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喪的「我想你了」後麵,周拙冇有回信。
三個小時後,短程機停在無儘領域之中。
貢文光背上工具包站在休息艙裡,安排道:“都打開頻道中的定位功能,抵達地麵以後,做完地貌和環境掃描纔可以自由活動,途中如果遇到危險必須馬上用應急組件發信號。
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收到組內隊員發來的喪屍信號。無論何時何地,立刻撤回艙內,明白了嗎?”
南喪把鐳射槍在腰間揣好,跟著幾個稀稀拉拉的聲音一起說:“明白了……”
“行,出發!”貢文光戴上防毒麵罩,率先打開艙門,確認地表空氣成分安全後,他衝後麵揮了揮手,示意可以出艙。
他們抵達的這片區域並非一片荒蕪,短程機落地在城市的車道上,艙門開啟,衰敗城市全貌便印入眼簾。
幾座搖搖欲墜的高樓彰顯著這座城市的舊日餘暉,其餘所到之處,均是倒的倒塌的塌,多年風沙吹過,剩下黑黃色的殘垣斷壁,無從窺見曾經的繁華。
在維闕時,南喪最遠也冇有走出維闕的範圍,很多地方雖然人煙稀少,但也都是被人提早勘測過冇有危險的。所以這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接近無儘領域。
“按照地圖,這裡應該是以前華南的一座三線城市,難怪氣溫比望城高多了。”
時澤枕著腦袋,說話時防毒麵具凸起來,一動一動的,南喪看著他笑了笑,感覺他像一隻綠色的尖嘴小鳥。
落地後人群各自散去,南喪和時澤按照任務指派的方位,拿著記錄儀往前走。
大路朝天,城市設計的人行道與自行車道早不見蹤影,地麵起起伏伏,石塊和砂礫堆疊,鏽跡斑斑的車輛頂著破碎的前蓋歪七扭八地盤踞各處,像城市破裂的血管和內臟。
和望城切斷通訊,本地通訊頻道裡立刻有了活物,資訊嗖嗖地往上推,隊伍裡不乏活潑的人,在群裡發了很多感想。
南喪讀了一會兒關掉頻道,繼續往前走,經過幾處已經沙化的樓房,最後從一處殘垣斷壁拐彎。
“誒?”時澤拉住他,“這是商場嗎?”
南喪從左看到右,估摸著這三層高的建築體量都快超過維闕的繁街了。
LED廣告牌剝落得隻剩下空架子,大約已經塌過一次,圍著商場的一圈都鋪滿了雜物和碎石塊。
儘管南喪和時澤十分小心,但還是不免踩進一些被鬆動石塊覆蓋的空處,跟拆盲盒似的。
他們繼續往裡走,到一個某個依稀可以辨認出為B3的入口時,聽見原本寂靜的商場裡傳來動靜。
“不會運氣這麼差,纔剛出來就遇見喪屍吧……”時澤手按在鐳射槍上,招手對南喪說,“我們進去看看,如果有喪屍就跑,千萬小心,彆受傷漏出血腥味。”
南喪點頭,兩人推開B3的玻璃門,冇成想那玻璃大門的鉸鏈虛有其表,輕輕一動就爛了,兩塊玻璃轟然倒下,南喪拉著時澤往邊上跳開。
響動過後,他們等了近兩分鐘,發覺原本商場裡的動靜也消失了。
“進去看看。”時澤說。
商場設計的玻璃采光頂早不知碎了多少片,南喪伸著腦袋往裡,發現遠一點的視線裡有成片的青苔。
B3甬道充斥著一股潮氣,南喪將防毒麵具扣上。手和時澤一樣動作,隻不過時澤是按著鐳射槍,南喪是隔著外套摸周拙送他的軍刀。
通過甬道後,商場一樓豁然開朗,偌大的場館裡有一根稱重的柱子斷裂,導致商場三層的西南角往下塌陷,堆出一座陡峭小丘。
“好多骨頭……”時澤突然生出一份悲愴,唏噓道,“恐怕這座城市是突然遭到喪屍的襲擊,最後連屍體都來不及處理。”
南喪還來不及修煉出時澤那麼強的共情能力,他隻知道儘量避開殘骸,打量四周,看那些被綠色藤蔓覆蓋門店,說:“我們進去看看,裡麵也許有可以用的物資。”
時澤看了看茂密綠植,從中間挖出根係,說:“這東西很難處理。”
“我來……”
南喪外套內側拿軍刀出來,鋒利的刀刃一碰,那些根便斷開。
“你這刀……”時澤喉結滾了滾,不管南喪如何使用它切割那些根莖,時澤的目光都冇有變過,一直死死地盯著那柄軍刀。
他用頗為生澀的聲音問:“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按這相處的半天來說,南喪是一定會給他的。但此刻南喪卻猶豫了,他摸了摸刀柄,像是捨不得。
不過也就是摸了兩秒,就遞給時澤,叮囑他:“小心手……”
時澤握在手中,眼中神色晦暗,良久,嘴角動了動,把軍刀還給南喪,說:“質量真好,無論割什麼東西都很好用吧。”
南喪點點頭,割開一個足夠鑽進去的小洞,便不再動了,他學著周拙用刀的樣子,將軍刀兩側在作戰褲上抹乾淨,重新收回去。
“你這樣老放在懷裡,萬一碰到什麼突發事件,都來不及掏出來……”時澤便鑽進去邊說,“扣在鐳射槍邊上唄。”
道理南喪都懂,但就是有點捨不得。
不過最後還是扣在了作戰褲邊上,時澤說的對,自己千萬要活著回去見周拙和阮北。
城市電力係統早就崩潰,玻璃頂的光穿不過密織的藤網,隻能鑽進剛切開的小洞裡,投射在牆麵和地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慢點……”前頭的時澤說,“這裡麵有點噁心。”
南喪從小洞中仰起頭,入目是青黑色的牆麵,地麵上不知何時漏進來又出不去的黃色液體,積成了一個小潭,麵上白色的泡沫裡充斥著各種顏色的微生物。
“那邊……”時澤點了點南喪的肩,指著商鋪中間環形的桌麵,“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閃。”
南喪貓著腰整個鑽進去,越過小潭跨一大步,站在了桌邊。
他仔細看了看,掏出口袋巾擦乾淨桌麵,接著整個眸子都亮了起來。
這東西他在維闕時撿到過,隻拇指蓋大小,就管了他接近兩個月的水費和麪包費。
“是黃金!”南喪又用力擦了擦玻璃桌,“裡麵還有好多其他的東西!”
時澤趕緊過去,從湖綠色的附著物下看見躺在禮盒中的各種珠寶首飾。
“臥槽!”除了這個,四周還有一些玻璃做的L型貨櫃,時澤說,“咱們這運氣,進的是首飾店啊。”
許久冇有發光發熱的財迷之心跳躍起來,南喪蹲下站起,研究這貨櫃怎麼打開。
“我知道,這種貨櫃開關一般都在裡麵。”時澤正要往裡走,洞外突然卻傳來一陣腳步異響。
人類離去後的城市很安靜,被拋棄的商場更是不可能平白產生腳步。所以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喪屍,要麼是隊友。
很快,南喪在戰備狀態下得到結論,是第二種,而且還是冤家路窄的第二種。
鑽進來的是剛纔在艙內和南喪有了過節的兩人。
時澤按著櫃麵,擋住裡麵的首飾,問:“你們怎麼在這裡?”
荊樂家意有所指,走到時澤身邊打量著櫃檯:“我們的路線本來就經過這裡。”
時澤按住不讓他看,笑了笑:“這家店是我們先來的,不如你們換家?”
“先來後來的,有什麼大不了,這座城現在不都是我們的?”荊樂家推時澤的手臂,毫不驚訝地說,“哦,真是黃金啊。”
時澤緩緩反應過來,皺眉道:“你們聽見我們說的話了。”
“反正一起發現的,就平分唄。”荊樂家厚臉皮說,“剛纔飛機上那點事就一筆勾銷了,大家交個朋友。”
南喪很容易被「交個朋友」的話術欺騙,抿了抿唇冇說話。
時澤:“均分,你們倆兄弟真是搞笑……”
他垮了臉,“我們進來之前你們就在裡麵吧,聽見我們進來,躲著偷聽偷看,怎麼,還想找機會對付我倆?”
荊樂家摸了摸好不容易止血的鼻子,也懶得演了:“反正這屋子裡的東西,我們要拿,你們不樂意就滾。”
他說完便不管不顧地朝那些櫃檯走去,對著鎖釦用力砸了幾下,不成功以後抬起腿便往上麵踹,一陣一陣的,地麵小潭的水都有些晃盪。
時澤咬牙嗤了一聲,擼起袖子就走過去,一頭綠毛都飄了起來,他拳頭剛要出去,身後小洞洞口就伸出一隻手——
神憎鬼厭的嘴臉探進來,黃色樹皮般的皮膚上佈滿了被喪屍病毒侵蝕後長出的肉瘤,它雙眼放光,露出詭異到無法形容的笑容。
如同餓狼遇肉。
“操,不止一隻……”時澤偏頭,看見南喪掏出了應急組件,打算髮訊息,他立刻按住,“彆發!”
“為什麼?”
時澤往洞口的喪屍腦門上開了一槍。雖然也不太準,但好歹也是打到右臉頰,他臉色暗沉下來,似是壓著怒火道:“發了就真的不會有人來救我們了!”
“可是……”南喪說,“這城裡也許還有彆的喪屍,我們不通知的話……”
“煩死了,你怎麼說不通。”時澤破罐破摔,“算了,你要發就發吧,你們這種人,不上當一次是不會醒悟的。”
南喪覺得「你們」這個詞有點奇怪。但當下也來不及想太多,抿唇按下應急組件,小隊所有人的通訊器上都發出緊急呼叫聲。同時,訊息跨越幾百公裡,傳送到拓荒處中心。
南喪塞好應急組件,對時澤道:“對不起……”
他衝著門口的喪屍補了一槍,打在喪屍下巴的肉瘤上,濺出的綠色液體澆在根莖上,格外綠油油。
雖然這不合理,但這很像周拙用橄欖油爆炒過的有機空心菜。
餓了。
這兩槍勉勉強強,讓洞口的喪屍張這手往後倒。但新的喪屍又扒到了洞口,鋒利的指甲把藤網扯出個天翻地覆。
“冇想到竟然真的有喪屍……”時澤說,“我們四個——”
他回頭,看見荊樂家打開了貨櫃在往口袋裡裝黃金首飾。而另一個嚇得在櫃邊發抖,手裡的鐳射槍頭都朝下了。
“我操——”時澤想罵人的緊,咬了咬牙對南喪說,“咱們得自求多福了,拓荒隊給的槍械和武器很少。一旦有喪屍的訊息發出去,那什麼破隊長不止不會來救我們,說不定轉頭就開著短程機跑路了。”
南喪喉結聳動,耳後緊迫感如麻,他捏了捏拳,想起那晚周拙和他說的:“對待喪屍心要狠,不能猶豫。遠程武器相對安全,但如果近身肉搏,手裡的武器一旦出手,力求一擊必中。”
“我們先離開這裡,回飛機上。”南喪看了眼鐳射槍的能量條,抿唇抬槍,努力對準了洞口,兩槍下去,有一槍射中了喪屍的喉嚨,那醜陋的喪屍立刻倒了下去,從喉管處汩汩流出綠色血液。
“快走!”
時澤吸了口氣,答應南喪:“好……”
他一回頭,往荊樂家屁股上踹了一腳:“還撿,不要命了是吧!”
藤莖被喪屍不停抓撓,原本不大的洞口也被兩隻堵住。
“這怎麼出去……”荊樂家腿又抖起來。
“我們就守著這個洞口,解決完喪屍再出去。”南喪隔著人類小指那麼粗的藤莖踢了踢,頗有把握地說:“看我的……”
“這藤網結實得很……”時澤一腦門問號,“你想乾嘛?”
南喪對準了門口右邊的一隻喪屍,後退兩步,按照周拙教他的發力方式,隔著藤網一個側踢,接著那喪屍嘭的一聲飛出去!
“怎麼樣……”南喪真誠發問,“還行嗎?”
時澤:“臥槽……”
他愣了兩秒,舉著鐳射槍對準躺在地上的喪屍來了一槍,從右側臉頰穿到左側頭骨。
“中了!”南喪大聲道,給時澤啪啪鼓掌。
門洞邊的距離近,解決得快狠準,可惜後頭兩個隊友基本是人形描邊大師,鐳射槍放成了煙花棒,不但冇打中喪屍,還把原本結實的藤莖網燒出好幾個洞。
時澤連罵幾句傻逼,纔好不容易補了槍。
門洞左邊又湊過來兩隻,看起來都不大聰明的樣子。一隻貼近了洞口探頭探腦,另一隻還在孜孜不倦地摳牆自閉。
南喪無比熟練,深吸一口氣,再次一個側踢——
那喪屍是飛出去了,但南喪的腳卻卡進了藤網裡。
“……”時澤噎了一下,忍不住道:“我去,你吃什麼長大的……”
“我應該是吃麪包長大的。”
南喪說著,晃了晃腳想拔回來,發現還挺困難,冇什麼好的發力點,計劃著蹲下來割開藤莖,不曾想那隻自閉的摳牆喪屍,突然發展出成為摳腳喪屍的傾向,對著南喪露出在外麵的那隻腳,蠢蠢欲動。
“雖然喪屍的性癖也是自由的,但這……”時澤說著,見那喪屍真衝南喪過來,忙道,“快!快收回來!”
他蹲下去,抱住南喪的腳踝往後扯,突然在頭頂聽見利器紮入的聲音。
“呲——”
時澤抬頭,見南喪的軍刀從喪屍頸側拔出,他臉往右偏了偏,皺著眉躲開那些濺射出來的綠色血液。
不知為何,這表情在南喪臉上冇有了以往的平和與可愛,微皺的眉頭透露出一絲冷漠,彷彿南喪也曾有過一段不近人情的時光。
“……”時澤抱著南喪的腳踝,吸了口氣,“這樣子厲害?”
南喪也是第一次用軍刀對付喪屍,自主運用肌肉的快感帶來舒適,他自言自語道:“我好厲害啊!”
鐳射槍後坐力小,越用越順手,南喪和時澤在大廳中解決完剩下的,從玻璃門跑出去,一個刹車站在碎石中。
“操——”
他們的來路上,一群喪屍正到處摸索著。
“怎麼會這麼多?我們來的時候明明一隻都冇有啊!”荊樂家大慌,握著他的鐳射槍對著喪屍群亂射,時澤攔都攔不住。
鐳射槍命中率不高,但多少還是傷害到喪屍,原本還漫無目的的喪屍立刻躁亂,像下了鍋的活蝦一樣四處暴走。
時澤按下荊樂家的手:“你有病啊?!”
他罵罵咧咧的,一頭綠毛頗有非主流的搖滾感,“鳴槍歡祝自己加入喪屍家族是吧?”
暴走的喪屍越靠越近,他們拔腿朝著回程的反方向跑,荊樂家在後頭跟著,喘著氣說:“這樣越走越遠了……”
“那你回頭!”時澤說。
廣場很大,他們跑過一條商業街,到舊時的紅綠燈路口,想要繞一圈跑回去,卻見到一個意外的人。
他戴著象征隊長的紅色肩袖,跌跌撞撞地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