買,趁夜突襲縱火,混亂之中,五百人也未必周全。”他頓了頓,“尤其若如密信所言,易燃之物已提前混入沿線。”
鎮北將軍眉頭緊鎖:“監軍的意思是?”
“立即加派斥候,持我手令,秘密南下,迎上初五那批糧隊,令孫員外郎就地加強戒備,尤其徹查隨行腳伕、力夫身份,檢查糧車夾層、草料之中是否混入異物。同時,飛鴿傳書太原府及沿途州縣,嚴查近期流入市麵的‘黑石炭’及火油來源,封鎖可疑廢窯。傳令糧道沿線所有糧草臨時囤放點,增派雙崗,徹夜明火執仗巡邏,所有進出人員物資,嚴加盤查,無我軍令手書,一粒米也不得挪動!”
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斬釘截鐵:“此事務必機密進行,對外隻稱例行加強防務,嚴防靺鞨細作破壞。尤其是對押運官員及當地駐軍,亦不可儘信,須暗中觀察。”
“末將領命!”鎮北將軍抱拳,毫不遲疑。他對這位年輕的監軍早已信服,臘月大勝的謀劃便有其功。如今這情報來得詭異卻詳儘,寧可信其有。
命令很快通過可靠的渠道秘密發出。雁門關內,看似一切如常,練兵、巡關、加固工事,但一股無形的緊繃感,已悄然在高級將領和負責糧秣的軍需官之間瀰漫。
與此同時,太原府。
青鬆並未離開。送出密信後,他按照尹明毓的吩咐,潛伏下來,暗中監視劉記腳行和那幾處可疑的廢窯。他扮作一個收購皮貨的行商,在腳行對麵的茶樓包了個臨窗的座位,一坐就是大半日。
三月初三,午後。劉記腳行大門內,一陣喧嘩。十幾輛滿載麻包的大車緩緩駛出,車輛普通,但拉車的騾馬格外健壯,跟在車旁的力夫有二十餘人,大多沉默寡言,眼神警惕,腰間鼓鼓囊囊,不像尋常苦力。青鬆注意到,為首的一個疤臉漢子,正是他之前試圖混入時見過的招募者之一。
車隊冇有走熱鬨的大街,而是拐進了城西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往北門方向而去。方向,正是通往北邊官道。
青鬆心頭一緊,留下一個同伴繼續監視腳行,自己悄然尾隨。車隊出了北門,速度明顯加快,並非沿著平坦的官道直行,而是拐上了一條年久失修、但更靠近山林的輔路。這條路,地圖上標註可通官道,但崎嶇難行,平日少有大隊車馬行走。
果然有鬼!青鬆遠遠跟著,不敢靠太近。這些人走輔路,顯然是為了避開官道上的關卡和巡查。
跟了約莫十裡地,前方出現一個岔路口,一條小路蜿蜒通向山林深處。車隊停了下來,疤臉漢子與兩個像是領頭的人低聲商議片刻,竟分出五輛車,由七八個力夫押著,拐上了那條小路,消失在山林陰影中。剩下的車輛則繼續沿輔路前行。
青鬆麵臨選擇。跟大隊,還是跟這分出去的小股?他略一思索,決定跟小股。大隊目標明顯,且方嚮明確,自有侯爺派人應對。這分出去的鬼鬼祟祟鑽山溝,恐怕另有圖謀,或許與那“火油”有關。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藉著林木掩護,遠遠吊在那五輛車後麵。山路越來越難行,車輛顛簸,速度慢了下來。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隱蔽的山坳,隱約可見幾處破敗的窩棚和堆放的木料,像是個廢棄的炭窯或伐木點。
車輛駛入山坳,力夫們開始卸車。青鬆躲在一塊巨石後,屏息凝神。麻包被打開,倒出來的不是糧食,而是一塊塊烏黑髮亮的……石炭!正是那種幽州黑石炭!另一輛車則卸下幾個密封的陶罐,有人小心搬動時,空氣中飄來若有若無的刺鼻氣味。
是火油!他們在這裡囤積縱火之物!
青鬆心臟狂跳,強壓住衝出去的衝動。對方有七八人,自己孤身一人,硬拚是送死。他必須立刻將這裡的準確位置和情況送出去!
他悄悄後撤,準備離開。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腳下不慎踩斷了一根枯枝。
“哢嚓!”
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山坳裡異常清晰。
“誰?!”疤臉漢子猛地轉頭,目光如鷹隼般掃向青鬆藏身的方向。
青鬆暗叫不好,毫不猶豫,轉身就往密林深處狂奔!
“抓住他!彆讓他跑了!”身後傳來厲喝和雜亂的腳步聲。
青鬆自幼習武,身手敏捷,在林中穿梭如履平地。但追兵顯然也是練家子,而且熟悉地形,緊追不捨。箭矢破空聲從身後傳來,擦著他的耳邊飛過,釘在前方的樹乾上。
不能回太原!會暴露住處和同伴!青鬆心念急轉,朝著與太原城相反的方向,悶頭狂奔。他必須甩掉追兵,找到最近的駐軍或官府報信!
追逐在初春的山林中激烈展開。青鬆的衣衫被樹枝刮破,臉上也添了幾道血痕,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身後的呼喝聲越來越近,對方分散包抄,顯然是要將他置於死地。
就在他衝出一片灌木,前方豁然開朗,卻是一條數丈寬的斷澗,澗水湍急,深不見底!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青鬆猛地刹住腳步,回頭,隻見疤臉漢子帶著三人已追至近前,臉上露出獰笑。
“小子,跑得挺快啊!說,誰派你來的?”疤臉漢子喘著粗氣,手握鋼刀,步步逼近。
青鬆背靠斷澗,退無可退。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對方四人,右手緩緩摸向腰間暗藏的短刃。侯爺說過,若遇絕境,情報送不出去,便需毀掉自身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痕跡,包括……自己的性命。
但,夫人的叮囑猶在耳邊:“若覺有險,寧可不送,保命為上。”
電光石火間,青鬆做出了決定。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作勢欲撲,卻在對方下意識格擋的瞬間,身形急轉,朝著斷澗邊緣一塊突出的岩石縱身一躍!
“想跳澗?找死!”疤臉漢子怒喝,揮刀劈來!
青鬆人在半空,腰間用力一扭,竟險險避過刀鋒,足尖在岩石上一點,借力再次躍起,伸手抓住了對岸岩壁上垂下的一根粗壯藤蔓!
澗水在腳下轟鳴。追兵趕到澗邊,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如猿猴般藉著藤蔓向對岸蕩去。
“放箭!”疤臉漢子氣急敗壞。
幾支羽箭射來,釘在岩壁上,濺起點點火星。青鬆手臂用力,加速擺動,終於夠到了對岸的灌木叢,狼狽地滾落在地,顧不上手臂被藤蔓勒出的血痕和摔落的疼痛,翻身而起,頭也不回地紮進對岸更茂密的叢林,瞬間消失不見。
“媽的!”疤臉漢子望著深澗和對岸的密林,狠狠啐了一口,“算他命大!快,回去稟報,計劃可能泄露了!讓那邊提前動手!”
京城,威遠侯府。
自青鬆二次離京,尹明毓便一直心神不寧。暖棚裡的菜蔬長勢正好,她卻少了幾分每日察看的心思。府中防備已至最嚴,但她仍覺不夠。
三月初四下午,她正在書房檢視賬目,試圖用繁雜的數字讓自己平靜下來,蘭時忽然臉色發白地進來,低聲道:“夫人,金娘子來了,說有急事求見,神色很是不對。”
尹明毓心中一沉:“請她到暖房說話。”
金娘子幾乎是踉蹌著進來的,鬢髮微亂,額上見汗,一見到尹明毓,便噗通跪下,聲音發顫:“夫人!出事了!劉記腳行……被官府查封了!郝管事……郝管事在西北道上,連人帶車,掉進山崖,屍骨無存!還有,咱們鋪子今早來了幾個生麵孔的差役,說是奉命覈查各家商鋪與腳行的往來賬目,問得極其仔細,尤其……尤其是打聽咱們府上,有冇有通過腳行運送過什麼特彆的東西!”
尹明毓扶住桌案,指尖微微發涼。這麼快?是青鬆那邊觸動了什麼,導致對方提前發動?還是……對方本就計劃在近日清理痕跡?
“你起來,慢慢說。”她扶起金娘子,讓她坐下,“差役都問了什麼?你怎麼回的?”
金娘子驚魂未定:“問……問這幾年與劉記的銀錢往來,有冇有大額異常;問郝管事可曾透露過什麼特彆的話;還……還旁敲側擊,問夫人您除了讓鋪子賣花茶蜜醬,可曾讓腳行運送過彆的,比如……北邊的土產,或是書信物件之類。”她抓著尹明毓的袖子,“夫人,妾身都是按您之前的吩咐,隻說生意往來,賬目清楚,其餘一概不知。可妾身心裡怕啊!劉記突然倒了,郝管事死了,這……這分明是滅口!是不是要出大事了?會不會牽連到咱們?”
尹明毓心中念頭飛轉。官府查封劉記,是在清理線索?差役盤問金娘子,是在試探侯府是否知情,甚至……想找藉口攀扯?
“彆怕。”她按住金娘子發抖的手,聲音沉穩有力,“你做得很好。我們與劉記隻是正常的生意往來,賬目清楚,經得起查。郝管事出事,是他自己的運道,與我們無關。差役問話,是例行公事,你照實說便是,無需隱瞞,也無需多言。”
她頓了頓,看著金娘子的眼睛:“這幾日,鋪子先歇業幾日,你回家好好休息,閉門謝客。若再有人來問,一律推說掌櫃抱病,一概不知。等風頭過了再說。”
金娘子見她如此鎮定,慌亂的心也稍稍平複了些,連連點頭:“是,是,妾身聽夫人的。”
送走金娘子,尹明毓獨坐暖房,陽光透過棉氈,卻驅不散她心頭的陰霾。山雨欲來風滿樓。劉記被查封,郝管事“意外”身亡,差役上門盤問……對方動手了,而且動作極快,毫不留情。
這是在掐斷線索,也是在警告,或許……更是在為下一步動作鋪路。
青鬆呢?他是否安全?密信是否已送到?北境糧道,此刻究竟如何?
她走到窗邊,望向北方的天空。天色湛藍,春日明媚。
可她分明聽見,遙遠的北方,似乎傳來了隱隱的、金鐵交鳴與火焰劈啪的聲響。
(第二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