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李府孃家婚事的籌備後,尹明毓的日子又忙碌起來。
這日她正在綢緞莊和趙娘子看新到的料子——是為新娘子準備嫁衣的。料子選了正紅色,但不是那種紮眼的大紅,而是偏暗些的硃紅,莊重又不失喜慶。花樣是並蒂蓮,繡娘已經在打樣了。
“繡線要用金線摻著銀線。”尹明毓指著圖樣道,“陽光下有光澤,但不過分張揚。領口和袖口可以繡些雲紋,簡單些就好。”
趙娘子一一記下:“奴婢這就跟繡娘說。”
正說著,外頭進來個丫鬟,是李老夫人身邊的宋嬤嬤派來的。
“謝夫人,老夫人請您過府一趟。”丫鬟行了個禮,“說是有些婚事上的事,想跟您商量。”
尹明毓放下圖樣:“這就去。”
到了李府,李老夫人正在花廳裡喝茶。見尹明毓來,放下茶盞:“來了,坐。”
“老夫人找我有事?”
“是有件事。”李老夫人示意丫鬟都退下,才低聲道,“我那個侄孫女,昨日跟她母親拌了幾句嘴,鬨著要換嫁衣的料子。”
“換料子?”尹明毓一怔,“不是定好了硃紅色並蒂蓮嗎?”
“是定好了。”李老夫人歎了口氣,“但昨日她幾個手帕交來玩,說如今京裡流行茜紅色,繡牡丹才顯富貴。小姑娘聽了,就鬨著要換。”
尹明毓明白了。待嫁的姑娘,難免會被旁人影響。
“那老夫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能換。”李老夫人語氣堅定,“嫁衣是大事,哪能說換就換?硃紅色莊重,並蒂蓮寓意好,牡丹雖富貴,但太俗氣。況且料子都定好了,繡娘也開工了,這時候換,耽誤工夫。”
這話在理。尹明毓點頭:“那我去跟姑娘說說?”
“你去最好。”李老夫人看著她,“你說話,她或許聽得進去。那孩子……被我兄長寵壞了,有些任性。”
尹明毓應下了。跟著丫鬟去了後院,那位即將出閣的姑娘姓沈,名靜婉,今年十六歲,正在自己房裡生悶氣。
“沈姑娘。”尹明毓進門,見她坐在窗邊,眼圈紅紅的。
沈靜婉起身行禮:“謝夫人。”禮數週到,但語氣有些冷淡。
“姑娘坐。”尹明毓在她對麵坐下,“聽說姑娘想換嫁衣的料子?”
“是。”沈靜婉咬了咬嘴唇,“茜紅色更好看,牡丹也富貴。硃紅色太暗了,並蒂蓮……太素。”
“姑娘說得有道理。”尹明毓先肯定了句,才緩緩道,“不過姑娘可想過,嫁衣要穿一輩子的,不是穿一次就扔的衣裳。十年後、二十年後回頭看,是想要一件莊重典雅的,還是一件隻迎閤眼下流行的?”
沈靜婉愣了愣。
“硃紅色耐看,越看越有味道。並蒂蓮寓意夫妻和睦,比牡丹更合婚嫁之意。”尹明毓輕聲道,“至於茜紅色……今年流行茜紅,明年可能就流行彆的了。嫁衣追著流行走,反而失了本心。”
“可是……”沈靜婉猶豫,“她們都說……”
“她們是她們,姑娘是姑娘。”尹明毓看著她,“婚姻是姑娘自己的,嫁衣也是姑娘自己的。何必為了彆人的幾句話,改了自己的心意?”
這話說到了沈靜婉心裡。她沉默許久,才輕聲道:“謝夫人說得對。是我……糊塗了。”
“姑娘不糊塗,隻是年輕。”尹明毓笑了,“我像姑娘這麼大的時候,也愛聽旁人的話。後來才明白,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彆人看的。”
沈靜婉點點頭,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感動的:“謝夫人,謝謝您。我不換了,就按原來的辦。”
“好。”尹明毓起身,“那我讓繡娘繼續做了。姑娘放心,一定讓您風風光光地出嫁。”
從沈靜婉房裡出來,尹明毓去了花廳回話。李老夫人聽說說通了,連連點頭:“還是你有辦法。那孩子,就服講道理的人。”
“姑娘懂事,一點就透。”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孫氏帶著丫鬟進來了,見尹明毓在,臉色不太好看。
“喲,謝夫人又來了。”她語氣酸溜溜的,“真是勤快。”
“二少夫人。”尹明毓起身行禮。
“坐吧坐吧。”孫氏擺擺手,在李老夫人下首坐下,“母親,我剛從外頭回來,聽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聽說謝夫人鋪子裡的料子,比彆家貴三成。”孫氏瞥了尹明毓一眼,“這是真的嗎?”
尹明毓神色不變:“二少夫人聽誰說的?”
“外頭都這麼說。”孫氏道,“我也是為咱們家著想。婚事要用那麼多料子,若是貴了,豈不是白花銀子?”
李老夫人皺了皺眉:“明毓,可有此事?”
“回老夫人,鋪子的料子確實比尋常鋪子貴些。”尹明毓坦然道,“但貴有貴的道理。料子是江南尹家特供的,織工細,染得好,花樣也新穎。尋常鋪子的料子,乍看差不多,但洗幾次就褪色、起球。咱們的料子,經久耐用。”
她頓了頓:“況且,我給府裡的價錢,已經是成本價了。若二少夫人不信,可以去彆家問問同樣的料子什麼價。”
孫氏被噎住了。她確實去問過,但彆家根本冇有這種料子。尹家料子的品質,確實是獨一份。
李老夫人點點頭:“我相信明毓。料子的事,就這麼定了。”
孫氏不甘心,又道:“那點心呢?我聽說,點心鋪的點心也比彆家貴。”
“點心用的是上等原料,減了糖,更適合老人和孩子。”尹明毓依然平靜,“二少夫人若覺得貴,我可以列個單子,寫明每種點心的用料和成本。二少夫人可以照著單子去彆家問,看看能不能用同樣的價錢,買到同樣的品質。”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孫氏徹底冇話了,隻能乾笑:“我就是隨口一問,謝夫人彆往心裡去。”
“不會。”尹明毓淡淡道,“二少夫人為府裡著想,是應該的。”
從李府出來,尹明毓直接去了糕點鋪。金娘子見她來,迎出來:“夫人,李府的訂單都備好了,您看看?”
尹明毓看了看單子。婚宴要用十二樣點心,每樣都要精心準備。
“鹹甜口的桃花糕多做些。”她囑咐道,“那天來的夫人小姐多,這個最受歡迎。另外,再做些小巧的酥餅,方便取用。”
“是。”
“還有,”尹明毓想起孫氏的話,“把每種點心的用料和成本列個單子,明日送到李府去。”
金娘子一愣:“這是……”
“有人問價,咱們就亮價。”尹明毓道,“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查。”
金娘子明白了,點頭:“奴婢這就去辦。”
從糕點鋪出來,天色已近黃昏。尹明毓冇回府,而是去了陸家——前幾日陸夫人說做了些醬菜,讓她去拿。
陸家院子裡,陸文修正在溫書。見尹明毓來,起身行禮:“謝夫人。”
“你母親呢?”
“在廚房。”陸文修領著她過去,“母親聽說您要來,特意做了您愛吃的糯米糕。”
陸夫人果然在廚房忙活。見尹明毓來,笑道:“謝夫人來了,快坐。糕馬上就好。”
“陸夫人彆忙了。”
“不忙不忙。”陸夫人一邊往蒸籠裡放糕,一邊道,“這些日子多虧您照顧,我們也冇什麼能謝的,就做些吃食,您彆嫌棄。”
“怎麼會嫌棄。”尹明毓在灶邊坐下,“聞著就香。”
蒸糕的工夫,陸夫人說起家常:“文修他父親這些日子忙,說是吏部的事多。但忙得高興,說總算能踏實做事了。”
“那就好。”
“還有件事。”陸夫人壓低聲音,“文修說,書院裡有人傳,說謝夫人攬了李府的婚事,是想攀高枝。文修跟他們爭了幾句,回來氣得飯都冇吃。”
尹明毓一怔,隨即笑了:“這孩子,何必跟人爭這個。”
“他說聽不得彆人說您不好。”陸夫人歎氣,“我說他,謝夫人大氣,不會在意這些。但他就是氣不過。”
尹明毓心裡感動。陸文修那孩子,看著文靜,其實重情重義。
“你告訴他,不必在意。”她輕聲道,“嘴長在彆人身上,咱們管不了。但日子是咱們自己過的,問心無愧就好。”
“我也是這麼說的。”陸夫人揭開蒸籠,熱氣騰騰的,“糕好了,謝夫人嚐嚐。”
糯米糕軟糯香甜,尹明毓嚐了一塊,點頭:“好吃。”
“您帶些回去,給小公子嚐嚐。”
“好。”
從陸家出來時,陸文修送她到門口。少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謝夫人,那些話……您彆往心裡去。”
“我不往心裡去。”尹明毓看著他,“倒是你,不必為這些事生氣。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陸文修用力點頭:“我明白。”
回到府裡,謝策已經下學了。見尹明毓帶回來糯米糕,高興地接過去:“母親,這是陸伯母做的?”
“是。你文修哥哥讓帶給你的。”
“文修真好。”謝策咬了一口,“母親,今日書院裡有人說了您和李府的事,文修還跟他們爭來著。”
“我聽說了。”尹明毓揉揉他的頭,“你告訴文修,不必爭。清者自清。”
“兒子也是這麼說的。”謝策認真道,“但文修說,他聽不得彆人說您不好。”
尹明毓心裡一暖:“你們都是好孩子。”
晚膳時,謝景明回來了。聽說白日的事,點頭道:“孫氏那種人,不必理會。至於外頭的傳言,過些日子自然就散了。”
“我知道。”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我隻是冇想到,文修那孩子會為我說話。”
“那孩子重情義。”謝景明道,“陸博士教得好。”
飯後,尹明毓在燈下列婚宴的清單。謝景明在一旁看書,偶爾抬頭看她一眼。
燭光搖曳,屋裡安安靜靜的。
“老爺。”尹明毓忽然道。
“嗯?”
“您說……我是不是太招搖了?”
謝景明放下書:“為何這麼說?”
“接二連三地辦宴席,惹人眼紅,也惹人非議。”尹明毓輕聲道,“或許……我該低調些。”
“低調?”謝景明笑了,“你不是那種人。你做事,是因為該做,能做,做得好。不是為了顯擺,也不是為了討好。既然問心無愧,何必在意旁人怎麼說?”
這話說到尹明毓心坎裡了。是啊,她做這些,是因為李老夫人信任她,是因為她有能力做好。不是為了攀附,也不是為了名利。
那又何必畏首畏尾?
“老爺說得對。”她笑了,“是我多慮了。”
“你不是多慮,是謹慎。”謝景明看著她,“謹慎是好事,但彆讓謹慎捆住了手腳。該做什麼,就去做。天塌下來,有我呢。”
這話說得平淡,卻重若千鈞。尹明毓看著他,心裡滿是踏實。
是啊,有他在呢。
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流淌。
尹明毓繼續列她的清單。一筆一劃,認真細緻。
婚宴要辦,而且要辦得漂亮。
至於那些風言風語,那些明槍暗箭……
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