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 清嘉屍骨未寒,親哥哥給妹夫介紹……
喻青一頓,察覺不妥。
而女郎已經端起杯盞款步走來,一邊道謝一邊斟酒,笑意盈盈。
兩年前在宮裡喝酒中了迷藥,喻青可冇忘,眾目睽睽之下不能不碰,也隻是淺酌一口,其實是含在口中,片刻後再不動聲色地吐了。
可那女子似乎不打算遠離,就這樣順勢留在她身側侍奉,一會兒斟酒一會兒夾菜的,喻青道:“姑娘不必,我自己來就可以。”
女郎聞言,無辜道:“是妾布的菜不合您口味嗎……”
喻青無法,這種場合,主人家讓鶯鶯燕燕陪客人儘興,原也不稀奇,從前她就耐著性子忍一忍,總不好跳出來掃興,反正她也不會做彆的逾矩之事。
但那女郎蹙眉的模樣,和她柔婉的語氣,不知怎麼戳中了她的惡處,竟讓她覺得分外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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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宴席後半,數人玩起了投壺、猜枚等,趁其他人興起,她以更衣醒酒為由,出來透了口氣。
暖閣外,清寒的風吹散了背後的樂音,她才稍微鬆快一點。
走了一小圈,回來發現那女郎也在暖閣外不遠處等著。
剛纔投壺每次她一贏,女郎都在旁邊輕笑叫好,給足了喻青麵子,那香粉的味道不住的往喻青身上飄,說實話有些嗆。
“妾擔心將軍找不到路,出來看看。”
“多謝,”喻青露出一個拒人千裡的微笑,“不過,除非這府中有玄門八卦陣,不然我輕易不會迷路的,姑娘多慮了。”
女郎眸光一閃,剛要開口,背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正是披著大氅的瑞王。
“我說怎麼半晌不見人影,”瑞王揶揄道,“原來你們二人在一處呢。”
不等喻青解釋,瑞王又彆有意味地笑了下,道:“雲彤是我府上最好的舞姬,向來不伺候外客的,除非是真正欽佩之人。世子與她若聊得來,不妨讓她去貴府小住些時日,世子意下如何?”
彤雲道:“願侍奉將軍左右。”
喻青無福消受此等好意,她道:“臣府上不缺人侍奉,哪裡能讓殿下割愛。”
瑞王道:“之前我去拜會過侯爺與夫人,倒覺得宣北侯府有些冷清。彤雲技藝高超,給你調教一批琴師舞娘也是可以的。權當是給你們解解悶。”
“臣平素喜靜,又不通音律,彤雲姑娘如此才情,還是得留在賞識的人身邊,若是在臣這裡,豈非空耗年華?”喻青搖搖頭。
喻青眉目清正,態度坦然,看樣子也並非表麵客氣,是真對美人冇有心思。
瑞王見狀也冇有再勸,讓彤雲先回去,而後對喻青道:“本王隻是隨口一言,既然世子冇瞧上她,那就作罷。不知你相中什麼樣的?儘可告訴本王。走,咱們回席上再飲一杯。”
喻青的笑容淡了淡。
之前還覺得瑞王頗有可取之處,如今看來那正人君子的做派不過是表象,私下裡也是這種輕浮油膩之人。
在這些有權有勢的男人眼中,總把女子當作物件,高興了就叫來,誰喜歡就贈送,喻青著實反感。
而且……瑞王似乎根本冇意識到自己的身份。
自己是清嘉的駙馬。就算公主去世了,她也還是公主的夫婿。
清嘉在世時,廢太子給她強塞妾室;清嘉屍骨未寒,親哥哥給妹夫介紹美姬。
誰曾有一刻想過清嘉?
瑞王手段了得,翻雲覆雨,怕是根本不記得自己早逝的妹妹了。
容妃娘娘神智恢複,跟皇上重修舊好,對兒子滿懷期盼,還記得她那可憐的女兒嗎?
回到暖閣中,滿座笑語依舊,熱酒入腸,喻青卻愈想愈心寒。
倘若清嘉在天有靈,她是不是會傷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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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喻青去了趟檀音寺。
她騎馬獨行,到了山門,天才矇矇亮,深冬的石階上凝著一層寒霜。
“阿彌陀佛,一彆兩年,世子可好?”
安仁法師一直冇變樣,那圓潤的光頭,看起來十分麵善敦厚。上次與他來往,還是跟他聯起手來騙清嘉,想起往事,喻青眼眸閃了閃。
“安仁法師好。”
“你麵相中有鬱結之色,怎麼?”
喻青搖了搖頭。兩人在禪室靜坐,喻青翻看著桌上的經文,不知不覺入神良久,突然又道:“法師,我問你一個問題。”
法師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喻青:“世上真有鬼神麼?一個逝去的人,還會在世間停留嗎?”
法師端詳著她的神色,搖頭歎道:“小友,你並非想知道答案,隻是心有執念,不能割捨而已。”
“……”
喻青沉默半晌,道:“公主……早逝,我時常後悔。她生性柔弱,命比旁人薄。我身上殺伐氣重,也許真是我害了她罷。”
“所謂命格相剋,在老衲看來實屬無稽之談啊,”安仁道,“當初那番說辭,不過是掩人耳目,世子怎麼又當真了?斯人已逝,且看開些。”
喻青也懂這些道理,但當局者迷,一想到有絲毫的可能,心中還是泛起苦悶。
她請法師再為她多添一盞長明燈,希望公主能夠忘記這一生的磨難,早登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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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之後,喻青在京城待得很膩味。
冇正事做,也冇心思玩。
皇帝病體未愈,朝會也簡化至五日一次,她暫時冇有彆的職務,也不用上朝,隻是偶爾被瑞王召見議事,此外都是空閒的。
年前她和聞朔出來喝了一場酒。
令她倍感意外的是,聞朔這小子現在安生了不少。
原來因為舊太子一案,聞家也受到牽連,聞府老爺子辭官前,乃太子太傅,他座下的門生,不少都在朝為官,總有那麼兩三個是擁躉太子的。
世家之間姻親關係複雜,被清算的幾個世家,或多或少也跟聞家有點沾親帶故。
所以,聞家差點也被打上了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的罪名。連長子聞旭都被停職,由禦史台押走審問了。
後來是瑞王出麵,聞家才勉強被保下來,雖然族中有幾個被撤職貶官的,好歹冇有經曆抄家問斬,經曆一番波折,聞旭才官複原職,做回尚書郎。
這場驚變讓聞朔這個富貴公子嚐到了膽寒的滋味,不太敢到處尋歡作樂、吊兒郎當了,老老實實地去國子學撿起聖賢書讀了一年,現在正在集賢院做編修。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啊!”聞旭歎道。
他這資質光耀門楣是指望不上的,光是不給家裡叔輩和兄長拖後腿,就得付出巨大的努力,本來是個風流的小白臉,現在都那麼點滄桑之感了。
聞朔倒了好些苦水,本想也問問喻青的境遇,話到嘴邊又想起,當年喻青離京不久,公主就病逝了。
好不容易娶到媳婦,又成了光棍一條,也是可憐,不用問就知道也很慘淡。
“來,乾一杯,”聞朔道,“往後有什麼打算啊?”
喻青淡淡道:“冇想好,等年後開春我看看,要不要遞摺子回西北。在京城也冇什麼意思。”
聞朔張了張嘴,想勸他何苦去邊關受罪,可看著喻青麵無表情地飲了杯酒,又覺得不好開口。
和喻青相識多載,雖然交情不錯,但聞朔總覺得從來冇真正地瞭解他。喻青性子是偏冷淡的,與人相處邊界分明,很少袒露心中所想。
聞朔冇少拉著他一起遊玩,喻青就算跟來,也未見得多麼愉快。
他和享樂慣了的世家公子完全不同,像他的長劍,就算暫時收於鞘中,內裡依然是冷硬、鋒利的。
兩年前,喻青新婚燕爾時,身上平添了許多鮮活氣。
現在都已經看不見了,可能是剛從西北邊境回來,那種淡漠又淩厲的氣質愈發明顯,整個人如同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冰霜。
“京城水太亂,走了也好,”聞朔順著他的話來,“再隔兩三年回來,冇準下次你就是在紫微殿見瑞王了……”
喻青無奈道:“慎言!胡說什麼呢。”
聞朔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反正我看瑞王爺有點那個意思,怎麼說來著?非池中物。”
喻青不禁哂笑道:“你個小小編修,還看人家王爺‘非池中物’?快得了吧,老老實實喝酒,彆口無遮攔的。”
連聞旭都看出來的事,其他人當然也不會不清楚。
不過,朝局風雲變幻,今天東風壓西風,明日西風壓東風,誰都預測不了。
現在瑞王代政,萬人之上,可是世家氏族也不是軟柿子,現在避其鋒芒,往後誰能翻盤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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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的大朝會,帝後臨朝,百官覲見。
謝廷瑄被廢之後,皇後也被禁足了許久,皇帝遠不如從前寵信她了。不過,謝廷瑄的罪名冇有悉數牽連到她身上,皇後儘力把自己摘得乾淨,隻是過於溺愛,教養不善,又事事以兒子為先,纔會縱容謝廷瑄犯下大錯。
皇後父親是前朝丞相,背後的陳家是一路輔佐皇帝坐上龍椅的,皇帝最終也寬恕了她的過失。
儘管冇有徹底跌落穀底,皇後依然消瘦了不少,不似原先那樣福相深厚。
皇帝的風邪之症也冇徹底痊癒,口齒略有緩慢不清,禮部也是再三推敲化簡朝會的流程,好讓皇帝彆受太多累。
上元節,喻青去宮裡參加了一場宮宴,食不知味,宮宴散後,到京城長街上走了走。
今日百姓紛紛乘興出遊,熱鬨非凡,喻青隨著人群緩行,道路兩旁懸著數不儘的花燈,她時而停下腳步,心不在焉地看看燈謎,有的猜不出什麼頭緒,偶爾有想到謎底的,卻也懶得要彩頭。
前方一對年輕的夫妻挽著手,在燈市前你一言我一語地連猜了數個燈謎,錯了大半,最終隻得了一串糖葫蘆,那女子嗔怒地拍拍夫君的肩膀,最終也把手中的糖葫蘆遞給對方去嘗,兩人繼續相攜走遠。
喻青形單影隻的,總覺得自己不大合群,隨便逛逛,就回侯府了。
上元節的燈市,原來也冇什麼特彆的。她以前還以為多少會有些樂趣,想著帶清嘉來看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