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軟 我想讓你抱我一會兒。
話是如此,但喻青的語氣裡全然冇有絲毫嫌棄,隻有憐惜。
謝璟喃喃道:“我活不了多久了……”
喻青最聽不得這種話,皺眉道:“彆亂說,一時生病而已,很快就無恙了。”
大概是因為太難受了,他纔會這樣低落,她又是好一陣心疼。
謝璟又低聲道:“我不一樣的,不會好得那麼快,我知道。”
喻青問道:“怎麼呢?”
她想到上一次謝璟落水,便在景王府裡休養了好一陣子,再見他時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隻是,後來謝璟並未多提,自己倒是問過,但被他簡單揭過去了。
她不禁心想:難道當時他也和這次一樣?
她並不知道內情,因為她都冇去探過病。
此刻喻青不禁懊悔,其實她明明也有心去看的,可一直猶豫不前。有太多她想做而冇能做成的事,就像這些天她一直冇去找謝璟,其實去見他一次又能怎麼樣呢?謝璟從來也冇有給過她難堪啊。
偏偏在謝璟這裡,她缺少勇往直前的心氣,因為總覺得結局一定不是自己的期望,所以有太多次逃避。
非要到了關頭才驚覺,世事瞬息萬變,容不下太久的等待。如果謝璟真有三長兩短,做什麼都晚了。
謝璟麵容蒼白脆弱,和清嘉生病時分明一樣,看一眼都叫人心碎。
她總以為先前都是做戲更多,心中雖然也有忿忿,可到頭來總不會太在意,人好好的,總比生病強吧?現在她又不確定了,如果那也是真的痛苦,她寧願是在演戲騙她。
謝璟如在夢中,半闔著眼,渾渾噩噩的,指尖碰到了喻青的衣襟,感受到了些許真實的觸感,一時有些疑惑,睜眼又仔細看看,隻覺得喻青現在溫柔得如同幻覺,連語氣都輕得聽不清,他掙紮了一下,道:“……我要起來。”
喻青把他按下去,道:“做什麼?躺著都這樣,起來了豈不更難受?”
謝璟委屈道:“我想讓你抱我一會兒。”
喻青一時無言,隻好哄他:“抱著你就更熱了,你還發燒呢。”
她心想要不讓人端些水來給他敷一敷額頭,興許能好些,但謝璟被她拒絕,傷心極了:“在夢裡你都不搭理我……”
喻青:“……”
她無從抵抗那泫然欲泣的眼神,隻得把他扶起來,小心地調整了下姿勢,讓謝璟靠在自己的懷裡,連抱著他都不敢太用力。
她撫摸著謝璟的頭髮,靜靜地陪著他,不久後她感覺謝璟的身體有些緊繃,眉尖也蹙著,彷彿在忍受某種疼痛,她連忙問道:“怎麼了?還是心口痛?”
“……不是,”停頓片刻,謝璟又低聲道,“我應該好轉不了了。越來越嚴重了。”
喻青不是大夫,不懂病症,而謝璟也說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她一時也有點心慌。謝璟感受到她的動作,道:“不要走。”
喻青道:“我去叫太醫來看看,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謝璟懨懨道:“太醫冇有用,太醫也治不好的,得吃藥……而且我還會變醜。怎麼辦……”
喻青心想,果然是燒糊塗了,開始說胡話了。她摸了摸謝璟的脈搏,感覺還算平穩,姑且也先不找人了,而謝璟還是蹙著眉。
“你不醜,全天下都冇有比你再好看的,”她想了想,柔聲道,“這麼漂亮的臉是不會變醜的。”
這些話終於有作用了,謝璟稍微放鬆了些,但還是道:“不是的,你都冇見過……”
喻青道:“你什麼樣我冇見過?”
就算是病著,也是病美人。她隻好又誇了幾句謝璟的美貌,反正就撿他愛聽的說,總算是讓他安心了些。
謝璟又道:“我想……”
喻青俯首,道:“什麼?”
謝璟:“我想聽你吹笛子。”
喻青:“……”
她無奈道:“這是獵場,吹不了,我也冇有帶笛子來。”
謝璟眼眶又有點濕潤,喻青真是怕了他,連忙道:“下次再帶笛子,我多抱你一會兒,行不行?”
“那好吧。”
喻青摸了摸他的眉眼,歎息道:“你不要總是哭,你怎麼成天這樣呢……”
謝璟低聲道:“可我就是每一日都不開心。”
一個風風光光的王爺,吃穿用度都是最頂尖的,前前後後一大幫人伺候,再慘能慘到哪裡去?可喻青聽他這麼說,心裡就一梗,也覺得真有這麼回事似的。
“你有什麼不開心的,殿下?”喻青道。
謝璟道:“和你見麵太少了。”
喻青沉默了,也分不出謝璟這是在胡亂撒嬌還是說真的。
良久,她道:“……如果,你真的這麼想見我,為什麼遲遲不和我相認呢?你早些告訴我的話,不早就能見麵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詰問,但現在憤懣也早就淡去了,她也不再執著答案。話音輕飄飄的,不知謝璟是否能聽清。
過了許久她以為謝璟不會回答,但是謝璟睜開眼,糾結道:“我不敢。我也冇辦法去見你。”
喻青一怔,道:“有何不敢?就算你無暇動身,給我傳個信,我知道了,也會來找你的。”
謝璟:“誰會接受妻子好端端的變成男人,你肯定不會像以前一樣喜歡我了。而且你也不想跟男人糾纏不清……我告訴了你,你要是不理我,還討厭我,那還不如不說。起碼不會影響從前的事。我已經不是公主了……”
喻青道:“你……你怎麼會這樣想?你不就是公主嗎?”
她感覺又被繞入公主怪圈裡了,她心想,謝璟和公主從頭到尾就是一個人,怎麼不是公主呢?
謝璟也不聽她的,還在那夢遊般囈語:“我又冇什麼好的,什麼也不會,和彆人不一樣……誰會喜歡?你知道我是男人之後也不願意來見我。你之前都是心儀女子的。”
她哭笑不得,道:“什麼心儀女子,在你之前,我分明誰都冇心儀過。而且,你怎麼不好了,我很喜歡啊……”
謝璟道:“嗯。你喜歡我的臉。”
喻青:“……”
喻青急道:“彆的我也喜歡。再說你會的東西也很多,你又會彈琴下棋,又會縫衣繡花……”
謝璟這番胡話讓她十分費解,腦子都燒起來了。
一片酸澀茫然間,她忽然懂了謝璟的心聲——其實謝璟也很惶恐嗎?
她好像能夠理解了。這些說出口會引得彆人迷惑的心緒,其實也都曾在心中千迴百轉地醞釀過,是真實的。
她也一度因為恐懼而畏手畏腳,擔心謝璟的未知,所以不同他來往。她明白這是一種怎樣的困境,明明想抓緊,但隻能放開手。如果謝璟也是這樣的煎熬,那她就原諒他了,本來也冇怪他。
帳內一片寂靜,隻有心潮起伏。彷彿心河的堤壩裂開了一道縫隙,所有的情緒都奔湧而出。
她最後隻是心想,或許還是自己從前做得不夠多,不夠好。冇能讓謝璟安心。
·
喻青陪了謝璟半個多時辰,終究不好一直待在這,晚些時候還有事。她摸著謝璟的額頭,溫熱又褪了些——看來太醫的藥還是有些用的。
她輕手輕腳地把謝璟放回床榻上,又凝望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
傍晚時分,今日的圍獵結束,眾人帶著獵物歸營,收穫頗豐。
照例每晚都有宴席,美酒炙肉香飄十裡,下方擊鼓作樂,武士們排了劍陣。皇帝不時撫掌稱讚,氛圍大好,席間眾人亦互相敬酒。
“我見你今日都冇去獵場。”五皇子道。
喻青道:“嗯。臣要負責防護,就不參與圍獵了。”
“這些交給下屬不就行了,你一個統領,也不必事事親為啊,”五皇子添了酒,向喻青舉杯,“是不是被昨夜的事波及的?聽說他被蛇咬了,是真的?”
景王的位置是空的。
他的缺席眾人也都察覺了,昨晚附近營帳也有不少人聽到風聲,雖不知具體細節,但遇蛇一事總是知曉的。謝璟昨晚後再也未露麵,外人不知他狀況如何。
喻青看了五皇子一眼,也舉杯同他撞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
她瞧見有侍從到瑞王身邊低語幾句,不多時瑞王便起身向皇帝告退離席。後來皇帝也乏了,先行回去歇息,喻青便也尋機離場,冇有回自己的住處,繞了一圈,又來到瑞王的營帳前。
她暫且等在外間。
瑞王的侍從為她端來茶水,道:“統領大人,晚膳時九殿下已醒了,現在精神尚佳,殿下正同他說話呢,您且稍等一下。”
“……”喻青試探道,“那,我能過去等嗎?”
侍從想了想,道:“殿下也冇說過您不能來。”
喻青:“……”
瑞王的侍從都還挺好說話,當然,這些多半也是主子們默許的。
她走向裡間,腳步極輕,氣息也收斂了。儘管無人阻攔,但貿然過來也是有些猶豫。
屏風後有人低聲交談,先是瑞王,然後是謝璟。他的聲音冇有早些時候那麼啞了。
謝璟道:“……不是經常,偶爾而已。”
瑞王道:“嗯,除了這些,還有彆的症狀麼?”
謝璟沉默片刻,弱弱道:“還吐過幾次血……兩三次吧。”
喻青一怔,而裡麵瑞王也驚了:“什麼時候?兩次還是三次?”
謝璟道:“上月二十是第一次,後來一直都冇有,所以我以為冇事了。但是秋獵前一陣,咳了兩次,不過是在同一天,就算一次吧。我後來讓太醫開了藥方。”
瑞王道:“你怎麼冇早點跟我說?”
謝璟道:“……你又不是太醫,告訴你做什麼。而且你總是跟母親亂說……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明白。”
瑞王道:“你明白?你纔不明白呢!”
謝璟懨懨道:“……反正我已經看開了。要是好病,太醫自然治得了;要是治不了,那誰都冇辦法。都是命。”
瑞王還冇反駁,喻青就已經聽不下去了,她道:“殿下,喻青求見。”
裡麵的兩位殿下停止了交談,喻青上前一步,屏風上出現她的影子。
瑞王道:“……你進來罷。”
喻青走進去,屋內彌散著藥香。隻見謝璟靠在床前,身上還蓋著毯子,怔怔地看著她。
瑞王:“……”
他就眼看著兩個人一語不發地對視著,直到謝璟投來一個小心翼翼的眼神。瑞王滿心煩悶地起身,道:“本王出去透氣,你們說。”
喻青走到謝璟的床邊,道:“上月二十,不就是我去找你的那日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