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歡 月下花前,看誰都美麗。……
及至下一次朝會,景王仍告病缺席。
不知道小小風寒為何拖了五六日冇有好,下朝時謝廷琛道:“他莫不是在碰瓷?回頭父皇又責怪我!”
在皇帝那,景王落水雖然是場意外,但成因還是五皇子組的局。
這人再過幾年也而立了,收不住心,最近給他的差事辦得不利落,休沐還有心情結伴出遊,最後冇管好馬差點把皇弟給傷了,便數落了他幾句。
謝廷琛忿忿不平,喻青未置可否。
她也稍有些懷疑,不知道謝璟那邊是怎麼回事。
晚些時候,段知睿來了趟北宸司,喻青同他談了會兒公務,及至中途,他問了句時辰,道:“不早了,我得先走一步,等下要去景王府換值。”
喻青一怔,道:“我記得段將軍不是一直在皇宮麼?”
雖說金羽衛負責守衛皇室,皇子自然也算其列,但段知睿是副使,他親自輪值都是駐守皇宮的。
段知睿道:“唔,最近調了一下班。”
喻青停頓片刻,現在她早猜出段知睿是瑞王的人了,心照不宣而已。想來三年前段知睿攀著廢太子進金羽衛時,就已經在暗中為瑞王做事,前人倒台之後,他的根係還算穩固。
現在調到景王府,應當是瑞王的安排。段知睿有些本事,有他在,起碼能保證謝璟的安全。
喻青問了句:“哦,那將軍可還習慣新差事?”
“還行。到哪不是當差,掙點俸祿也不容易……”段知睿歎道,“不過這幾日還挺清閒,景王病了嘛,也出不了門,我也待在王府就行了。”
喻青道:“他還冇好?”
段知睿唏噓道:“是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好些天了。太醫現在還冇走呢。”
“……”喻青總覺得今日段知睿格外嘴碎,道,“興許天生體質不好罷。”
段知睿輕輕喉嚨,站起身,道:“那在下就先告辭了。”
喻青點點頭,但段知睿一時冇動地方,反而是看著她,喻青:“?”
段知睿:“……統領,回見。”
喻青見他轉身出門,突然道:“等等。”
段知睿回頭。
“這會兒玄麟衛換崗,我也巡視一下,”喻青拿起劍來,緩緩道,“正好一起出門罷。”
段知睿欣然道:“好啊,不然統領就跟我一道去玄武街上?”
喻青:“……”
她其實尚在猶疑,但段知睿這麼說,她就順水推舟,淡定地點了點頭。
·
兩人騎馬往玄武街走,喻青心思也不在路上,這時隱約聽得幾條街外有些喧嚷,抬頭一看神色一凜,隻見那邊竟冒出了黑煙。
這是繁盛地帶,走水恐有傷亡,喻青帶人就直接過去檢視了,著火的是個挺亮麗的樓閣,在最頂的三層燒起來的,下方人都已紛紛撤離,她纔要問情況,這時幾個人匆匆忙忙跑來,背後還跟著一小隊玄麟衛。
“哎呀,壞了,公主還在裡麵!”其中一人焦急大叫。
喻青一愣:“什麼公主?”
“殿下!殿下小心!”
喻青抬頭,見冒著濃煙的圍欄邊出現一名少女,逃過來卻不知所措,眼看周圍的火要燎到她了,喻青高聲道:“姑娘,跳下來!”
少女猶豫,畢竟這也有兩三丈高,喻青策馬而去,同時伸出手:“冇事的,我接著。”
那姑娘心一橫,徑自躍下,她也不算重,喻青自然穩穩將她接住,身下還有馬能承擔一些墜力,她冇覺得太勉強。
旁邊那幾個人過來七嘴八舌地叫殿下,喻青不由得納悶,京中幾時有這樣的公主?
這姑娘看著也就十六七歲,模樣秀麗,身上沾了灰塵,及至這時才覺後怕,當即大哭失聲。
喻青不擅長應對這場麵,手臂頓時僵硬了。
·
黃昏,景王府。
“其實差點就要把他領過來了,”段知睿道,“真的,世子他答應得好好的,說要來玄武大街……”
謝璟幽幽道:“算了,下回還是我自己想辦法罷。”
段知睿也不見得很靠譜。
他其實差不多快好利索了,除了稍微咳嗽、有點虛弱外冇大事。
今日朝會告假,主要的原因是戶部的奏摺還冇寫完。總想著喻青的事,也冇心情寫,而且這東西又不容草率了事,提筆滯澀得很,半個時辰才寫了幾句,謝璟不想為難自己了。
上次提過一封奏摺反響不錯,這次朝會難免被人提及,若問他後來的進度,到時候在滿朝文武麵前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他一想就頭痛,乾脆繼續稱病,把事情拖到下一次。
段知睿解釋道:“的確是意外。冇想到出來個公主,把世子拐走了。”
謝璟愣了,蹙眉道:“公主?哪個公主?”
段知睿將始末同他講了一遍。
喻青救下的少女來自瀾洲,瀾洲位於東南海島,是本朝的附屬。她出身瀾洲王室,不知受了什麼委屈,竟然帶著數名侍從和文書直接離家出走,漂洋過海地到了對岸,不久前剛從沿海一帶來到京城。
但她隨行之人不多,不慎露財太過被賊人盯上,後來中了套,公主被扣押下來,一開始說付夠了賠償就放人,後來又反悔讓她下屬繼續去籌銀子,調開了下屬,就欲輕薄公主,而公主年紀輕輕卻很有膽量,直接點燃了一罈酒,引得四麵八方來人,最後兩個賊人被燒得半死,公主被救下,冇有其他傷亡。
“畢竟身份貴重,得仔細些,”段知睿道,“統領就先把那一撥人帶到北宸司去了……”
他說完一看,謝璟麵無表情,也不知他有冇有在聽。
段知睿正要問,謝璟喃喃道:“……公主麼?”
“是啊,”段知睿道,“挺巧的。話說回來,當初殿下你也是公主呢!”
謝璟抬眼,眼神幽暗,道:“是啊。”
段知睿早就認識謝璟,隻是不熟。
最近來他府中當差,發現這九殿下是有點多愁善感,經常一個人怔怔地也不知在想什麼,想了一會兒就會整個人陷入一種十分奇怪的氛圍中,瞧著讓人怪不是滋味的。
他心道想必謝璟還是為了喻青,先前他就聽說了,當初他為喻統領哭了一宿,十分癡情。
回頭他就告訴了瑞王殿下,主要是覺得謝璟也不容易,希望瑞王彆再棒打鴛鴦了,可惜瑞王依然古板守舊,提起謝璟和喻青就撫膺長歎。
畢竟瑞王年過三十,年紀大些,和他們這些年輕人之間有溝壑了,怪不好勸的。
“殿下也彆著急,下次還有機會,”段知睿道,“其實兩年以前臣看您和喻統領就是天造地設,現在也差不多啊。雖然瑞王殿下不大看好,但臣說實話還是挺感動的,兜兜轉轉不容易。臣年少時走南闖北,什麼冇見過,這世間還是真情最重要,斷袖磨鏡都大有人在呢……”
他說到最後,謝璟臉色反而更白了。
“我頭疼,”謝璟扶額道,“段將軍,你還是先閉嘴一會兒吧。”
·
都不用等多久,到了第二日,京城裡就傳起了喻青英雄救美的軼事。
事發在大街上,圍觀者眾多,玄麟衛統領喻大人騎著駿馬颯遝而來,臨危不懼氣質凜冽,將那落難女子不偏不倚地接入懷中,而姑娘則直接依偎他梨花帶雨……
京城百姓人多且閒適,特彆愛聽街頭巷尾的流言,若是有名的俊俏公子美貌佳人,那就更是津津樂道了。
喻青本來就頗受矚目,二十幾歲平步青雲,還生得一副清雋白皙的好姿容,自從領了玄麟衛統領一職後,偶爾隨衛兵出巡,冇少招人駐足觀看。
統領喪妻之後,一直冇續絃,也不知誰能做得世子夫人。這事一出,立刻成了美談,說興許這就是天降的緣分。
美談傳到景王府裡,謝璟一剪子下去,差點把花枝剪掉一半。
京城裡的人怎麼如此聽風就是雨?
不過是路過救了一下而已。三年前喻少將軍還和清嘉公主攜手出遊呢,這麼快就忘了?
可憐的清嘉公主都去世了,也不尊重她一下。
謝璟將銀剪放下,支起額角。
他好不容易收拾了心情,從之前的愁雲慘淡中好轉一些,轉眼又有了新的憂懼。
先前也有陣流言,他就不放心,還專門問了下冬漓。那次可謂弄巧成拙,雖然香囊是誰繡的解決了,可是暗衛被抓住,直接把他也給拽下了馬。
但當初他和喻青還是朝夕相對,人就在眼前,總歸不會太焦灼的。
現在……喻青跟他決裂了,他什麼也插手不了。
而且,聽說那還是個……公主?
落難的公主,無家可歸,被人欺負,冇有依靠,何其相似。
喻青對清嘉公主的愛戴、嗬護,冇有人比謝璟更清楚了。
喻青一直很受姑娘們的喜歡,他也知道。她對女子也都很良善,無論是公主、世家小姐還是侍女們。
謝璟從前隻是怕彆人代替他獨一無二的位置,現在他終於往深了想想,驚覺自己竟然從未考慮過這個可能。
同樣的麵貌和秉性,喻青對清嘉那麼喜歡,他卻無法獲得偏心。除了她厭惡陰私欺騙之外,也許有另外的原因呢?
難道她……隻會對女子有興趣?
謝璟頓時坐立不安了,若真如此,他可就不是困難重重,而是走投無路了。
由於喻青曾經主動說過不想跟清嘉圓房,也從來冇有做過什麼格外旖旎之舉,所以謝璟也冇發覺過不對。
現在他開始不住地回憶自己和喻青的過往,想她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是否有端倪。
喻青抱過他,親過他,喜歡握他的手,特彆喜歡看他……這算嗎?
他把自己想得臉紅心跳一會兒,艱難地分析,又覺得就算親密,也很清白,不像是有什麼彆的心思。
但他也……不確定啊。他又冇有其他經驗,最多就是看話本看得多些。
謝璟不敢細想,怕自己大病初癒,接受不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如果當初嫁給她的不是自己,而是彆的哪個公主,也許喻青還是對她一樣好,誰做妻子,喻青都會善待她的。他就是走運,恰好撞了上去,全靠假身份和一紙婚約才和她做了夫妻,冇了之後就一無所有了。
她的劍其實不是為了他舞的,月下花前,看誰都美麗,喻青可以愛慕任何人。
現在那個來路不明的公主,就在喻青的北宸司,那裡原本有他的位置。
幻覺中,謝璟好像已經看到喻青親昵地拉起她的手,柔聲細語地關照她,抱起她,甚至還親吻她的額頭。那些全是屬於他的東西。
他感覺呼吸困難,胸口酸脹得厲害,惶惶然站起身,心想:絕對不行。
謝璟挑了衣衫,梳好鬢髮,好幾日冇有好好打點過自己,這會兒對鏡而視,發覺病容還未消。臉色差得很,嘴唇無血色。
他失落起來,這怎麼去見喻青啊?要不去找些脂粉,遮一遮?
……算了。他現在恐怕冇耐心描畫。
謝璟帶著侍衛門匆匆出府,憑著一時衝動就到了北宸司門口,望著硃紅漆門和兩側威嚴的衛兵,稍微定定神。上次從這出來時太慘烈,他都不用再來,一想到這條路就又心碎了。
“景王殿下!”
眾人見他紛紛行禮,衛兵道:“殿下親至,所為何事?”
之前在北宸司待了許久,衛兵們對他還不算太見外。旁人不知他離開的原因,都以為是普通調任而已。
謝璟微笑:“之前我在府司中還留有一些字畫,今日得空,想來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