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年節的最後一點餘韻還在空氣中殘留,宮裡的旨意卻猝不及防地到了威遠侯府。
來的不是傳旨太監,依舊是皇後身邊的常女官。彼時尹明毓正在暖房裡,指揮著兩個粗使婆子搭一個新的、更大的竹木框架——她打算試試能不能在暖炕的基礎上,靠多層厚棉氈和少量炭火,弄個簡易的“暖棚”,把種菜的麵積再擴大些。
蘭時匆匆來報時,尹明毓手上還沾著泥,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洗淨手,回屋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心底快速掠過幾個念頭:賞賜?慰問?還是有彆的?皇後孃娘上次見她,態度還算平和。
常女官依舊麵容端正,禮儀周全,見尹明毓出來,先行了禮:“謝夫人安好。奉皇後孃娘口諭,宣夫人明日巳時初刻進宮。”
“臣妾領旨。”尹明毓行禮,心中疑惑更甚。不是立刻召見,而是定了明日,這顯得有些正式,又不算太急迫。“敢問姑姑,娘娘宣召,不知是為何事?臣妾也好稍作準備。”
常女官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像是安撫的笑意:“夫人不必擔憂,是好事。娘娘體恤侯爺為國戍邊,夫人持家有方,特意召見,以示嘉慰。另外……”她略頓了頓,“聽聞夫人擅於冬日蒔弄花草菜蔬,娘娘宮中有幾株南方進貢的名品茶花,近日精神有些不濟,花房的宮人束手無策。娘娘想著夫人或許有巧法,順道請夫人看看。”
看花?尹明毓心中微動。這理由聽著隨意,卻給她進宮找了個極好的、不涉朝政的由頭。皇後孃娘行事,果然細緻周到。
“臣妾粗陋,於蒔花一道所知有限,恐有負娘娘期望。但既蒙娘娘信任,自當儘力。”尹明毓謹慎回道。
“夫人過謙了。”常女官道,“那明日,便恭候夫人了。”說完,便告辭離去。
送走常女官,尹明毓回到暖房,看著那剛搭了一半的框架,心思卻已不在此處。皇後特意召見,真的隻是為了看看花、嘉獎幾句?如今謝景明風頭正盛,皇後此舉,安撫示恩的意味頗濃。讓她去看花,既是抬舉,也是將她框定在後宅婦人的“本分”之內,避免涉入過深。
“夫人,明日進宮,可要準備些什麼?”蘭時問道。
“上次送過的桂花蜜和花茶還有吧?再備一些。另外,”尹明毓想了想,“把那幾份寫好的暖房搭建和冬日育苗的方子,用乾淨的宣紙謄抄整齊,裝訂成冊,做得雅緻些。明日一併帶上。”
“是。”蘭時又問,“衣裳首飾……”
“還是素淨穩重些,不必過於華美。”尹明毓道,“明日你隨我進宮。”
交代完,她又去了鬆鶴堂。老夫人聽了,沉吟片刻:“皇後孃孃親自召見嘉慰,是殊榮,也是恩典。你隻管恭敬應對便是。看花之事,儘心就好,成與不成,不必強求,更不可誇口。娘娘麵前,謹記‘謙和’二字。”
“孫媳明白。”
次日,尹明毓依舊選了身顏色穩重的藕荷色緙絲襖裙,梳了簡單的髮髻,戴了老夫人給的那支赤金點翠簪並一對珍珠耳墜。帶上準備好的蜜、茶和手抄冊子,乘車前往皇城。
依舊是鳳儀宮,依舊是東暖閣。皇後今日氣色很好,穿著家常的明黃色常服,正坐在炕上翻看一本畫冊。下首坐著一位穿著寶藍色宮裝、氣質嫻雅的妃嬪,瞧著三十許人,眉眼溫柔。
“臣妾尹氏,叩見皇後孃娘,娘娘千歲。”尹明毓依禮跪拜。
“平身,看座。”皇後笑容溫和,指了指那位妃嬪,“這是端妃。”
尹明毓又向端妃行禮。端妃含笑點頭,態度親切。
“今日叫你來,冇彆的事。”皇後放下畫冊,“謝卿在北境立了功,陛下與本宮都記在心裡。你在京中操持家務,撫育幼子,孝順長輩,也很是不易。陛下有賞賜給謝卿,本宮這裡,也給你備了份薄禮,算是嘉獎你賢良淑德,持家有功。”說著,示意宮女捧上一個托盤,上麵是一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並兩匹宮內禦用的雲錦。
“臣妾謝娘娘厚賞!”尹明毓起身謝恩,“侯爺為國效力是分內之事,臣妾打理家事亦是本分,不敢當娘娘如此讚譽。”
“當得起。”皇後示意她坐下,“如今京中誰不知,威遠侯夫人將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便是侯爺遠行,府中亦是安穩如常。連陛下都曾誇過,謝卿有此賢內助,方能安心為國效力。”
這話分量極重。尹明毓忙又謙辭了幾句。
端妃此時柔聲開口:“早就聽聞謝夫人心靈手巧,冬日裡也能種出鮮嫩菜蔬,今日一見,果然氣度清華,名不虛傳。”
“端妃娘娘過獎了,不過是閒時弄些小花樣,打發辰光罷了。”尹明毓回道。
皇後笑道:“你那暖房可不隻是小花樣。本宮宮裡那幾株‘十八學士’,自南邊送來,一直有些蔫蔫的,花房的匠人換了各種法子也不見好。本宮想著,你既能將尋常菜蔬在冬日裡侍弄得那般精神,或許對這茶花也有些辦法?今日請你來,也是想讓你瞧瞧。”
果然提到了花。尹明毓心道,這纔是今日的重點之一。
“臣妾於名貴花木所知甚淺,恐技藝粗陋,有負娘娘所托。但既蒙娘娘不棄,臣妾願儘力一試。”
皇後便讓宮女引尹明毓去看花。那幾株茶花養在鳳儀宮後殿一間特彆辟出的暖閣內,溫度適宜,光照也好,但葉片的確有些發黃,花苞也打得不精神,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尹明毓仔細看了看泥土,又觀察了葉背、枝乾,心中大概有了數。這茶花的問題,多半是水土不服加上照料過於精細——宮裡人怕養壞了,澆水、施肥恐怕都照著最“好”的來,反而可能傷了根,或者土壤板結不透氣。
她回到暖閣,將自己的觀察委婉說了:“……南花北養,最忌照搬原籍養護之法。北方水質較硬,土質也不同。依臣妾愚見,或可嘗試用煮沸晾涼的清水澆灌,暫時停肥,將盆土表層小心鬆動,置於通風但無直吹冷風處,觀察幾日。若見新葉萌發,再酌情施以極淡的液肥。此法笨拙,也不知是否對症,請娘娘和花房的師傅定奪。”
她冇有大包大攬,隻是提出建議,將決定權交回。皇後聽了,點點頭:“聽著有些道理。總比現在這般不死不活地拖著強。便按你說的試試。”
看完花,重新落座,皇後似隨意問起謝策的功課,尹明毓的生活。尹明毓一一答了,語氣平和,提及暖房種菜和謝策的趣事時,言語間自然流露出滿足與安然,並無半分因丈夫不在而生的怨懟或惶惑。
端妃聽得有趣,笑道:“謝夫人這般會過日子,難怪謝侯爺放心。我宮裡有個小宮女,家裡原是南邊花農,倒也懂些蒔弄。回頭我讓她將家裡傳的一些土法子抄錄了,給夫人送去,或可參詳。”
“多謝端妃娘娘。”尹明毓連忙道謝。
皇後又留尹明毓說了會兒話,賞了一碟宮製的點心讓她帶回去給謝策,這才讓她跪安。
出了宮門,坐上回府的馬車,尹明毓才輕輕舒了口氣。今日進宮,看似平淡,實則每一句話都需斟酌。皇後和端妃的態度都很友善,甚至帶著明顯的拉攏之意。那對翡翠鐲子和雲錦,是實實在在的恩寵。讓她看花,是親近,也是給她一個展示“無害”與“有用”的機會。
回到侯府,先去鬆鶴堂回了話。老夫人聽聞皇後賞賜豐厚,態度親切,也鬆了口氣:“這是好事。皇後孃娘母儀天下,她看重你,便是宮裡的風向。你應對得也很妥當。”
尹明毓又將端妃要送花農法子的事說了。老夫人點頭:“端妃性子溫和,在宮中口碑甚好,她主動示好,是善意。這份人情,你記著,尋個機會還了便是。”
晚間,尹明毓將皇後賞的點心給了謝策,孩子很是歡喜。她又將宮中見聞,揀能說的,以輕鬆的語氣說給他聽,最後道:“你看,無論外頭是誇是貶,是冷是熱,咱們自己把日子過踏實了,該做什麼做什麼,便是最好的應對。”
謝策似懂非懂,但看著母親平靜含笑的臉,心裡覺得安穩極了。
接下來幾日,侯府依舊門庭若市,但尹明毓依舊按部就班,該回絕的回絕,該來往的來往,分寸把握得極好。金娘子的鋪子生意更好了,但她嚴格控製出貨量,堅持品質,反倒讓“暖房係列”的口碑更上一層樓。
正月二十,安國公府的徐二奶奶派人送來一個小包裹,裡麵是幾包不同的花種,並一張簡圖,畫的是一種簡易雙層保溫的苗床構造,旁邊還有細密的小字註解。送東西的婆子說:“我們二奶奶說,不是什麼精巧東西,是府裡老花匠當年用過的主意,或許對夫人有用。”
尹明毓看著那顯然用心繪製的圖紙,心中溫暖。徐氏這是以實際行動,迴應她之前的贈菜之情。
她仔細研究了那圖紙,結合自己的暖炕,琢磨著改進她那半成的“暖棚”。謝策也好奇地湊過來看,尹明毓便指著圖紙,耐心地給他講解其中保溫、透光的原理。孩子聽得津津有味,還提出幾個童稚卻有趣的問題。
日子,就在這種看似平淡、實則暗流潛藏又時有暖意的節奏中,悄然滑向正月末。
北境的戰報不再如之前那般頻繁,傳來的訊息多是“關外平靜”“加緊操練”,彷彿那場大勝之後,黑水部真的被打怕了,縮回了草原深處。
但尹明毓心中那根弦,並未完全放鬆。謝景明上封信末尾那句“戰事未息,歸期難料”,言猶在耳。
正月二十八,一個略顯陰沉的午後,尹明毓正在暖房裡,嘗試按照徐氏給的圖紙改良暖棚框架,外院管事忽然麵色凝重地快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冇有落款的普通訊函。
“夫人,門房剛收到的,指名務必親手交到您手上。送信的是個生臉的小乞丐,給了幾個銅錢就跑了。”
尹明毓心中一跳,接過信。信封很薄,紙質粗糙。她撕開,裡麵隻有一張小紙條,上麵是兩行潦草得近乎難以辨認的字:
“北糧道,三月,小心火。”
落款處,畫了一個極其簡略的、歪歪扭扭的馬車輪廓。
尹明毓盯著那七個字和一個圖案,瞳孔微微收縮。
北糧道?是往北境運糧的官道?三月?小心火?
這冇頭冇尾的警告,是誰送的?目的是什麼?是真是假?
她迅速將紙條收起,麵上不動聲色,對管事道:“知道了。今日之事,不要對外提起。”
管事見她神色如常,雖心中疑惑,也連忙應下退了出去。
暖房裡隻剩下尹明毓一人。她緩緩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陰沉的天色。
剛過去的這個年,看似平靜,實則暗湧從未停歇。宮中的恩寵,同僚的攀附,徐氏的友誼,平王府的沉寂……如今,又多了一條來源不明、意圖不明的警告。
是關於謝景明負責督運的糧草嗎?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無論這警告是真是假,來自何方,她都必須做點什麼。
至少,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
(第二百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