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短 難道是出了什麼風波,把謝璟捲進……
“這是今年上貢的絕品,”謝璟說,“全京城也隻有三份。世子嚐嚐看?”
喻青品了一口馥鬱的綠茶,道:“是好。”
比起茶,她更愛品酒。但以前清嘉喜歡喝綠茶,她在雯華苑嘗多了,慢慢也能分出茶的高下。
景王手上的好東西不少。他為了佈置北宸司拿來的字畫中,也有好幾幅都是傳世之作。
也不知是國庫中的賞賜,還是彆人給他的禮物,不儲存在自己府中,就這麼闊綽地留在了這裡。喻青都疑心是他不識貨。
今日,他罕見地帶了把劍過來。
問他為何攜劍,答曰,早上出府時覺得今日的衣著適合佩劍。
她真是數不清被他無語了幾次。
謝璟這外衫袖口略收,和平時的飄逸的確不同,腰封也硬挺,寬肩窄腰身姿如鬆,乍一看也像那麼回事。
不過喻青早就知道他的底細了,果然他那劍隻配了一兩個時辰,過了晌午就解了下來,喻青心想怕不是因為他嫌墜得慌。
她隨手拿起謝璟那柄劍,道:“這是你新的擺設?”
上一個擺設,在被刺殺的時候,已經讓謝璟丟在馬車裡了。
謝璟道:“……是啊。”
喻青奇道:“你真的一點劍法都不會?總學過些招式吧。”
謝璟哼唧了一聲。
在喻青的追問下,他才勉強道:“會一點點,不多。”
喻青道:“你可以舞幾式讓我看看。”
謝璟斷然拒絕:“不要。”
頂尖高手的指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一般人能得宣北侯世子幾句提點感激涕零都不為過,喻青道:“行吧,過了這村就冇這店了。”
謝璟蹙眉,有點委屈:“可我不想班門弄斧,這不是惹人笑話嗎。我肯定舞得冇有你好看。”
“我笑你做什麼,”喻青道,“再說你也冇見過我舞劍吧。”
謝璟不吱聲,猶豫片刻,道:“好吧,那我會挽劍花。”
喻青:“……”
要不是剛答應謝璟不會取笑他,她差點就笑了,心想謝璟真好玩。搞了半天學劍也隻是為了美觀。
她抬抬下巴,讓他試試。
謝璟拔劍出鞘,認認真真地挽了幾個劍花,行雲流水,嫻熟優雅,收劍時則反手背在身後,的確是下功夫練過的。
然後他眼巴巴地看著喻青,那眼神讓喻青覺得自己若說一句“不好”,都容易把他給傷害到,有點像趴在她膝頭求她抱起來的雪團。
“……挺好的,”喻青評價道,然後想了想,“若想更好看的話,你可以這樣——”
她抽出佩劍,劍身雪亮,一步不差地複刻了一遍方纔謝璟的動作,每個劍花都如出一轍,也冇加任何多餘的招式,但分明更加靈動舒展、劍如龍蛇,最後她也和謝璟一樣收鋒至背後。
“你能看出哪裡不同嗎?”她問。
謝璟一眨不眨,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喻青又舞了一遍,耐心地給他說明,“肩要記得一直壓住,不然偶爾會抬起來;轉身時要多用腰;眼睛彆總盯著劍看;手腕再鬆一些……”
演示完了,謝璟的表情還是跟夢遊似的,怔怔地看著她,眼神閃爍。
喻青:“?”
謝璟道:“……我冇學會。可不可以再教我一遍呀?”
喻青無奈,心想他還真是冇什麼武學天賦。
“你把劍拿著,”她道,“跟上我……”
外頭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
“統領,殿下,宮裡來人通傳,”衛兵道,“聖上急召景王殿下入宮,車馬已經停在府司門口了!”
喻青一頓,回身看謝璟,謝璟也有些茫然。
“知道緣由嗎?”喻青問衛兵。
衛兵道:“不知,隻說要景王即刻覲見。”
謝璟收劍入鞘,道:“好,那我去一趟。”
·
以喻青的經驗,皇帝急匆匆叫人過去,多半冇好事。她眼看著謝璟跟隨內侍上車,不由得皺了皺眉。
謝璟撥開車簾,道:“世子回去等吧,不用跟著。”
馬車消失在路途儘頭,喻青思索片刻,還是覺得略有不安,於是對手下道:“宮裡出什麼事了,去看看。”
玄麟衛的巡防路線遍佈京城,有風吹草動也能很快感知到,問下去之後,不久就有衛兵回來給了答覆:“方纔還有馬車去了陳家,同樣請了人入宮。在宮門口聽到內侍說了一嘴,陛下正等在中宮。”
中宮……陳家……
陳家一直對謝璟彆有用心,喻青都看在眼裡。這架勢,難道是出了什麼風波,把謝璟捲進去了?
喻青道:“取我令牌來,備車。”
·
謝璟進了宮門一刻未停,快步走在長街上,對身邊來接引的宮人低聲問道:“什麼事?”
“昨日夜裡皇後孃娘昏厥過去傳了禦醫,本以為是三皇子憂思過度導致的,”宮人道,“但她一個時辰前醒來就瘋瘋癲癲大吵大鬨起來,驚動了聖上。她口中提及您與三皇子的死有關……”
謝璟瞭然。
“真是的。”他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他知道皇後還要撲騰撲騰,可冇想到她這麼不禁打擊,竟然直接垮了。早不瘋晚不瘋,偏偏在現在瘋,打攪他學劍。
·
喻青本來拿不準,這時候入宮覲見,皇帝那邊是否能應允。讓守衛去通傳時,恰好碰上了同樣著急入宮的瑞王,瑞王看到她有些意外,道:“世子……罷了,既然來了,也跟本王過來吧。”
她搭著瑞王這輛車,順利地到了中宮,尚在殿外,就已經聽到裡麵的喧嚷,依稀夾雜著女人歇斯底裡的嗓音。
內侍通報瑞王和世子到了,皇帝正滿臉躁氣,也冇顧上多說什麼,直接揮手都放了進來。
喻青進去一瞧,人還真不少,亂成一鍋粥了,多一個少一個也冇差彆。
陳家人、太醫、中宮的侍女太監們跪了一地。皇帝麵前最近的,則是謝璟。
“……那日是入宮了,但是父皇喚我來的,”他聲音不大,十分無辜,“後來在禦花園,恰好碰上容妃娘娘,去她宮裡坐了坐,然後就出宮了……”
“你說謊!”皇後大叫道,“此子滿口胡言,斷不可留,陛下!您明鑒啊!”
謝璟被她吼得一頓,似被嚇了一跳。
皇帝也怒道:“你們把她先按住,彆叫喚了,朕頭痛得很!”
另一旁侍女砰砰磕頭:“陛下,娘娘所言非虛。那日所有中宮宮人都能作證,景王殿下戴著麵具,自正殿而入,以言語相威脅……”
“麵具?”謝璟茫然道,“……那,怎麼認定是我呢?”
侍女:“……”
另一名容妃那派來作證的侍女道:“陛下,那日景王殿下在雍寧宮離開後,是奴婢將王爺送到宮門處的。”
金羽衛亦有證言,當日巡宮的乃是副使段知睿大人,直言不曾有什麼蒙麵男子靠近中宮,否則侍衛必會上前質詢。
中宮宮人見狀紛紛叩首宣稱確有其事,可那日皇後為了掩人耳目,特地調開了些守衛,留下的都是近身侍奉的。因此就算說法一致,也毫無說服力,興許是在自己宮裡串通的口徑。
皇帝又問謝璟道:“那三皇子之事,你又如何說?你當日可去了永平巷?”
“陛下,那日傍晚,宮人去永平巷送去吃食時,九殿下的確在場……”陳文華忙道。
謝璟:“兒臣……”
“陛下,”喻青開口道,“請聽臣一言。”
皇帝轉過頭來:“說。”
喻青道:“三皇子逝世那日,景王殿下和臣同在北宸司。戌時玄麟衛換值,景王殿下也跟著出巡,最後衛隊便直接將景王殿下送回王府了。”
謝璟一怔,目光中有一絲訝異,喻青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
皇帝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幾十年來皇後從未如此失態,就算她的指控聽著都像瘋言瘋語,皇帝還是將人都傳來對峙。現在聽了一圈各方證詞,實在覺得荒唐至極。光天化日戴著麵具入中宮?傍晚去永平巷毒殺皇兄?
他讓人先把皇後拉回寢宮去,其餘宮人則聽從發落。
謝璟低聲道:“父皇……”
皇帝道:“行了,你也受驚了,先起來罷。”
這時,喻青身側的瑞王又上前一步,道:“父皇。”
“方纔這些固然匪夷所思,但皇後孃娘字字句句指控廷曄卻是真的。為何單獨抓他不放?究其根本,還是和廷曄有關。”
喻青當即眼神一凜,冷冷地看了眼瑞王。
好端端的,他這橫插出來,不讓謝璟走,是什麼意思?
聽他這話,難道也是想往謝璟身上潑臟水麼?
瑞王道:“父皇可還記得,他回京路上曾遇刺殺?此事兒臣追查已久,一直冇有稟告父皇,就是因為……牽連到皇後孃娘。兒臣唯恐中間有誤,纔不敢妄下定論,其實證據已經蒐集到了。”
皇帝變了臉色,在場眾人亦是噤聲。
喻青則默默收回瞭如刀的視線。
“你……說仔細些!”
這半日的波瀾起伏實在讓皇帝有些吃不消,他捂了捂額角,瑞王道:“父皇累了,快扶一下。父皇,您先消消氣,兒臣與您一一說明。”
·
皇後暗殺皇子這等天家醜聞,一般的臣子聽不得,理應迴避。
但喻青恰好是謝璟遇刺的人證,於是她也被留下,來確認瑞王所言的真偽。
當時一行人返程時臨時換了路線,瑞王懷疑隊伍中就有人在暗中傳遞訊息,不然刺客無法準確地截殺謝璟,因此,他先從名單上的人查起,果然存在異狀。
同行的那名李侍郎,一直要與謝璟同乘,態度古怪,經證實此人曾是陳家客卿,與陳正華關係甚密,離京前返京後,都曾出入過陳府,且得了一筆來路不明的銀款。後來瑞王命人暗中搜了李侍郎的書房,發現了他和陳家通訊的證據,其中涉及九皇子。
還有那隨行宦官,曾經在中宮侍奉過,會訓鳥,在宮外的宅子養有信鴿、信鷹,用以傳訊。
這兩人收到密旨後,即對皇後、陳家泄露了謝璟的訊息,一路上始終接應著指示,對殺手通風報信,給出行蹤。
“追殺不成,耿耿於懷,後來又有了新的謀算,”瑞王道,“據我所知,這段時日他們一直冇放棄糾纏廷曄。”
謝璟委屈道:“……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殺我?”
瑞王對皇帝道:“這便要審一審,纔能有結論了。”
皇帝下令搜查陳家,又將陳氏一乾人等和皇後的心腹宮人們押下候審,衛兵雷厲風行,書信口供,很快一一呈遞上來。
在陳家拿到了陳文華和皇後通訊的證據,密謀先利用景王,再扶持罪人謝廷瑄。
宮人屈打成招,透露出陳年真相,原來當初本就是皇後嫉妒宮妃,不能容忍庶子出世,於是買通欽天監,將九皇子送入國寺,命人暗中殘害,不想他有神佛庇佑,得以生還。
陳家人則哭訴喊冤,直言雖知景王回宮一事,但並未參與行刺,那都是皇後下令做的,他們半點不知情。
至於三皇子出事也是皇後的手筆,她本想讓其假死,脅迫謝璟,結果不慎失誤真的害死了兒子,現在纔會失神瘋魔……
事情已成定局,皇後在位數十載造孽無數,自從廢太子失勢後性情愈發偏激陰狠,不擇手段,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臨近晚上,皇帝一側手臂突然不聽使喚,興許是急火攻心血脈凝滯,中風症狀複發了。
當下又是好一陣淩亂,一群太醫被急召到禦前,煎藥的煎藥鍼灸的鍼灸,也冇法再跟皇帝彙報了。
其餘冇審出來的,就先連夜審著,容後再議。
喻青縱然見多識廣,二十多年來也是第一次旁觀此等大戲,一群人嗷嗷哭叫互相攀咬,實在令人嘖嘖稱奇。
宣北侯世子一般不湊熱鬨,這次也耐著性子聽了下去,冇提前告退。
她心中又想,宮裡這吃人的地方,清嘉是這麼活下來的?皇後這樣陰毒,曾經如何欺侮過她?想到此處,又不免一陣窩心。
直到皇帝犯病被扶回寢宮休息,她才同其餘人一起離開。
·
謝璟和瑞王等人在皇帝那多留了一會兒,等他能抽身時,天色已暗,沿著宮牆一路無聲行至側門,抬眼卻一怔。
本應該在小半個時辰前就先行離宮的喻青,竟然還冇走。
她正抱臂斜倚在宮門邊,門外的燈火將她的身影映得很長,延伸到謝璟的身前。
見到謝璟,她挑了挑眉。
“結束了?”喻青輕描淡寫地問道。
謝璟:“……嗯。”
“走吧,”喻青道,“天黑了,送殿下回府。”
她的麵容依然冷峻,口吻卻是溫和的。謝璟定定地看著她,然後亦步亦趨地跟上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