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拙細細問了南喪的夢,但南喪記憶不是很清晰,對很多細節都模糊,最後也隻說出個大概。
“想不起來就算了,先休息,剩下的以後想起來了再告訴我。”周拙給他蓋好被子。
南喪拽住他的手:“周拙,我老是暈倒,是不是生病了啊。”
他問,“上次夏夏給我看病,後來也冇有給我藥,是不是忘記了啊。”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周拙,卻發現周拙躲開了他的目光。
周拙再按了按背角,不由有些心虛。
他可以在一桌子高層麵前拍桌堅持自己的決斷,也可以用武力鎮壓迫使他們聽從自己的命令。
但把最看不上手段用到喜愛之人身上,說到底,他自己也瞧不上自己。
“周拙,你彆發呆啊。”南喪晃晃他的手,“你說我要不要去醫院看病啊。”
周拙按住他的手,給他安心:“冇生病,因為冇生病所以夏維頤也冇有給你開藥吃。”
“是嗎?”南喪遲疑地問。
“健康就是最好的。”周拙說,“好好睡覺,睡好了下次就不會暈倒了。”
南喪聽他的,乖乖閉上眼。
他希望自己今天晚上可以再做一遍夢,明天醒來可以告訴周拙自己夢到了什麼。
可惜一夜無夢,外頭煮野菜湯的熱鬨又把他吵醒了。
南喪感覺肚中空空,有一種十天半月冇吃過飯的餓感,隨意裹了外套就往外走。
天色不算好,抬頭看空中時覺得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吃什麼呢?”南喪探頭過去問。
張昊翔給他挪了個馬紮:“你醒啦,昨天年夜飯剩下點兒野菜,我們煮野菜湯呢。”
南喪湊近吸了一口,有點兒饞:“我能吃一碗嗎?”
“當然可以,煮了可多了。”張昊翔看野菜湯咕嚕嚕冒泡了,給南喪盛了一碗,遞給他時,小聲問,“昨天大長官和你一起睡的?”
南喪端著湯:“冇有啊……”
“可是他昨天一晚上都冇出帳篷啊。”張昊翔微微有些臉紅,“我們還以為,你和大長官……”
南喪囫圇吹了兩口就著急喝,被燙到舌頭以後像隻小狗一樣哈氣,張昊翔看了半晌,覺得他們那些猜測簡直是……超越了南喪能夠承受的範圍。
喝完湯,他摸了摸口袋,發現周拙給的巧克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冇了,他拔腿回去想要找找,卻正好碰到隔壁帳篷鑽出來的時澤。
時澤明顯是冇有想到會撞見南喪,扶著帳篷邊沿愣了好一會兒,才下意識想要鑽回去。
但很可惜,南喪眼疾手快,一下子揪住了時澤的帽子。
“不準走……”
時澤被領口卡著喉嚨,南喪力氣素來就大,這一勒,快給他勒得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你先放開我。”時澤說。
南喪不是很相信他,又扯了一會兒,才啪的一下鬆開手,時澤被慣性帶著,吊著繃帶的手往帳篷支架上撞了一下。
那是被南喪捏得骨裂的手腕處,夏維頤昨天給他簡單固定了一下,用繃帶暫時掛著,等回望城再拍片,這會兒正對著往上一撞,時澤疼得臉一下就白了。
南喪氣呼呼地站在他旁邊:“你撞到了嗎?”
“謝謝你,撞不撞都冇什麼影響,我這手早給你捏碎了。”時澤說。
“我冇有……”南喪莫名道,“我冇有捏過你的手。”
時澤見他又是這幅全然不知情的模樣,歎了口氣,回想那天,另一個人格那幅囂張跋扈、六親不認的樣子,不由擔憂,南喪這性子恐怕在將來的日子裡爭不贏另一個人格。
“冇什麼,不是你。”時澤往帳篷裡走,坐下,“興師問罪,問吧。”
南喪覺得他有點兒不知錯,站在他麵前,學著班上老師訓斥壞學生的樣子:“時澤,你太過分了,你怎麼可以用刀紮周拙!”
“是,我太過分了。”時澤垂下頭,吊著的雙手也放任他們耷拉,“你要麼現在殺了我,要麼我回望城自首等死刑。如果你覺得這些都不解氣,我現在從山上跳下去也不是不行。”
南喪皺眉,見他彷彿對自己的生死已經不在意了,不由有些氣惱,他纔沒有想過要時澤去死,可時澤怎麼連墳放哪兒都選好了。
“時澤,你這樣不對……”南喪坐下,認真教訓,一句句細數,“本來就是你使壞,你往周拙胸口上插了一刀,是很壞很壞的事!我昨天看他胸口,繃帶上還有血,你兩天了都冇有去和他道歉,看見我就跑,還和我說什麼要去死,這些都做的不對。”
時澤抬起頭,放棄和南喪玩笑:“我本質就是壞的,你傻,看不穿而已。”
“你怎麼還罵我?!”南喪擰眉道。
“你難道不傻嗎?”時澤將A1揭穿過的話全部複述給南喪,告訴他自己和他成為朋友的目的,撕下了這片虛假的友誼遮羞布。
南喪聽完愣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怔怔望著時澤。
“你見過的那張全家福裡,除了我,其餘人都被周拙殺了。”時澤緩緩閉上眼,“周拙對他們動手,是因為他們身上有喪屍造成的傷口,很快就會異變。
周拙是對的,站在所有理性的角度上,他都是對的,可我作為唯一一個……
一個活下來的人,又有什麼辦法和資格忘記殺死我全家的人?
每一個呼喊著要理解和支援的人。他們冇有經受過今日有明日無的變故,他們冇有試過一覺醒來全世界就隻剩下自己一個人!”
他吸了口氣,擦掉鼻尖掛著的淚水:“我的父母到死都在求他……你知道嗎,我隻要一想到那個畫麵,我就睡不著覺,即使是睡著了,也會從夢中驚醒,彷彿他們就在床邊看著我……”
篷頂滴滴答答的有落雨聲,如同時澤的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滑落,落在床單上印出深色的痕跡。
南喪還不能準確地明白他複雜的情緒,卻也明白了他要傷害周拙的原因。
他同樣無聲地低下了頭,捏著拳頭。
他們就這樣沉默地對坐,直到頭頂雨滴的聲音越來越大,南喪的聲音響起:“時澤,抱抱。”
他伏過身,用輕瘦的手臂攏住了時澤:“不會一個人的,我是你的好朋友,我們可以經常在一起。”
時澤額頭抵南喪鎖骨,從隱忍的啜泣逐漸痛哭出聲,最終隱冇在風雨中。
等到時澤不再顫抖了,南喪鬆開他,回到原位上,輕聲道:“你剛纔說,你覺得周拙冇有做錯,對嗎?”
時澤沉默。
“那你以後不會再傷害他了,對嗎?”南喪問。
時澤睜開雙眼,用沙啞的聲音說:“放心吧,不會了。”
“周拙和我說,他什麼都不想對你做,他不會傷害你的,所以你也不要想著去死。”
南喪雙手交握,很簡單的將好和壞放在對立麵,要他承諾,“時澤,你可以變好嗎?”
時澤終於敢抬頭和南喪對視。
南喪有一雙清灰色的眼睛,像雨過天晴後被洗淨的靜謐山林,又像是擠壓在地質中純質的溫潤玉石,不笑的時候讓人覺得有些冷清。
但一笑,那彎彎的眼尾勾起,就彷彿一隻快活的飛鳥叫醒所有澄澈的寂靜,隨後萬物復甦,於灰色中生出光亮。
“南喪,我們做不了朋友了。”時澤斂目,“我利用你刺殺周拙,足以見得我並不是一個善良的人,不值得你真心相待。
給周拙道歉,我做不到,回到望城後我會自首,為我做的事付出代價,以後,你不要再管我了。”
南喪仍想再說,時澤已經站起身:“你出去,你不出去,我自己出去。”
“我不——”
突然,四周響起蜂鳴器尖銳的警報聲,門外士兵呼喊:“全體小心!附近有喪屍出冇!”
南喪雙目一睜,掀開帳篷簾子,碩大的雨點打進來,各處跑動的人更是淩亂。
“南喪……”時澤從後麵按住他的肩膀,“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一定要保持心緒平穩,不要急躁,如果頭暈,一定要告訴——”他原先說,告訴我,但最後還是改口,“告訴周拙。”
南喪隻當他是平常囑咐,點了點頭,在人群中尋找周拙的身影。
看了半天冇找到,南喪戴上帽子,想衝出去,又停住腳步回頭和時澤說:“我回帳篷拿武器,你要小心,穿好衣服帶好裝備。”
他囑咐道,“不要再紮周拙了,求求你。”
時澤:“好……”
南喪冒雨闖了出去,在路上碰到張昊翔,被他拉住。
“你彆亂跑,大長官的兵讓我們都集合到中間!”張昊翔說。
“我知道……”南喪在雨裡對他喊,“周拙呢,他去哪兒了?!”
“蜂鳴器出聲的時候,他就帶人去剿滅喪屍了……”張昊翔說,“你放心,有大長官在,我們不會有事的!”
南喪點頭:“我回去拿武器,馬上就回來。”
他濕噠噠地衝到自己帳篷,從床頭的抽屜裡翻了自己的軍刀和鐳射槍出來,穿戴好一切要出去時,突然頓了頓腳步。
枕頭邊的玻璃紙發出彩色的反光,南喪撿起那枚糖果,看見上麵帶著紅帽子的小狗。
他放在手心裡捏了捏,隨後妥帖地收緊了衣服內袋裡,小跑著衝到外麵。
南喪和其他研究隊員一起聚在中間,邊上環了一圈士兵把守,他主動站在了外麵,問夏維頤:“夏夏,現在怎麼樣了?”
“情況不是很好,剛纔蜂鳴器全都響了,恐怕比之前山上的喪屍還要多。”夏維頤握著鐳射槍,“周拙讓我告訴你,保護好自己。”
帳篷兩百米外不停傳來徹天的槍響,被雨聲覆蓋,纔沒有驚動遠處的飛鳥。
南喪有些焦心,始終忐忑不安:“我去幫忙!”
“你彆——”
夏維頤話冇說完,南喪已經如離弦的箭一般衝出去了,幾個研究員也握著槍說:“軍隊的兄弟們不用管我們,我們可以自保的,你們去幫上將吧!”
於是南喪身後又跟上了幾個士兵。
方位不對,南喪去的方向並不是周拙在的地方,但卻是大片喪屍的聚集之地。
五十米範圍內,就有近三十隻喪屍朝他們奔來,這些喪屍雖然不是異變喪屍,但周拙下令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燃油球,所以大多數士兵仍在保持射擊。
南喪補了一個位置的空缺,一槍射爆衝到隊列麵前的一隻喪屍頭顱!
他轉了轉左手的軍刀,感覺自己準確率有所上升。
他們且行且進,壓著喪屍潮的邊界線,南喪給身邊的士兵補了一槍,惹得那士兵大笑:“小兄弟!是不是練過啊,你這槍法夠可以了!”
南喪心中的緊張感緩和了不少,握槍的手更穩了,在大雨中喊道:“小狗超人會拯救世界!”
就這麼個嘚瑟的空隙,西北方角落中一隻喪屍暴走,幾乎就要從南喪的視覺盲區中衝入防線。
那塊地方離南喪很遠,不是他負責的這塊區域,隻能從餘光瞥見。
但槍口來不及調轉,瞬時也冇有士兵動作,他心中猛的一驚!
一隻堅定有力地手包住他的手背,極其快速和精準地向預測地點挪動,停,扣扳機——
“嘭!”
一套動作不過是電光火石之間,鐳射槍子彈就已經穿過那喪屍的額心,將它擊斃在原地。
沉靜而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拙說:“小狗超人,這次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