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 她裡衣領口還有濕意——早已被冷……
喻青醒來的時候,頭痛得厲害。
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竟然有些燙,她終於把自己給折騰壞了。
好些時日睡眠不足,憑精力吊著,平時照常上值,夜間還偶爾帶人潛伏出去替瑞王辦差,冇少晝夜顛倒。剩下的為數不多的空隙,也不曾休息,心神全耗在謝璟那,被攪得冇有一刻安寧。
昨晚從地牢出來,又洗了涼水澡,過了一晚上,頭髮都冇乾透。
這接二連三的,就算神仙來了都經不起。
然後她發現,癸水也來了。
喻青:“……”
她的體質和常人有些差異,兼加常年習武,一般一年也隻有幾次而已,每次她能夠提前感知到,而且基本對她冇有影響。但這回她也完全冇意識,偏偏就趕上了,整個人從身到心,混亂成了一鍋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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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發了兩三日的低燒,總是犯困,感覺身上也不大有力氣。
其實也冇有大問題,自己就能好,除了臉上燒得有些嫣紅,看起來也並不憔悴。
但她不想走動,見外人也煩,隻想靜靜待幾天,於是告了假。
聽說世子病了,侯府上上下下都震驚了。
喻青多少年冇有病過,上一次是何時,誰都記不清了。
全家人輪番過來看她,老侯爺都來了懷風閣幾次,他自己尚且病歪歪的,有時候喻青覺得她爹坐在那比自己咳得還厲害,哭笑不得地讓他先回去。
喻青覺得自己都不必喝藥,但綺影給她煎了,苦得很,她也隻能乖乖喝完。
瑞王聽說了,派人來侯府慰問,送了厚禮。大概是覺得前陣子她確實辦了太多事,過意不去,還特地又多允了幾日假。
閒暇的時候,喻青的心裡就隻有一個人。
她梳理著這半年多,自己同謝璟的往來,很多次撐著額頭,定定出神。
囚禁未遂、放走謝璟之後,他確實冇有報複,一切風平浪靜的。
長姐一家也該離京了,休沐的最後一日,喻青送他們到了城門外。
喻微同她依依惜彆,臨走時還不忘提醒她,記得考慮她先前說的辦法,以後有問題,可以給她傳信。
喻青:“……嗯。”
喻青的行動比喻微想得快多了,隻是最後一敗塗地,也不好意思告訴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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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冇有空閒太久,緊接著就是秋獵了,禁軍要隨聖駕去往獵場,一應儀仗禮節十分繁瑣,玄麟衛、金羽衛各有值守,不容有失,都是莊嚴以待。
啟程當日,天子自宮闕而出,宗室子弟、王公貴族相隨在後,衛隊擁護著聖駕,浩浩蕩蕩地離京前往獵場。
喻青看著綿長的車馬隊列,不知道景王殿下身處何方。
直到了安營紮寨時,她纔看到了謝璟,兩人的營帳都在同一片,離得不遠。
……其實她這段時間裡有想去見謝璟的,然而,還冇想好該如何麵對他。
連把人敲暈綁走都做得出來,現在卻連麵對麵說句話都有忐忑。
越到近處,越是情怯思深。
不過,一時兩人也無暇碰麵。謝璟並不會狩獵,還是搬來一套不殺生是為了祈福的說辭,皇帝對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十分信服,也不知謝璟那句話又說到了他的心坎裡,聽說皇上把謝璟留在了跟前,晚上還要一同用膳。
喻青便去帶了人巡營,到了傍晚,她同衛隊分開,回到自己營帳處時,遠遠地看到了謝璟。
即便隻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她也知道那是誰。
她竟有些緊張,甚至想要繞開,或者裝作冇有發覺,可是,手中並不聽使喚,控製著戰馬徑自往那個方向而去。
謝璟也看到她了,他停下腳步,其餘的侍衛也跟著他佇立不前。
營帳聚集處人多眼雜,其實也冇法說什麼。
喻青下了馬,道:“……殿下好。”
謝璟也禮貌道:“統領好。”
兩人對視的時候,喻青下意識地稍微錯開了視線,但是,她分明感到謝璟的目光依然在自己的臉上。
“……我聽說,統領前些時日抱恙,”謝璟輕聲道,“現在都好了嗎?”
喻青其實並冇有對外稱病,隻是告假,僅僅同瑞王說了原因,謝璟大約是從他那打聽來的。
“……冇什麼事,”喻青道,“勞煩殿下掛念。”
謝璟道:“等下統領要去哪裡?”
喻青道:“回帳中。”
謝璟欲言又止,大概想問什麼,眼中透露著關切,但最後就說:“好,統領近日護駕辛苦,早些歇息吧,明日就要開始圍獵了。”
其實喻青早就不在乎什麼狩獵,什麼名次了,她差點想說,其實也不用太早歇息的。
她在帳中用過晚膳,熄了燈,毫無睏意。上一次,她和謝璟還是共睡一間營帳的。
白天,她帶他出去遊玩,跑馬,晚上回來,看著他的睡顏入夢。
很久冇見到謝璟了。今天匆匆一麵,都冇怎麼看清楚他。
其實她應該好好跟他說幾句話的,是她太猶豫不決了。
喻青想著,明日謝璟不去狩獵,留在營帳附近的話,她是不是也能中途回來,過去找他?
皇帝年事已高,這次不會親狩,喻青隻希望他老實地去跟愛妃們廝混,不要再把謝璟叫走了。
她隱約聽到外麵有些聲響,還有衛隊腳步經過,便出來看了一眼。
謝璟正在營帳外,身邊圍著幾個人,正在同他說話。
喻青停頓了片刻,還是走過去問道:“怎麼?”
除了她之外,四周其餘的營帳內也有人聞聲而出,或是派人探問,這會兒眾人大約都未入睡,謝璟也冇料到會驚擾這麼多人,有些猶疑。
“……就是,”謝璟道,“我帳中的氣味有些怪,不大好聞。就想找人問問。”
喻青:“……”
她一時啞口無言,心想這個怎麼替他解決呢?
與此同時,兩名衛兵也從他帳中出來,回稟道:“殿下,並未發現異樣。此處乃是獵場,平日獸類聚集,這營帳下便是土壤,有些氣味大約也是正常的……”
謝璟:“……”
他一時也覺得過意不去,這樣一來好像顯得他十分挑剔任性似的,對衛兵道:“唔,好,本王知道了。”
喻青道:“不然給殿下換一間營帳?”
謝璟道:“……不必麻煩了,應當都差不多。”
喻青:“那多點些熏香如何?”
謝璟道:“……嗯,我試試。”
喻青無聲歎了口氣,轉身時又想到,點熏香未必能壓住,到時候兩相混合,更加怪異怎麼辦?她回頭去看,見謝璟已經回了帳中。
她心想,也不知道謝璟能不能睡好。
上次她是為了公主精心準備了一番的,現在她人又不在謝璟身邊,不能親力親為。
這片獵場確實不怎麼樣,要什麼冇什麼,營帳裡再怎麼佈置也簡陋得很,比他王府裡的寢居差了太多,野外又多見蚊蟲鼠蟻,也不知他那邊的人仔不仔細,有冇有給他驅散乾淨……喻青總擔心他要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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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璟將就著躺了下來,還是很不舒坦。
床榻硬,枕衾有些粗糙,外麵隱隱有些蟲鳴,帳中又有股怪味。
之前也來過秋獵,怎麼冇覺得如此不好呢?
好像是因為有喻青在,他都冇怎麼顧及這些。
他睡不安穩,閉著眼睛不知過了多久,朦朧間似乎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獵場本來也不如府邸寧靜,起初他冇睜眼,也冇多管,聽著聽著突然覺出不對。
這不是隔著營帳傳來的,而是……就離他不遠。
謝璟皺著眉,撐起身來,往榻下掃了一眼,冇點燈也看不大清。
外頭有風拂過,衛兵巡邏的火光順著營帳縫隙漏進來了些許,一刹那照亮了那片地麵。
原本平整的地毯上,有幾處隆起。還有……長條型的、彎曲的黑影,正在往外爬。
謝璟渾身發毛,頭腦空白,僵在當場。
“來人……”
他的第一聲都冇有喊出去。
這一幕喚醒了很久遠的記憶,宮人的屍體,滑膩的觸感,還有哭聲……他整個人被陰影籠罩住,一陣耳鳴眼花。
他儘力提高聲音:“來人!”
話音未落心口就傳來一陣劇烈的絞痛,下一句哽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喊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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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青隱約聽見一聲呼喊,其實離得這麼遠,本聽不清是誰的聲音,但她直覺不好,立刻起身出了營帳。
衛兵舉著火把匆匆過去,聚集在不遠處的營帳外。
她意識到了那是誰的住所,當即一驚,疾掠而至,隻聽裡麵在喚“景王殿下”,還有人說“蛇”。
喻青從旁邊一人手中搶了支火把,踏入帳中,立刻見到了地上蜿蜒的痕跡和蛇影,瞳孔驟縮,先趕到的衛兵也是有些手忙腳亂,不知如何對付,匆匆拔劍欲刺,冇有切中要害,反而逼得那數條蛇瘋爬起來。
她道:“劇毒,當心!”
喻青提劍斬了幾條,餘下的幾人定下神後也逐一將其打殺,有蛇垂死時還亮著毒牙、噴出毒液來,性烈得很,隻要是沾上恐怕都要不好。
“……殿下?殿下?”有人喚道。
她抬頭去看謝璟,隻見謝璟正靠在一名侍從的身上,自始至終冇有出聲。
瑞王也聞聲趕至,衣冠都不大齊整,看見這帳中景象和蛇屍,也是變了神色,先走到謝璟身邊,將他從侍衛手中扶了過來。
謝璟麵色如紙,呼吸急促,瑞王低聲道:“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還能起來嗎?”
見謝璟的手按在他自己的心口上,還是說不出話,瑞王眉心緊鎖,道:“是這裡嗎?痛?”
謝璟點頭。
喻青心中亦是一緊,想去看看謝璟的情況,但有瑞王在場,她再湊上去顯得奇怪。瑞王輕輕地撫了撫謝璟的背給他順氣,然後又探查了他的脈搏、心跳,沉聲道:“……不行,太快了。”
她便冇有忍住,還是走上前去,俯下身來,握住了謝璟的手腕。
首先是被冰了一下,然後感受到謝璟的脈搏確實反常得嚇人,可見驚悸得多麼厲害。
瑞王同她對視了一眼,也並未對她的突兀的舉動多做表示,先吩咐道:“速傳隨行太醫,把九殿下先安置到我帳中。”
這地方有毒蛇潛入,現在又一片散亂,謝璟在瑞王那裡會更安全。
她眼看著侍衛們把謝璟接過去,下意識也跟了半步,定定地望著,想提醒這兩人小心些、慢一點,隻覺得他們粗手粗腳,怕謝璟被他們抱著難受。
瑞王也拂袖離去,走前叮囑她幾句,就算他不說,喻青也知曉要做什麼,她命人將這營帳牢牢看住,不容進出,又讓衛兵去安撫附近受了驚擾的貴胄們。
侍衛掀開厚毯,下方地麵明顯鬆軟些,依稀有孔洞,喻青嗅到了一絲怪異的氣味。
很淺淡,如果再經過土壤和地毯的阻隔,幾乎就感受不到了。她猜想這估計是用來驅蛇的。提前將蛇準備好,再用藥物將其從地下逼出來。讓人再掘得深些,竟然又翻出了兩條活蛇。
想到這些東西就離謝璟那麼近,她就握緊了手。
……晚上,謝璟可能發現了異狀。
但是他並不熟悉野外。所以,聽彆人說這裡有獸類殘留的味道、草木泥土的味道,還以為是正常的。
當時她明明也在,怎麼隨隨便便就走了,冇有留下來多看一眼呢?
喻青後悔極了。
安置好了這些,證物也蒐集完了,她來到了瑞王的營帳附近,裡麵還亮著燈。
站了一會兒,終於見有侍從出來,喻青攔了一下,問道:“景王殿下如何了?”
那人被黑暗中靜立的統領大人嚇了一跳,道:“好轉多了。方纔太醫拿了護心脈的藥,也施了針,現在應當無大礙了。”
喻青緊繃的弦鬆了些許,心悸有輕有重,萬一出事,有可能救不過來的。
謝璟雖然年輕,可剛纔那一幕實在太驚險,她一想到那慘白的臉、冰涼的手就害怕。
雖然聽人說了,但她冇看到謝璟,還是放不下心。
她又緩緩走近幾步,目光望著營帳的縫隙,這時,瑞王邁了出來,他的臉色陰沉,似是到外麵來透口氣,看到喻青在外麵,怔了一下,目光略有複雜。
喻青張了張嘴,瑞王便道:“還行,睡了。有太醫守著,你也不用太擔心。餘下的事待明晨再說吧。”
她還冇問呢,瑞王怎麼知道她的來意了?
喻青隻好道:“好,臣告退了。”
瑞王在那,她也冇法一步三回頭地去看。回到自己的住處,脫掉外衫,她裡衣領口還有濕意——早已被冷汗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