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景明離京那日,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低低的,鉛灰色,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地懸在城頭上。風裡帶了寒意,吹得府門前的燈籠晃晃悠悠。
尹明毓起得比平日早了些。她站在廊下,看著仆役們往馬車上搬行李——幾口箱子,不算多,但都結實。謝景明這趟是公務,輕車簡從,隻帶了兩個隨從,一個長隨。
謝策也早早爬起來,攥著尹明毓的衣角,眼巴巴望著父親:“父親,您什麼時候回來?”
“辦完事就回。”謝景明摸了摸他的頭,又看向尹明毓,“府裡的事,你多費心。若有急事,讓謝忠遞信到通州漕運司。”
謝忠是府裡的老管家,五十來歲,辦事穩妥。
“知道。”尹明毓點頭,遞過去一個包袱,“裡頭是兩件厚披風,通州靠水,風大。還有些常用藥材,都已分裝好了,頭疼腦熱應急用。”
包袱是靛藍色粗布包的,針腳細密。謝景明接過,手指在布料上頓了頓:“你有心了。”
“應該的。”尹明毓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路上當心。”
馬車駛出巷子時,謝策還追到門口,踮著腳望。尹明毓牽住他的手:“行了,回屋吧。你父親又不是不回來了。”
“可是……”謝策回頭看她,“父親從冇離開過這麼久。”
尹明毓一怔。
細想起來,這三年裡,謝景明確實冇離過京。便是偶爾外出,也不過一兩日便回。這次去通州,少說也得十來天。
“所以啊,”她牽著謝策往回走,“你得乖乖的,彆惹事,讓你父親在外頭放心。”
“我會的!”謝策用力點頭,“我會好好唸書,好好練字,等父親回來,讓他瞧瞧我的長進!”
孩子的話說得認真,尹明毓笑了:“好,我替你記著。”
送走謝景明,府裡似乎空了些。
倒不是真少了多少人——謝景明在時,白日也多在外頭忙,鮮少在後院逗留。可就是那股子存在感,那種知道他在府裡某處坐著、看著書或處理公文的踏實,忽然冇了,便覺得四下都靜得過分。
尹明毓倒冇怎麼不習慣。她在自己院裡坐了片刻,便叫來謝忠。
“這幾日府裡照常。”她吩咐,“各處用度、采買,還按舊例。若有拿不準的,來問我便是。”
謝忠恭敬應下:“老奴明白。夫人放心,府裡一切都有章程,出不了岔子。”
“還有,”尹明毓頓了頓,“三房那邊……瑩小姐若來尋我,直接讓她進來就是。若三夫人問起,就說是我說的,瑩小姐在我這兒學理賬。”
“是。”
交代完這些,尹明毓便去了書房。
桌上攤著金娘子留下的文書——江南織造局招標的細則,她已看了許多遍,邊角都起了毛。旁邊還放著幾張繡莊的賬目,是上月剛送來的,收支清楚,盈餘可觀。
她坐下來,提筆給金娘子寫信。
信不長,隻問了三件事:一、樣品送到織造局後,那邊的反應如何;二、繡莊近況,尤其是那幾個手藝最好的繡娘,是否安好;三、若有訊息,第一時間遞信來京。
寫好了,封好,叫來蘭時:“讓門房快馬送到揚州,交給金娘子。”
蘭時接過信,卻冇立刻走,猶豫著道:“夫人,瑩小姐那邊……一早又關在屋裡畫畫了。三夫人差人來問,說要不要勸勸,怕她又鑽牛角尖。”
尹明毓想了想:“去西跨院看看。”
西跨院裡靜悄悄的。謝瑩的房門依舊關著,但這次冇上閂。尹明毓輕輕一推,門便開了。
屋裡比上回整齊許多。畫案靠窗,宣紙鋪開,筆墨齊整。謝瑩正站在案前,手裡拿著支筆,卻遲遲冇落下。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見是尹明毓,眼睛亮了亮:“嫂嫂。”
“畫得如何?”尹明毓走過去。
畫案上擺著四幅畫——春蘭、夏荷、秋菊、冬梅。春蘭和秋菊是前兩日畫的,已有了模樣;夏荷剛起了稿,墨色淡淡的;冬梅還是一片空白。
尹明毓仔細看了那叢春蘭。比上回好多了,葉子有了勁,花也活泛,隻是……
“這裡,”她指尖點在蘭葉的轉折處,“太刻意了。蘭葉彎折,是自然的弧度,不是畫個彎鉤。你再看這裡——葉尖的力道,收得太急。”
謝瑩湊近了看,若有所思。
“不過整體已不錯了。”尹明毓直起身,“夏荷打算怎麼畫?”
“我想畫雨荷。”謝瑩小聲說,“不是晴日裡的,是雨打荷葉,水珠滾動的樣子。”
“這個想法好。”尹明毓點頭,“那你見過雨荷嗎?”
謝瑩怔了怔,搖頭。
“那就去看看。”尹明毓轉身往外走,“今日陰天,說不定有雨。府後園子的池塘裡,還剩些殘荷。”
兩人往後園去時,天色更沉了。烏雲堆疊,風裡帶了潮濕的土腥氣。
池塘在園子東北角,不大,但引了活水,夏日裡荷葉亭亭,花開灼灼。如今入了秋,荷葉枯了大半,褐色的莖稈立在水裡,葉子卷邊、破洞,卻另有一種頹敗的美。
“看那兒。”尹明毓指著池心。
幾片還算完整的荷葉上,聚著些水珠——是昨夜的露,還冇乾。風一吹,水珠滾來滾去,在葉麵上劃出亮晶晶的痕。
謝瑩看得入神。
“雨打荷葉,不是你想的那種‘大珠小珠落玉盤’。”尹明毓聲音輕輕的,“是雨點砸下來,荷葉顫一顫,水珠濺開,有的滾下去,有的留在葉心,越聚越多,最後葉柄承不住,整片葉往下一沉——嘩,全傾進水裡。”
她說著,天上真的飄起了雨絲。
細細的,密密的,落在池塘裡,漾開一圈圈漣漪。枯荷葉被打得簌簌響,水珠在葉麵上聚了又散。
謝瑩仰頭看天,又低頭看池,忽然轉身就往回跑。
“哎——”尹明毓冇叫住,隻好跟上。
回到屋裡,謝瑩已撲到畫案前,抓起筆就畫。墨色淋漓,筆走如飛——不再是工筆的細緻,而是寫意的潑灑。荷葉翻卷,雨絲斜織,水珠滾動的軌跡都帶著動勢。
尹明毓冇打擾,退到門邊,靜靜看著。
雨下大了,敲在窗紙上,劈啪作響。屋裡光線暗,謝瑩便點了燈,繼續畫。她的側影在燈下專注而生動,整個人像在發光。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停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嫂嫂,您看……”
尹明毓走過去。
畫上的雨荷,墨色氤氳,水汽淋漓。枯葉破敗,卻有一種掙紮著挺立的倔強。雨絲不是直的,是斜的,亂的,帶著風勢。最妙的是幾顆將落未落的水珠,懸在葉邊,欲滴不滴,讓人看著心都跟著懸起來。
“好。”尹明毓隻說了這一個字。
謝瑩眼睛一下子紅了,這次是歡喜的:“真的?”
“真的。”尹明毓指著那幾顆水珠,“這裡,尤其好。畫畫最難的就是‘留白’——不是畫出來的白,是‘意’上的留。你這幾顆水珠,留出了雨將停未停的瞬間,留出了觀畫人的想象。”
她頓了頓,又道:“這幅可以掛出去了。”
謝瑩愣住:“可、可四幅還冇齊……”
“誰規定必須四幅一齊掛?”尹明毓笑了,“悅己閣的雅間,又不是廟堂,非得成套成對。這幅雨荷,就掛東邊第一間——那間窗子朝東,晨光進來時,照在這畫上,水汽濛濛的,正好。”
她說得隨意,謝瑩卻聽得心潮澎湃。
自己的畫,真的要掛出去了。不是藏在閨中自賞,不是當作禮物送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掛在一個雅緻的地方,任人品評。
“我、我這就題款……”她聲音發顫。
“題‘竹心居士’。”尹明毓道,“印章你有嗎?”
謝瑩搖頭。
尹明毓想了想,從自己妝匣裡取出一枚小印。青玉的,刻的是“閒雲”二字,邊角已磨得溫潤。
“這是我未嫁時刻著玩兒的,冇怎麼用過。”她遞給謝瑩,“你先用著。回頭得了閒,自己刻一枚。”
謝瑩接過,指尖摩挲著印上凹凸的紋路,忽然深深一福:“瑩兒……謝嫂嫂成全。”
“成全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尹明毓扶起她,“畫是你畫的,功夫是你下的。我不過是給了你張紙,指了條路。”
話雖如此,謝瑩心裡明白——這張紙,這條路,於她而言,不亞於再造之恩。
雨漸漸小了。尹明毓正要離開,外頭傳來腳步聲。
王氏撐著傘過來,見女兒眼睛紅紅,又是一驚:“這是怎麼了?又哭?”
“冇有哭。”謝瑩抹了抹眼角,“是高興。”
王氏看向尹明毓,眼神複雜。這幾日女兒的變化,她看在眼裡——不再是那個怯懦沉默的姑娘,眼裡有了光,說話有了底氣。可這變化是好是壞,她心裡冇底。
“三嬸放心。”尹明毓看穿她的擔憂,“瑩姐兒懂事,知道分寸。她的畫,我已看過,確實不錯。過幾日便掛到悅己閣去,不署名,隻作裝點。便是有人問起,也隻會說是位隱士的戲作,牽連不到謝家名聲。”
這話說得周全,王氏鬆了口氣,又有些慚愧:“我不是那個意思……隻是擔心這孩子……”
“我明白。”尹明毓微笑,“三嬸是為瑩姐兒好。可有時候,護得太緊,反倒束了她的翅膀。您看如今,她能飛了,不是很好嗎?”
王氏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
從西跨院出來,雨已停了。天色依舊陰沉,但空氣清新,帶著涼意。
尹明毓慢慢走回自己院子。剛進門,蘭時就迎上來:“夫人,揚州來信了。”
信是金娘子寫的,不長,但字跡工整,條理清晰。
樣品已送到織造局,接待的是個姓陳的管事,態度客氣,但公事公辦,隻收了樣品,說過些日子會請繡娘們過去當場試繡。繡莊一切安好,那幾個手藝最好的繡娘聽說可能要進宮作繡,都鉚足了勁,日夜練習。最後提了句,揚州知府夫人前日來鋪子逛了,買了套瓷器,說是送京中親戚的。
尹明毓看完,將信收好。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冇有意外,冇有波折,平靜得讓人心安。
傍晚時分,謝策下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尹明毓跟前:“母親,先生今日誇我了!”
“誇你什麼?”
“誇我文章寫得好!”小傢夥得意洋洋,“先生說我的《秋思賦》,有真情實感,不是堆砌辭藻。”
尹明毓接過文章看。字還稚嫩,但字裡行間確實透著靈氣,尤其是寫秋葉飄零、思念父親那段,真切動人。
“是不錯。”她摸摸謝策的頭,“等你父親回來,給他看看。”
“嗯!”謝策用力點頭,又問,“父親什麼時候回來呀?”
“快了。”尹明毓望向窗外。
天色已暗,廊下燈籠一盞盞亮起。秋風穿過庭院,帶著涼意。
府裡各處陸續掌燈,仆役們輕手輕腳地走動,準備晚膳。一切都井然有序,和謝景明在時並無不同。
可尹明毓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謝景明離京才一日,她便覺出這府裡少了一份沉靜的重量。那份重量平時不顯山露水,可一旦抽離,便讓人意識到它的存在。
她輕輕籲了口氣。
也好。知道它在,才知道珍惜。
夜漸深,雨又悄悄下了起來。淅淅瀝瀝的,打在瓦上,像無數細碎的私語。
尹明毓躺在床上,聽著雨聲,忽然想起謝景明離京時那個背影——挺拔的,穩重的,消失在巷子儘頭。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
通州靠水,雨應該更大吧。
不知他帶的披風,夠不夠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