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出發那日,天還冇亮。
尹明毓起身幫他整理行裝。其實這些事自有下人去做,但她還是親手檢查了一遍——換洗衣裳、常用藥品、公文印信,一應俱全。最後又往行李裡塞了一包薄荷糖。
“路上若是頭暈,含一顆。”她說。
謝景明接過,眼裡有淡淡的笑意:“知道了。”
謝策也早早起來了,揉著眼睛送父親到門口。少年有些捨不得,拉著謝景明的袖子:“父親早些回來。”
“好。”謝景明拍拍他的肩,“你在家要聽母親的話,好好讀書。”
“兒子記住了。”
馬車在晨霧中漸漸遠去。尹明毓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這些日子習慣了他在身邊,冷不丁要走十來天,倒真有些不適應。
“母親,父親什麼時候回來?”謝策仰頭問。
“十來天吧。”尹明毓牽著他的手往回走,“快得很。等你把這本《論語》註疏讀完,父親就回來了。”
少年點點頭,又問:“那父親不在家,府裡的事怎麼辦?”
“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尹明毓笑了,“難不成父親不在,咱們就不吃飯不睡覺了?”
這話說得輕鬆,謝策也笑了。
回到院裡,石榴樹上的青果又長大了一圈。尹明毓站在樹下看了會兒,心裡盤算著這十來天要做的事。
鋪子裡要試做荔枝凍,趙娘子那邊要等尹家的新樣布,謝策的書院生活要照常……一樁樁,一件件,都是尋常事,但也要用心。
早飯後,謝策去書院了。尹明毓在屋裡看了會兒賬本,忽然想起什麼,叫來蘭時。
“老爺不在這些日子,府裡各處都要仔細些。”她吩咐,“門房要守好門戶,廚房要注意飲食,各院的管事要每日來報一次平安。若有急事,立刻來回我。”
“是。”蘭時應下,又笑道,“夫人放心,府裡下人都懂事,不會出亂子的。”
“謹慎些總冇錯。”尹明毓道,“老爺不在,咱們更要把家守好。”
這話說得認真,蘭時也正色道:“奴婢明白。”
安排好府裡的事,尹明毓去了糕點鋪。
金娘子正在後廚試做荔枝凍。見尹明毓來,忙迎出來:“夫人來得正好,正要請您嚐嚐呢。”
後廚裡擺著幾盤剛做好的荔枝凍。晶瑩剔透,比劉夫人送來的還要精緻些。尹明毓嚐了一塊,點頭:“甜度剛好,口感也細膩。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太像了。”尹明毓道,“劉夫人給了方子,咱們照做,是應當。但若能做出些不一樣來,豈不更好?”
金娘子想了想:“夫人的意思是……”
“加些彆的。”尹明毓環視後廚,看見籃子裡有新鮮的楊梅,“比如,做幾塊荔枝楊梅雙拚的?或者,荔枝凍裡裹的不是整顆荔枝,是荔枝肉和彆的水果切丁?”
金娘子眼睛一亮:“這主意好!奴婢這就試試。”
尹明毓又看了看其他點心。荷花酥依舊賣得好,棗泥酥也受歡迎。她想了想,道:“天熱了,做些清涼解暑的吧。綠豆沙冰碗,酸梅湯凍,這些簡單又好做。”
“是,奴婢記下了。”
從糕點鋪出來,日頭已經高了。尹明毓在街邊買了碗冰鎮酸梅湯,坐在樹蔭下慢慢喝。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她看著這熱鬨景象,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其實也挺好。
不用時時刻刻端著主母的架子,不用想著哪句話該說哪句話不該說。就這麼坐著,喝碗酸梅湯,看看街景,自在。
喝完酸梅湯,她起身回府。路上經過一家書鋪,想起謝策說要買幾本註疏,便走了進去。
書鋪老闆認得她,忙迎上來:“謝夫人,您來了。小公子前幾日要的書,已經備好了。”
尹明毓看了看,是《論語集註》和《史記評林》,都是學堂裡常用的。她點點頭:“包起來吧。”
正要走,眼角瞥見書架上一本藍色封麵的書,書名是《西山遊記》。她拿起來翻了翻,是寫西山風物的,文筆清新。
“這本也包上。”
回到府裡,謝策還冇放學。尹明毓把那本《西山遊記》放在他書桌上,想著他若是讀完了正經書,看看閒書也無妨。
讀書嘛,不能隻讀聖賢書。看看山水遊記,知道天地廣闊,也是好的。
午膳後,尹明毓小憩了片刻。醒來時,蘭時來回話。
“各院管事都來過了,一切安好。”蘭時說,“廚房說今日采買的菜新鮮,晚上給小公子做他愛吃的糖醋魚。”
“好。”尹明毓點頭,“老夫人那邊呢?”
“老夫人這幾日胃口不錯,今日還多喝了半碗湯。”蘭時笑道,“李嬤嬤說,老夫人聽說老爺出門了,還特意囑咐,讓您彆太操心,注意身子。”
尹明毓心裡一暖。
這些年,老夫人對她的態度漸漸轉變。從最初的審視挑剔,到如今的關心體諒,雖然不說多親近,但至少不再是對立的關係了。
這就是時間的力量吧。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
傍晚謝策回來,看見桌上的《西山遊記》,果然高興。
“母親,這是給我的?”
“嗯。”尹明毓給他盛湯,“正經書讀累了,可以翻翻這個。寫得不錯,文筆好,見識也廣。”
少年迫不及待地翻開看了幾頁,眼睛亮亮的:“寫得真好!母親您看,這裡寫西山的瀑布,‘如白練垂空,聲若雷鳴’,跟我看見的一模一樣!”
“那就好好讀。”尹明毓笑道,“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書裡看的,和親眼見的,都是學問。”
謝策用力點頭,飯都顧不上吃,就要繼續看。尹明毓攔著他:“先吃飯,書又不會跑。”
少年這才放下書,但吃飯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
晚膳後,謝策在燈下讀書。尹明毓在隔壁屋裡做針線——其實她的手藝一般,但閒著也是閒著,給謝策繡個筆袋,打發時間。
燭光搖曳,屋裡安靜。隻有翻書聲和穿針引線聲,交織在一起,格外安寧。
忽然,謝策抬起頭:“母親。”
“嗯?”
“父親這會兒到哪兒了?”
尹明毓算了算時辰:“該到通州了吧。”
“通州遠嗎?”
“不遠,一天的路程。”尹明毓放下針線,“怎麼了?想父親了?”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有點。”
“想就想,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尹明毓走過去,揉揉他的頭,“父親也想咱們。等到了地方,定會寫信回來的。”
“真的?”
“當然。”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門房來報:“夫人,老爺的信使到了。”
這麼快?
尹明毓一愣,忙讓人進來。是個年輕侍衛,風塵仆仆,遞上一封信。
“老爺讓屬下送信回來,報個平安。說一路順利,已到通州驛館。”
尹明毓接過信,拆開看了。謝景明的字跡工整有力,內容簡短,隻說一路平安,勿念。讓她注意身體,讓謝策好好讀書。最後一句是:“薄荷糖很好用。”
她忍不住笑了。
“父親說什麼了?”謝策湊過來看。
尹明毓把信給他:“自己看。”
少年仔細看了,也笑了:“父親說薄荷糖好用!”
“可不是。”尹明毓對那侍衛道,“辛苦你了。去歇歇吧,明早再回話。”
侍衛退下後,謝策拿著那封信,看了又看。
“母親,父親寫信,怎麼不多寫些?”
“你父親忙,能抽空寫這幾個字,已經不容易了。”尹明毓道,“再說,平安就好,寫那麼多做什麼?”
少年想想也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摺好:“那我收著。”
“收著吧。”
夜裡,尹明毓躺在床上,想起那封信,想起那句“薄荷糖很好用”,心裡暖暖的。
其實夫妻之間,不一定非要甜言蜜語。知道彼此安好,知道心裡惦記,就夠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窗外的月亮,靜靜照著這個少了男主人的家。
但家裡依然溫暖,依然安寧。
這就夠了。
第二天,尹明毓照常理事。府裡一切如常,鋪子裡的荔枝凍試做成功了,加了楊梅的尤其受歡迎。金娘子高興地來回話,說好幾個老客都誇有新意。
“那就好。”尹明毓道,“但也不能總靠新花樣。老點心要做好,新點心要琢磨,這樣才能長久。”
“奴婢明白。”
午後,尹明毓去了趙娘子的綢緞鋪。
趙娘子正拿著尹家新送來的樣布,見尹明毓來,忙迎上來:“謝夫人您看,按您畫的圖樣做的,果然不一樣。”
新樣布隻有三匹,一匹月白蘭草,一匹淡青竹葉,一匹藕荷纏枝。花樣清雅,留白得當,確實比之前那些看著舒服。
“料子也好。”趙娘子摸著布,“尹家這次是用了心的。”
“那就好。”尹明毓看了看,“先試著賣賣看。若是好,再多訂。”
“我也是這個意思。”趙娘子笑道,“已經裁了幾塊做樣品,掛在外頭了。今早就有幾位夫人問,看著是喜歡的。”
“那就等好訊息吧。”
從綢緞鋪出來,尹明毓順路去了趟書鋪,又給謝策挑了幾本閒書。有遊記,有雜記,還有些前人的筆記小說。讀書不能隻讀一種,見識要廣,心胸才能開闊。
回府的路上,她想起謝景明。這會兒,他該到天津衛了吧?
公務可順利?飲食可習慣?天這麼熱,可彆中了暑氣。
想著想著,自己都笑了。
原來惦記一個人,是這樣的感覺。
不濃烈,不纏綿,就是淡淡的,像空氣,無處不在。
回到府裡,謝策已經放學了。見她又買了書,高興得什麼似的。
“謝謝母親!”
“慢慢看,不著急。”尹明毓道,“讀書是樂事,不是苦事。覺得有趣就讀,覺得無趣就放下,換一本。”
“兒子知道了。”
晚膳時,謝策說起書院的事。
“文修的父親大好了,昨日已經回書院了。”少年道,“文修說,特彆謝謝咱們。還說等他父親領了束脩,要請我吃飯。”
“那你怎麼說?”
“我說不用。”謝策認真道,“朋友之間,幫忙是應該的。若是非要請吃飯,反倒生分了。”
尹明毓點頭:“說得對。真情不用客套。”
燭光下,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
尹明毓看著他,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那個怯生生的孩子,已經長成了懂事的少年。
而她和謝景明,也從相敬如“冰”,走到瞭如今的心有牽掛。
日子啊,就是這樣。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今天。
不知不覺,還會走到更遠的明天。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口湯。
湯是溫的,心是暖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