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回信來得比預想的快。
尹明毓拆開信時,王夫人的字跡映入眼簾,語氣比往常更親近幾分:“……尹家四姑孃的事,我與老夫人商議過了。老夫人說,既是謝夫人保媒,想必是好的。王家願結這門親。”
信裡還附了王公子的一篇文章,說是讓尹家看看文采。尹明毓讀了讀,文章確實不錯,雖談不上驚才絕豔,但字句工穩,看得出是踏實讀書的人。
她把信和文章一起寄回了江南。
接下來的日子,江南和京城之間書信往來頻繁。尹家對王公子很滿意,王家對尹家四姑娘也無異議。兩家的長輩通了氣,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下了。
隻是尹明毓冇想到,嫡母會親自來京城。
那日她正在院子裡看賬本,蘭時匆匆來報:“夫人,老夫人又來了!”
“又來了?”尹明毓放下賬本,“這次是什麼事?”
“冇說,但帶了不少行李,看樣子是要住些日子。”
尹明毓心裡有了數。定是為了四妹妹的親事。
她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到正廳時,嫡母已經在那兒喝茶了。這次老夫人精神比上次還好,臉上帶著笑。
“母親怎麼又來了?路上辛苦。”尹明毓上前行禮。
“不辛苦。”老夫人放下茶盞,“這次來,是為了你四妹妹的事。”
果然。
尹明毓在她下首坐下:“王家那邊,已經說定了?”
“說定了。”老夫人笑道,“你父親和王侍郎通了信,兩下裡都滿意。王家那邊請了官媒,正式下了聘。我這次來,就是來商議婚事的。”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這是王家的聘禮單子,你瞧瞧。”
尹明毓接過看了看。王家確實有心,聘禮豐厚但不奢靡,樣樣實在。綢緞、首飾、藥材、田契,還有一套文房四寶,顯然是考慮到王公子讀書人的身份。
“王家很周到。”她道。
“是啊。”老夫人滿意地點頭,“這門親事,你四妹妹是高攀了。王家這樣的門第,肯娶咱們尹家的女兒,是你的麵子。”
這話說得直接,尹明毓也不否認:“是王夫人和王老夫人給麵子。”
“那也是你掙來的麵子。”老夫人看著她,眼神複雜,“從前我總想著,你是庶女,嫁入謝府是高攀。如今看來,是我狹隘了。你比許多嫡女都強。”
這話說得重。
尹明毓一時不知如何接。
老夫人歎了口氣:“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尹家這些年,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姻親,是靠關係。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你四妹妹這門親事,若是成了,是尹家頭一樁不靠算計、堂堂正正結的親。這比你二哥那些鑽營,強多了。”
這話說到尹明毓心坎裡了。
“母親能這麼想,是尹家的福氣。”
“福氣不福氣的,就看以後了。”老夫人頓了頓,“我這次來,還有件事。王家那邊說,想讓你做媒人。”
“我?”尹明毓一怔。
“是。”老夫人點頭,“王夫人說,這門親事是你牽的線,媒人該由你來做。這是體麵,也是信任。”
確實如此。
媒人不是誰都能做的。尤其是這樣門第相當的婚事,媒人要有身份,有體麵,還得兩家都信得過。王夫人讓她做媒人,既是抬舉,也是認可。
“女兒明白了。”尹明毓道,“母親放心,女兒會好好辦的。”
老夫人看著她的眼睛,許久,輕聲道:“你長大了。”
這話說得感慨,尹明毓心裡也動了動。
是啊,她長大了。從那個在尹家角落裡小心翼翼活著的庶女,到如今能在謝府當家,能為妹妹保媒的謝夫人。
這一路,走了很久,但終究是走過來了。
老夫人要在京城住到婚事辦完。尹明毓安排她住在客院,又撥了兩個丫鬟伺候。這次老夫人的態度和上次完全不同,不再端著母親的架子,反倒處處商量著來。
“你四妹妹的嫁妝,我想聽聽你的意思。”這日,老夫人拿著嫁妝單子來找尹明毓。
尹明毓看了看單子。嫡母這次是真用了心,嫁妝豐厚,樣樣實在。
“女兒覺得很好。”她道,“隻是……是不是少了些?”
“少了?”老夫人一愣,“這已經是尹家能給的最厚的嫁妝了。”
“女兒不是說東西少。”尹明毓解釋道,“女兒是說,少了些心意。”
她頓了頓:“王公子是讀書人,四妹妹嫁過去,除了日常用度,總得有能拿得出手的、顯心思的東西。比如,四妹妹的繡活好,不妨讓她親手繡幾樣東西——帕子、扇套、筆袋,這些雖不值錢,但顯心意。”
老夫人眼睛一亮:“這主意好!”
“還有。”尹明毓繼續道,“王家是書香門第,送些好書,比送金銀更體麵。女兒可以幫著挑幾本珍本,算是咱們的心意。”
“你想得周到。”老夫人連連點頭,“就這麼辦。”
婚事定在三個月後。時間雖緊,但兩家都是利落人,辦起來倒也順當。
這期間,尹明毓常往王家跑。王夫人待她親熱,王老夫人也喜歡她。有時候說起家常,王老夫人還會拉著她的手道:“你是個有福的,也是個明理的。謝大人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尹明毓總是笑笑:“老夫人過獎了。”
她確實覺得自己有福。不是福在嫁入高門,是福在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活法。
這日從王家回來,謝策正在院子裡等她。少年最近又長高了些,站在石榴樹下,已經能摸到最低的枝椏。
“母親回來了。”他迎上來,“四姑姑的婚事,都辦妥了?”
“差不多了。”尹明毓揉揉他的頭,“怎麼,想四姑姑了?”
“有點。”少年老實道,“四姑姑待我好。她要嫁人了,我有點捨不得。”
這話說得真心,尹明毓心裡一軟。
“傻孩子,嫁人了還是你四姑姑。”她道,“以後她來京城,還能常見麵。”
“真的?”
“真的。”
少年這才高興了。
晚膳時,謝景明說起朝中的事。
“陸博士在吏部做得不錯。”他道,“王侍郎誇他踏實,幾位大人也滿意。”
“那就好。”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陸博士是個實在人,該有這樣的結果。”
“是啊。”謝景明頓了頓,“不過今日朝上,有人提起你。”
“我?”尹明毓一愣。
“嗯。”謝景明眼裡有淡淡的笑意,“王侍郎說,尹家的綢緞好,夫人保媒也保得好。幾位大人都笑,說謝大人娶了個能乾的夫人。”
尹明毓有些不好意思:“王大人過獎了。”
“不是過獎。”謝景明認真道,“你是真能乾。”
這話說得鄭重,尹明毓心裡暖洋洋的。
飯後,謝策去溫書了。尹明毓和謝景明在院子裡散步。秋夜的月亮又圓又亮,灑了一地清輝。
“四妹妹的婚事,你費心了。”謝景明道。
“應該的。”尹明毓道,“四妹妹待我好,我能為她做點事,心裡也高興。”
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今日王夫人說,想讓咱們策兒和王家的孫輩多往來。王家的長孫也在鬆濤書院,比策兒大兩歲。”
“這是好事。”謝景明點頭,“王家門風正,孩子多往來,能學到好的。”
“我也是這麼想。”尹明毓道,“所以應下了。以後休沐,讓策兒多去王家走走。”
兩人又走了會兒,謝景明忽然道:“你嫡母這次來,態度大不一樣了。”
“是啊。”尹明毓也感慨,“想開了,放下了,人就輕鬆了。”
“你幫了她。”
“不全是。”尹明毓搖頭,“是她自己願意想開。我隻是……指了條路。”
謝景明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又通透。
這些年,她總是這樣。不爭不搶,不怨不恨,隻是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過好自己的日子。可不知不覺間,她改變了許多人,許多事。
這樣的她,比那些爭強好勝的,更有力量。
“夫人。”他忽然道。
“嗯?”
“謝謝你。”
尹明毓一怔,抬頭看他。
謝景明的眼神認真而溫柔:“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這話說得突然,尹明毓心裡一顫,眼眶有些熱。
“老爺怎麼突然說這個……”
“就是想說。”謝景明握住她的手,“這些年,你為這個家做的,我都看在眼裡。從前我不說,是覺得不必說。可現在我想說——謝謝你,真的。”
尹明毓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內斂的男人,此刻眼裡的真誠。
她忽然覺得,這些年的點點滴滴,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原來他都記得。
“老爺……”她輕聲道,“我也該謝謝您。謝謝您信我,容我,讓我做我自己。”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
遠處傳來更鼓聲,悠長綿遠。
尹明毓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覺得,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榮華富貴,不是權勢地位。
是有人懂你,信你,容你做自己。
是你在做自己的同時,還能溫暖彆人。
這就夠了。
她握緊謝景明的手。
秋夜微涼,但他的手很暖。
就像這個家,就像這份日子。
溫暖,踏實,值得珍惜。
“回屋吧。”謝景明輕聲道。
“好。”
兩人並肩往回走。廊下的燈籠投下溫暖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長,融在一處。
尹明毓看著那融在一起的影子,心裡滿是安寧。
明天,四妹妹的婚事還要繼續籌備。
後天,鋪子裡要上新點心。
大後天,謝策書院有月考。
日子啊,就是這樣。一天天,一件件,平凡又充實。
但這就是生活。
真實,溫暖,值得過。
她推開門,屋裡燭光明亮。
一切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