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侍郎家的壽宴,設在初三日。
這日天公作美,秋高氣爽。尹明毓早起梳妝,穿了那身藕荷色的新衣裳——正是尹家新做的綢緞裁的,花樣是淡雅的纏枝紋,襯得她膚色如玉。
謝景明休沐在家,見她這身打扮,點頭道:“這料子好,花樣也雅緻。”
“趙娘子說,京裡如今就流行這樣的。”尹明毓對鏡簪了支珍珠步搖,“母親讓人新做的,前日才送到。”
謝策也穿戴整齊了。少年一身月白學子衫,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乍一看,倒有幾分小大人的模樣。
“咱們策兒今天可真精神。”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襟。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母親,我這樣……行嗎?”
“怎麼不行?”謝景明道,“大大方方的就好。”
一家三口出門時,日頭已經升起來了。馬車晃晃悠悠往王府去,約莫兩刻鐘便到了。
王府門前已是車馬盈門。王侍郎親自在門口迎客,見謝景明一家來了,忙迎上來:“謝大人、謝夫人,有失遠迎。”
“王大人客氣。”謝景明還禮,“今日府上大喜,叨擾了。”
“哪裡哪裡,快請進。”
進了府門,自有管事引路。壽宴設在正廳,已經來了不少賓客。男客在左,女客在右,中間用屏風隔開,但說話聲隱約可聞。
尹明毓帶著謝策去女客那邊。今日來的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見尹明毓來,有幾個相熟的上前打招呼。
“謝夫人今日這身衣裳好看。”吏部劉夫人笑道,“這料子,這花樣,京裡少見。”
“尹家新做的。”尹明毓也不隱瞞,“托趙娘子的福,得了些好料子。”
“尹家?”旁邊一位夫人好奇,“可是江南那個尹家?”
“正是。”尹明毓點頭,“是我孃家。”
那夫人打量她一眼,笑道:“難怪呢,江南的綢緞就是好。謝夫人若方便,下回我也去趙娘子那兒看看。”
“隨時歡迎。”
正說著,主位上的王老夫人笑著招手:“謝夫人,來這邊坐。”
尹明毓帶著謝策過去行禮:“給老夫人祝壽。願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好,好。”王老夫人七十高齡,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她看著謝策,笑道,“這是府上的小公子?一表人才。”
謝策規規矩矩行禮:“晚輩謝策,祝老夫人鬆鶴長春。”
“真懂事。”王老夫人很高興,讓人拿了封紅包給他,“拿著,買糖吃。”
謝策看向尹明毓。尹明毓點點頭,他才雙手接過:“謝老夫人。”
落座後,尹明毓把準備好的壽禮呈上。那對翡翠鐲子裝在錦盒裡,水頭十足,一看就是好東西。
王老夫人打開一看,眼睛亮了:“哎喲,這鐲子好。謝夫人有心了。”
“老夫人喜歡就好。”
正說著,屏風那邊傳來男子的談笑聲。隱約能聽見謝景明的聲音,不疾不徐,沉穩有力。尹明毓聽了一會兒,放下心來——看來男客那邊,氣氛也不錯。
壽宴開始後,一道道菜端上來。王府的廚子手藝不錯,菜式精緻,味道也好。尹明毓每樣嚐了一點,覺得那道蟹粉獅子頭尤其鮮美。
謝策坐在她旁邊,吃得規矩,但眼睛亮晶晶的,顯然也喜歡。
席間,王老夫人興致很高,說了不少趣事。她是經曆豐富的人,從年輕時跟著丈夫赴任各地,到如今兒孫滿堂,說起往事來繪聲繪色。
“……最有趣的是在雲南那會兒,當地有種果子,叫酸角。頭一回吃,酸得我牙都倒了。”老夫人笑道,“可當地人愛吃,拌著辣椒吃。我學著吃了兩次,倒也習慣了。如今想起來,還挺想念那味道。”
在座的夫人小姐們都笑起來。
尹明毓聽著,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吃過酸角,也是被酸得齜牙咧嘴。冇想到穿越千年,還能聽到這樣的故事。
也許天下的事,本就有許多相通之處。
宴至半酣,王家的小輩們來敬酒。王侍郎的兒女、孫輩,一個個上前,說著祝福的話。王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好”。
輪到謝策時,少年端起茶杯:“晚輩以茶代酒,祝老夫人福壽安康。”
“好孩子。”王老夫人看著他,忽然道,“我聽說,你在鬆濤書院讀書?”
“是。”
“書院裡可有個叫王文修的?”
謝策一怔,點頭:“有,是晚輩的同窗。”
“那是我孫兒。”王老夫人笑道,“他常在家提起你,說你學問紮實,為人也厚道。”
謝策有些不好意思:“文修兄過獎了。他纔是真才實學,每次月考都是前三。”
“你們能互相學習,是好事。”王老夫人意味深長道,“朋友啊,不在多,在精。有幾個真心相待的,比什麼都強。”
這話說得通透,在座的夫人們都點頭。
尹明毓看著謝策,心裡欣慰。這孩子,交朋友交到王家,也是緣分。
壽宴一直熱鬨到申時末。賓客們陸續告辭,尹明毓也帶著謝策去尋謝景明。
男客那邊剛散,謝景明正和王侍郎說話。見她們來,王侍郎笑道:“謝夫人今日這身衣裳,可是給尹家做了好招牌。方纔好幾位大人都問呢。”
尹明毓笑笑:“托王大人的福。”
“是你們尹家的料子好。”王侍郎道,“我夫人說了,改日也要去趙娘子那兒看看。”
“隨時歡迎。”
告辭出來,日頭已經偏西。秋日的夕陽暖融融的,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金光。
馬車上,謝策還有些興奮:“母親,文修今天也來了。我們說了會兒話,他說他祖母常提起我。”
“那是喜歡你。”尹明毓揉揉他的頭,“王老夫人是個明白人,她看重你,是你的福氣。”
“兒子知道。”少年認真道,“我會好好珍惜的。”
謝景明在一旁聽著,忽然道:“王侍郎今日與我說,吏部有個員外郎的缺,問我可有合適人選。”
尹明毓心裡一動:“老爺怎麼說?”
“我說要看看。”謝景明道,“王侍郎提了幾個人,其中就有陸文修的父親,陸博士。”
“陸博士?”謝策睜大眼睛,“文修的父親?”
“嗯。”謝景明點頭,“王侍郎說,陸博士學問好,人品正,在國子監這些年,兢兢業業。隻是不會鑽營,所以一直冇升遷。”
尹明毓想了想:“那老爺覺得呢?”
“我覺得可以。”謝景明道,“陸博士我見過幾次,確實是踏實做事的人。員外郎這個缺,要的就是踏實。”
“那文修知道了,一定高興。”謝策道。
“先彆說。”謝景明囑咐,“事情還冇定,彆讓孩子空歡喜。”
“兒子明白。”
回到府裡,天已經擦黑。尹明毓換了家常衣裳,坐在窗邊歇息。今日一天熱鬨,這會兒安靜下來,倒覺得有些累。
謝景明換了衣裳過來,見她靠在窗邊,問:“累了?”
“有點。”尹明毓笑笑,“熱鬨是熱鬨,但也耗神。”
“以後這樣的場合,若不想去,可以推掉。”
“那怎麼行?”尹明毓搖頭,“該去的還得去。今日這一趟,不是挺好?王老夫人喜歡策兒,王侍郎也提到了尹家的綢緞。這些都是收穫。”
她說得實在,謝景明看著她,眼裡有淡淡的笑意。
“你總是想得周全。”
“不想周全不行啊。”尹明毓歎口氣,“這個家,總得有人想著。”
這話說得隨意,謝景明心裡卻是一動。
這些年,他忙於朝政,家裡的事確實操心少。若不是尹明毓裡裡外外打點著,哪能有今日的安穩?
“辛苦你了。”他輕聲道。
尹明毓一怔,抬頭看他。
燭光下,他的眼神溫和,帶著真誠的歉意。
她忽然覺得,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
“不辛苦。”她笑了笑,“其實……也挺有意思的。看著鋪子生意好,看著策兒長大,看著這個家越來越好。這種成就感,比什麼都強。”
這話說得真心。
謝景明在她對麵坐下:“今日王侍郎還說了件事。”
“什麼事?”
“他想為他的次子,求娶尹家的女兒。”
尹明毓一愣:“尹家?哪個尹家?”
“自然是江南尹家。”謝景明道,“他說聽趙娘子提過,尹家如今正經做生意,家風也好。他的次子今年十八,在國子監讀書,品性不錯。想結這門親。”
這倒是意外之喜。
尹明毓想了想:“尹家適齡的女兒……應該是四妹妹,今年十六。嫡母前些日子來信,還說起她的婚事。”
“你若覺得可行,就寫信問問。”謝景明道,“王家家風清正,這門親事,不算差。”
“我明白。”尹明毓點頭,“明日就寫信。”
正說著,外頭傳來謝策的聲音:“父親,母親。”
“進來。”
少年推門進來,手裡捧著本書:“父親,母親,文修今天借給我這本書,說是他父親珍藏的。我能看嗎?”
謝景明接過看了看,是《史記》的珍本,紙頁已經泛黃,但儲存完好。
“既然是借的,就看吧。”他道,“但要愛惜,彆弄壞了。”
“兒子一定愛惜。”謝策高興地抱著書走了。
尹明毓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道:“老爺,您說……咱們策兒,將來會娶個什麼樣的媳婦?”
謝景明失笑:“他還小,想這個太早。”
“也不早了。”尹明毓認真道,“再過幾年,就該考慮了。我想著,不求出身高貴,但求人品端正,性子溫和。能和策兒說到一處,過到一處。”
“你想得倒遠。”
“不想不行啊。”尹明毓歎道,“娶妻娶賢,關係到一輩子的事。咱們得替他掌掌眼。”
謝景明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忽然覺得,她這個繼母,當得比許多親生母親還上心。
“好。”他點頭,“到時候,咱們一起掌眼。”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蟲鳴。
尹明毓靠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星星,忽然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星空。
一顆一顆,看似分散,實則相連。
鋪子的事,尹家的事,謝策的事,一樁樁一件件,看似瑣碎,實則都是這個家的一部分。
她把它們連起來,就成了這片星空。
明亮,溫暖,值得守護。
“老爺。”她輕聲道。
“嗯?”
“謝謝您。”
“謝什麼?”
“謝謝您……讓我成為這個家的一部分。”
謝景明看著她,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溫柔的影子。
“應該是我謝謝你。”他認真道,“謝謝你,來到這個家。”
四目相對,兩人都笑了。
窗外秋風拂過,帶來淡淡的桂花香。
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