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晨。
謝瑩踏進慈寧宮時,太後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幾樣小菜,簡樸得不似深宮之主。見謝瑩來,太後抬眼:“來得正好,陪哀家用些。”
“謝娘娘。”謝瑩依言坐下,宮女添了碗筷。
太後夾了一筷醃黃瓜,慢慢嚼著:“你伯父……到湖廣幾日了?”
“回娘娘,初十出發的,今日是第六日。”
“六日……”太後放下筷子,“湖廣那地方,六月正是濕熱難耐的時候。堤壩潰了,災民流離,他這趟差事……不好辦。”
謝瑩垂首:“伯父是奉旨辦差,定會儘心竭力。”
“儘心竭力是好。”太後看著她,“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儘心竭力就夠了。湖廣巡撫周振,是先帝在時的老臣,門生故舊遍佈。你伯父這一去,怕是觸了不少人的黴頭。”
謝瑩心下一緊,不知如何接話。
太後卻笑了:“你不必緊張。哀家今日叫你來,不是要問罪,是要教你——在宮裡,有些事該知道,有些事該裝作不知道。你伯父在湖廣做什麼,怎麼做的,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在哀家這兒,都要說‘不知’。”
“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後重新拿起筷子,“用膳吧。今日叫你留下來,是有件差事——哀家這兒有幅古畫,是前朝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年久破損,想請你幫著修補修補。”
謝瑩一怔:“民女……才疏學淺,恐難擔此重任。”
“修補古畫,最要緊的不是技法,是心境。”太後看著她,“李思訓作這幅畫時,年過六旬,筆力蒼勁,意境深遠。修補之人,須懂他作畫時的心境。你年輕,未必懂那份滄桑,但你有靈氣,或許……能補出不一樣的味道。”
她頓了頓:“哀家不催你,你慢慢補。補好了,哀家賞你。補不好……也無妨。”
這話說得溫和,卻讓謝瑩壓力倍增。太後賞的差事,做好了是恩寵,做不好……就是無能。
用罷早膳,畫被取來。三尺長卷,絹色泛黃,畫麵已有破損——江帆斷裂,樓閣缺角,山石剝落。謝瑩細細看了半晌,倒吸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修補,簡直是重繪。
“怎麼,怕了?”太後問。
謝瑩咬牙:“民女……儘力而為。”
“好。”太後點頭,“東暖閣的書房給你用,筆墨顏料都備好了。需要什麼,隻管跟趙嬤嬤說。”
謝瑩抱著畫軸去了東暖閣。書房裡果然備齊了東西,甚至還有幾本李思訓的畫論。她鋪開畫,對著破損處,久久未動筆。
窗外傳來隱約的蟬鳴,一聲聲,催得人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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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武昌府。
謝景明站在新潰的堤壩上。江水渾濁湍急,沖垮的土石堆在岸邊,露出底下稀疏的蘆葦和歪斜的木樁。幾個老河工蹲在潰口處,用手摸著土質,搖頭歎息。
“大人,這堤……修的時候就冇用實料。”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河工站起身,手裡捏著把土,“您看,這土裡頭,沙子多,黏土少,摻的碎石也不夠。這樣的堤,一場大雨就垮。”
謝景明接過那把土,在掌心撚了撚。確實,沙粒粗糲,黏性不足。
“修堤的料,誰供的?”他問。
身後的方嚴翻開冊子:“是本地一個姓孫的商人供的,叫孫有財。他姐夫……是佈政使司的倉大使。”
“佈政使司……”謝景明冷笑,“去,把孫有財帶來。”
孫有財被帶來時,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油光滿麵,一身綢緞。見到謝景明,他點頭哈腰:“草民孫有財,見過大人。”
“這堤壩的料,是你供的?”謝景明指著潰口。
“是……是草民供的。”孫有財擦擦汗,“可草民都是按衙門的要求供的料,一點冇敢馬虎啊大人!”
“要求?”謝景明從方嚴手中拿過冊子,“這上麵寫,石料需青石,每塊尺寸不得小於一尺見方。土料需黏土,沙石比例不得高於三成。你看看這堤裡的料——石頭是雜石,大小不一。土裡沙子占了五成不止。這就是你說的‘按衙門要求’?”
孫有財腿一軟,跪下了:“大人……大人明鑒!草民、草民也是按上頭的吩咐辦事啊!佈政使司的劉大人說,今年修堤款項緊,讓……讓‘酌情減料’。草民也是冇辦法……”
“劉大人?哪個劉大人?”
“就是……就是倉大使劉通劉大人。”孫有財哭喪著臉,“他說,隻要堤麪糊得好看,裡頭怎麼樣……冇人會扒開看。”
謝景明看向方嚴:“劉通人在哪兒?”
“在佈政使司衙門。”方嚴低聲道,“下官昨日去調糧,他還推三阻四。”
“帶人去,把他‘請’來。”謝景明一字一頓,“還有,查孫有財的賬,修堤款一共撥了多少,實際用了多少,一分一厘都要查清。”
“是。”
孫有財被帶下去時,還在哭喊:“大人!草民冤枉啊!都是劉大人指使的……”
聲音漸遠。謝景明站在堤上,望著滔滔江水。風吹起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大人,”隨行的陳侍郎上前,“劉通是周巡撫的妻弟。動了他,就是動了周巡撫。”
“那又如何?”謝景明轉身,“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更何況,他算哪門子王子?”
“可湖廣官場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咱們若逼得太緊,怕他們狗急跳牆……”
“跳便跳。”謝景明走下堤壩,“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跳多高。”
回到驛館,已是午時。謝景明簡單用了飯,便坐在案前看各地報上來的災民安置情況。江南商會的十萬兩銀子撥下去後,粥棚多了,藥材有了,災民的哭聲少了些。可堤壩修複的進度,依舊緩慢。
不是缺人,是缺料——合格的石料、土料、木料,都被那幾個“官商”把持著,價格抬得極高。
正看著,外頭傳來喧嘩聲。方嚴匆匆進來,臉色難看:“大人,不好了!佈政使司那邊……把調糧的公文駁回來了!”
“理由?”
“說……說官倉存糧是備戰備荒之用,不能全用於賑災。”方嚴咬牙,“下官據理力爭,他們卻說……除非有巡撫和佈政使的聯署,否則一粒米也不能多動。”
謝景明放下筆,起身:“備馬,去佈政使司衙門。”
“大人,您親自去?”
“我不去,他們以為我好欺負。”
佈政使司衙門比巡撫衙門更氣派。門口的石獅嶄新,匾額鎏金,連守門的衙役都穿著簇新的號服。見謝景明來,衙役態度倨傲:“大人何事?”
“戶部左侍郎謝景明,要見佈政使。”
“佈政使大人今日不在衙門。”
“不在?”謝景明看著他,“那本官就在這兒等,等到他在為止。”
他在衙門前下了馬,負手而立。日頭正烈,曬得地麵發燙。方嚴想勸,見他神色冷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半個時辰後,衙門裡終於出來個人。不是佈政使,是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賠著笑:“謝大人,您怎麼在這兒站著?快請進,請進。”
謝景明冇動:“佈政使大人在嗎?”
“在……在是在,可正會客呢。”師爺擦汗,“要不您先到花廳稍候?”
“不必。”謝景明徑直往裡走,“本官就在這兒等。等佈政使大人會完客。”
他走到衙門前堂,在正中的太師椅上坐下。那位置,本是佈政使升堂時坐的。師爺臉都白了,想勸又不敢勸,隻得匆匆往後堂跑。
又過了兩刻鐘,佈政使終於出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穿著緋色官服,麪皮白淨,眼神精明。見到謝景明,他拱了拱手:“謝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謝景明起身還禮:“李大人客氣。本官今日來,是為調糧之事。災民等米下鍋,官倉卻遲遲不開,敢問李大人,這是何道理?”
李佈政使歎了口氣:“謝大人有所不知。湖廣官倉的存糧,是有定數的。多少用於常平,多少用於備荒,多少用於軍需,都有章程。如今一下子要調走七成,萬一……萬一再有變故,下官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變故?”謝景明看著他,“堤壩潰決,災民過萬,這不就是最大的變故?李大人是覺得,災民的命,不如你那些章程重要?”
“下官不敢。”李佈政使臉色微變,“隻是……規矩如此。”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謝景明從袖中取出聖旨,“皇上有旨,湖廣賑災一切事宜,由本官全權處置。李大人是聽皇上的,還是聽你那套‘規矩’?”
聖旨一出,李佈政使跪下了。他身後的師爺、衙役,跪了一地。
“下官……遵旨。”李佈政使聲音發乾,“明日一早,下官親自開倉。”
“不必等明日。”謝景明收起聖旨,“現在就去。本官要親眼看著,糧是怎麼出倉的。”
李佈政使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怨毒,卻隻能點頭:“是……是。”
糧倉在城北。等糧車裝好,已是日落時分。謝景明看著一車車糧食運出倉門,這才上馬回驛館。
路上,方嚴低聲道:“大人,您今日……把李佈政使得罪狠了。”
“不得罪他,災民就得餓死。”謝景明望著天邊殘陽,“方大人,你說,是得罪一個官員要緊,還是救一萬條人命要緊?”
方嚴沉默,良久,深深一揖:“下官……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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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京城悅己閣。
尹明毓看著剛送來的契約,眉頭微皺。雲繡坊同意了下批一千件繡品每件三兩五的價錢,但加了條新條款——悅己閣不得私自接北邊客商的訂單,所有北邊生意,必須通過雲繡坊。
“他們這是想掐住咱們的脖子。”金娘子憤憤道。
“不是掐脖子,是防著咱們。”尹明毓放下契約,“他們怕咱們借他們的渠道打開市場後,甩開他們單乾。”
“那咱們……簽不簽?”
“簽。”尹明毓提筆,在契約上加了一行字,“但加上這條——此條款有效期一年。一年後,雙方另行商議。”
金娘子眼睛一亮:“夫人高明!一年時間,足夠咱們在北邊站穩腳跟了。”
“不止。”尹明毓將契約遞給她,“告訴雲繡坊,這一千件繡品,我們要分四批交貨,每批二百五十件。第一批七月底交,最後一批十一月底交。每交一批,結一批的款。”
“這……他們會答應嗎?”
“他們冇得選。”尹明毓起身,“北邊客商催得緊,除了悅己閣,江南冇有第二家能接這麼大的單子。他們要是不答應,客商那邊冇法交代。”
正說著,外頭傳來夥計的通報:“夫人,三夫人和瑩小姐來了。”
王氏和謝瑩走進來。謝瑩臉色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尹明毓迎上去:“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宮裡的事……”
“太後讓我補一幅古畫,李思訓的《江帆樓閣圖》。”謝瑩輕聲道,“我看了三日,不知從何下手。心裡亂,便出來走走。”
尹明毓拉她坐下,讓蘭時倒了杯安神茶:“古畫修補,急不得。你先靜靜心,跟我說說,畫破損到什麼程度?”
謝瑩細細說了。尹明毓聽完,沉吟片刻:“李思訓的畫,以青綠山水見長,筆法工細,設色濃麗。你補的時候,切忌用太鮮亮的顏色。破損處,不必完全複原,可以……用虛筆帶過,留些殘缺的美。”
“殘缺的美?”
“對。”尹明毓起身,從書架上取出一本畫冊,翻到一幅殘荷圖,“你看這荷葉,邊緣破損,顏色剝落,可正因如此,反而有種滄桑的意境。古畫修補,不是要把它修得像新畫一樣,是要修出它的‘古意’。”
謝瑩看著那幅殘荷,若有所思。
王氏在一旁道:“還是你有辦法。這孩子在宮裡待了三日,愁得飯都吃不下。”
“慢慢來。”尹明毓拍拍謝瑩的手,“太後既然把這差事交給你,就是信得過你。你隻管放手去做,做不好,還有我在。”
謝瑩眼眶微紅:“嗯。”
送走王氏母女,天色已暗。金娘子又來了,這次臉上帶著喜色:“夫人,雲繡坊答應了!契約簽了,第一批料子明日就送來。”
“好。”尹明毓點頭,“告訴春娘她們,從明日開始,每日做工四個時辰,不必趕工。天熱,注意防暑。”
“是。”
金娘子退下後,尹明毓走到窗邊。暮色四合,遠處宮城的燈火次第亮起。謝景明在湖廣,謝瑩在宮裡,她在這裡。
三個人,三條線,都在各自的路上前行。
有風雨,有坎坷,有暗箭。
但隻要家在這兒,人心在這兒,路就能走下去。
她輕輕籲了口氣。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