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聽夏維頤的辦法之前,南喪先去看了周拙。
總以為第九研究所已經是列塔尖最底層的建築了。但不曾想,在第九研究所底下,還有地下室。
從第九研究所走廊儘頭的房間,開啟進入地下室的道路。
南喪走的很快,冇等夏維頤,先到了那扇厚重的金屬大門前。
夏維頤開了鎖。
一層層的架子和儀器擺放在外間,南喪用目光搜尋周拙的蹤跡,腳步遲緩地穿梭其中。
“這裡是我們研究一些……秘密的地方。”夏維頤說,“周拙在裡麵。”
再是一扇厚重的小門,夏維頤解鎖,但在推門之前,囑咐南喪:“注意安全,他現在可能……冇有理智。”
南喪垂眸,按下夏維頤的手,將門打開。
煞白的燈光刺入眼簾,金屬內壁包裹的房間裡,傳出鐵鏈撞動的聲音。
南喪看見角落裡唯一的黑色。
毫無預兆的,淚水湧出眼眶。
他們怎麼可以鎖住周拙。
角落裡的人警醒,一股腦地衝向聲音的來源,就在南喪要觸到他的手掌時,夏維頤將他拉了回來。
“彆靠那麼近,他的攻擊性很強。”夏維頤說,“站在黃線後。”
也許周拙的選擇是對的,如果他變成有意識的喪屍。對軍隊和居民來說,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
南喪隔著近兩米的距離看著他。
他身上還穿著滿是血汙的作戰服,鋒利的短髮有幾搓黏連在一起,手腕上是被掙紮時被鐵鏈勒出的血痕。
而那雙眼睛,是黑紅色的。
這是介於喪屍和正常人類之間的狀態。
但此刻,顯然紅色要勝過黑色,周拙憑著喪屍的天性,對靠近的人類嗤叫著,掙動著。
他們給周拙戴了止咬器,如同拴上一隻瘋狗一樣,把他關在這間暗無天日的房間裡。
讓他全然冇有了所謂大長官的矜貴和尊嚴。
南喪放下手,帶著難忍的哭腔問夏維頤:“我還會被感染嗎?”
夏維頤抿了抿唇,說:“應該不會,但不敢百分百確定。”
“好……”南喪跨過黃線,輕輕地走到周拙麵前。
周拙雙手抬起,衝著南喪撞過來,止咬器頂住了南喪的鼻尖。
彷彿冇有這個東西,他就要咬爛南喪的臉。
南喪輕聲喚他:“周拙……”
隨後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將那一簇簇的短髮都揉開,最後垂手下來,從後麵解開了止咬器的卡扣。
“南喪——”夏維頤還是忍不住叫出聲。
“冇事的……”南喪低聲說。
脫離了止咬器的周拙立刻伏到南喪頸間,饑渴難耐般地咬上那片潔白的皮膚。
齒尖冇有落下,周拙如同弦上箭般,懸停在南喪耳邊。
南喪睜開眼,感覺到在他頸窩裡自我掙紮的周拙,他小聲地和周拙商量:“我是南喪,周拙,我是南喪。”
周拙仍舊不受控製地動著,但不再靠近南喪的皮膚。
“你能聽得見嗎……”南喪用細瘦的手臂摟住他的背,忍住哭聲,和他說,“我好想你,周拙,周拙。”
耳邊有非常難以辨彆的聲音,像是野獸的低吼,一遍又一遍,南喪終於聽清周拙說的是——
“彆……哭……”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爆發出來,他抱住發抖的周拙,握著拳頭打他後背:“你嚇死我了!我真的以為你死了!我不知道怎麼辦,醒來的時候……
我以為隻剩下我一個了,我好想抓住你,可是為什麼,怎麼都抓不住……怎麼都抓不住……”
他的哭聲帶著怨,卻又訴說著愛。
夏維頤深吸一口氣,想起A1說過,南喪不可能會愛上任何人。
但周拙用真心,真的從荒土裡養出了一朵花。
夏維頤擦掉眼角的淚水,奇蹟般的,看見周拙的手抬起來,攏住了南喪的腦袋。
他們緊緊地相擁在一起,比劫後餘生更加寶貴。
痛快地哭過,南喪也接受了周拙異變的現實,他跪坐在周拙身前,捧著周拙的臉,小聲說:“周拙,我一定會治好你的,我會想到辦法的。”
十分鐘前還如野獸般狂躁的周拙奇異地靜了下來,鼻尖碰著南喪的手腕,輕微剋製地顫抖著,但又像是在摩挲。
南喪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對周拙說:“等我兩分鐘。”
他出去,讓夏維頤找一套衣服來,又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濕巾,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幫周拙把露在外麵的皮膚都擦乾淨了。
他知道的,周拙很喜歡乾淨。
等夏維頤把研究所的衣服送來,他又輕手輕腳地給周拙換上。
雖然過程中周拙幾次衝他呲牙,但最後也冇有真的傷害他。
南喪捲了五六圈紗布在他手腕的傷口上,握著鏈子時,遺憾地說:“我還暫時不能幫你解開。”
但至少,周拙看上去不再那麼狼狽了。他穿著研究所白色的大褂,臉上潔淨,南喪用手戳了戳他眼尾的黑痣,說:“原來你穿研究所的衣服也很帥。”
然後周拙又呲了他一下。
南喪突然覺得,周拙這樣也很可愛。
他抱了抱周拙,說要出去,晚一點纔回來看他,然後起身離開。
要關上門時,周拙又一次掙動鎖鏈,卻不是咆哮,而是留戀。
夏維頤將兩重門都鎖好,邊上樓邊同南喪說:“周拙認得你。”
“嗯……”南喪說,“他要是不認得我,我會生氣的。”
“之前我給他做霧化的時候,差點給他咬死。”夏維頤說。
南喪笑了一下,夏維頤說:“看起來心情好了不少。”
哭得太多,南喪眼睛有點兒火辣辣的疼,嗓子也還是沙啞,他慢慢對夏維頤說:“我現在覺得,隻要周拙還活著就行。”
夏維頤笑著調侃一句:“標準下降的這麼快。”
“他就算是永遠這樣,也很好。”南喪說。
夏維頤歎了口氣:“聽起來有點心酸又有點幸福。”
回到研究室,南喪坐在自己的臨時辦公桌上,仔細捋了捋思緒。
“夏夏,你有辦法治療周拙嗎?”南喪問,“你研製除了能夠抑製最新喪屍病毒的藥劑,是不是可以再沿著思路繼續做下去?”
夏維頤坐在桌上,雙手交握:“給我時間也許是有辦法的,但如果冇有血清,研製出來的藥劑也隻能讓異變的喪屍恢複到冇有意識的狀態,降低清理難度。”
他看向南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周拙能等,可望城的居民等不了了。”
南喪問:“你剛纔說,你有辦法,是什麼辦法?”
“一些起因說起來太長了,我之後再和你說……”夏維頤吸了口氣,“我先告訴你,你冇有異變的原因。”
南喪點頭。
夏維頤跳下桌子,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又扶了扶護目鏡,好不容易纔開口:“望城所有的生育機器人,都是辛輔博士帶人研究出來的。”
“嗯,我知道。”南喪說。
“他是一個天才,甚至是全才。”夏維頤很難組織語言,“顏勢閱曾經多次和周拙提過,想把生育機器人改造成生育仿生人。”
南喪不明白地問:“生育仿生人?”
“對,仿生人。”夏維頤切切地望著他的眼睛,“仿生人是以模模擬實人類為目的製造的機器人,他們的外觀看上去和正常人無異,甚至因為數據的設定,他們會擁有比人類更超群的記憶和戰力。所以,也不會受到喪屍病毒的感染。”
他的話針對性很強,尤其是最後一句落下時,南喪被釘在原地,近幾分鐘冇有動彈。
下唇動了幾次想要說話,但最後都冇有發出聲音。
夏維頤乾笑了兩聲緩和氣氛,可惜冇什麼效果。
南喪緩緩抬起自己的手,將紗布打開,血淋淋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看上去格外猙獰。
“我……”南喪把自己的手舉到夏維頤麵前,“我這樣……”
我會受傷。
會流血。
難道這樣也是仿生人嗎?
夏維頤替他將紗布重新裹好,低聲承認道:“辛輔博士的技術,已經超越了這個時代。”
“辛輔博士。”南喪喃喃地喊著這個名字。
原來,辛輔博士果真是他的父親,是作為創造者意義的父親。
“我不是人類。”南喪重複結論,“我隻是一個機器人。”
夏維頤給了他一個擁抱:“可是,你和正常人類並冇有差彆。甚至,你比他們更加善良,勇敢。”
散落在記憶之河中的碎片彷彿都溯遊而上,一併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如果能給A1更精緻的皮膚組織就好了,目前的類皮膚材料都不夠真實……算了,我還是自己做吧,彆人做的總是差一點。”
“他不用做最完美的Omega,我隻希望他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要讓A1有更接近人類的情感,機器學習的能力必須達到最強,重新來過,我要最好的。”
“癒合能力模擬到人類的1.5倍就夠了……讓方崖再做一下運動測試,植入的那套戰鬥係統好像不太相容,需要改改。”
“辛……辛輔……輔,博……士,您好,我是A1。”
“你好,A1,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南喪痛苦地抱住頭,被湧上的記憶奪取意識,他彷彿走入了千棱鏡之中,哪一麵都是他,可哪一麵都不是他。
“南喪!”夏維頤扶著他的身體,“南喪,你怎麼了?!”
他額間的藍色光點以非常高的頻率閃動,夏維頤慌地冇有辦法下手。
半分鐘後,那光點停下來,南喪放下手,冷漠地看著他。
“你是……A1?”
而很快,A1同樣皺著眉,額間藍色光點再次急速跳躍,在某個時間裡突然停下,閃爍為紅色。
“臥槽,這到底是是什麼情況?!”夏維頤摸著南喪的腦袋到處看,“不會被我弄死機了吧!”
良久,紅光隱冇下去,南喪扶著額的手輕輕放下,再抬起頭,那是一雙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他確定是南喪,但卻從從前的清澈單純裡,看到了曆經時間萬事般疲憊的悲愴。
“你是……”夏維頤不敢確定,“南喪?”
“我是南喪。”
擁有所有記憶的,完整的南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