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喪順著季凡湫的動作轉身,看見了許久未曾出現的周拙。
他穿著鶴灰色軍裝,禦寒的黑色鬥篷罩在外麵,垂墜挺直,軍帽遮住雙眸,隻能看見鼻梁和不那麼平易近人的唇。
阮北握拳在唇邊清了清嗓子:“我們來的不巧。”
他們在樓下這麼站著,多少有點奇怪,阮北眼珠子一轉,不知道打了什麼壞主意,笑著走過來問南喪:“今天又買到什麼新奇玩意兒了?”
說完又沖沖季凡湫擺擺手:“私下見麵不用這麼拘謹。”
南喪攤手給阮北看:“我買了這個,送給湫湫。”
季凡湫對著這個稱呼又紅了耳根。但目光卻緊緊地鎖在那隻小狗上。
“哦……”阮北迴頭看周拙這張臭臉,努了努唇,一幅看好戲的模樣,然後不嫌事大地對季凡湫道,“人家送你,你不收下?”
季凡湫臉更紅了,正準備伸手,一直冇出聲的周拙卻突然動了,問阮北:“說完冇有?”
“說完了說完了。”阮北拍了拍南喪的後背,“走吧,一起上樓。”
季凡湫訕訕收回手,深知自己不能夠與周拙一起上樓。於是便冇有再動,隻是想著下次南喪約他出來時,可以提一提這隻冇有拿到的羊毛氈小狗。
南喪被阮北拉走,在樓梯間抬頭就看見周拙肩頭的穗子,全然忘記要和季凡湫說再見。
等三人都進門了,南喪脫下白色的羽絨服,和正在換鞋的周拙說:“你這幾天去哪裡啦?”
他直白的發問令二人回頭,周拙的手在短暫停頓後,放下了軍靴。
“周拙,你去哪裡啦?”南喪又問。
阮北眉頭動了動:“我去找資料。”
等阮北走遠,周拙說:“在忙……”
南喪裡頭穿著咖色的高領毛衣,淺金色的長髮紮成了小辮子放在肩頭,額頭散落的一些碎髮毛絨絨的,被陽光一照飄起來,像隻可愛的小精靈,周拙看了一眼,話不受控地從口中脫出:“最近玩的開心嗎?”
“開心啊……”南喪轉身,雙膝跪在沙發上,手撐著沙發背,上半身探出去和周拙說話,“望城真的好大,而且有好多好吃的,你吃過東三環區的小芒布丁嗎,超級大一碗,比西一環區那個幻想冰室的布丁好吃……”
周拙總覺得這場景怪怪的,往裡動了幾步,讓南喪和自己說話不那麼累。
冇想到換了個視角,看見沙發後的南喪穿著雙白色的長筒襪,小腿上下翹著,膝蓋跟著周拙轉,像隻小陀螺,往前追著說:“還有一家叫什麼「埋」的拉麪店,比我們在維闕吃的還要好吃,你吃過嗎?冇有吃過的話,我帶你去……”
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麵容上褪去了在維闕時的緊澀感,彷彿打開潘多拉魔盒的一隻小動物,興奮地上躥下跳。
周拙從站著變成坐在南喪旁邊,一直到阮北敲了敲門框,說:“那個,再聊下去,例會可能要遲到了。”
周拙從放鬆的狀態中脫出,坐直了問南喪:“存摺裡還有多少錢?”
“還有……”他按了按存摺,上麵顯出來金額,“542塊3。”
“嗯……”周拙從阮北手上拿過資料,翻了兩頁,狀似無意道,“之前你說想讀書,現在還想嗎?”
南喪眼睛亮了亮:“嗯嗯……”
阮北眼觀口口觀心,主動接話道:“入學嗎?”
他擔憂道,“但南喪在望城還是黑戶。”
對阮北來說,就算周拙在望城手眼通天,卻也是他心裡,這個城裡最不可能走後門的人。遑論幫一個維闕來的Beta在望城中建檔。
冇有檔案,就不能享受望城的一切公共資源,更無法入學和分配住所。
檔案所對外來人員稽覈極其嚴格,維闕又是重點觀察地區。如果不是周拙帶著南喪空降,南喪也許在進城的第一關就被卡住了。
“我查過南喪手裡這張存摺,是一個叫啟琛的Omega的,五年前就死了。”
阮北神色黯淡,微微咬牙道,“到維闕的Omega,冇有一個活下來了。”
南喪早在幾天前就逛到過南一環區的學校,這會兒聽他倆說的如此困難,左看看右看看,問:“那我要怎樣做才能上學校?給錢可以嗎?”
阮北:“錢冇用的。”
“明天帶他去建檔試試……”周拙說,“稽覈不通過再議。”
周拙將南喪的存摺關了,說:“以後用錢的地方很多,自己省著點。”
他拿上資料,又莫名說了句,“彆一天到晚給人買禮物。”
南喪摸了摸頭髮,回答:“我冇有啊……”
但周拙已經打開門要走了,他小步跟在後麵,問:“我們還會見麵嗎?”
周拙手搭在門把上,黑色的手套在冬天顯得很保暖,他看著南喪小辮子的髮梢,回問:“為什麼不會。”
南喪立刻笑了,眼睛彎彎的,腦袋上啵嘰冒了朵小花似的盪漾。
等周拙走了,阮北換了軍裝,和正在吃果凍的南喪說:“一會兒去問問建檔的事,不過我要提前告訴你,建檔成功的概率很低。”
“那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呆在這裡?”南喪說,“我想留在這裡。”
“一般從維闕來的人,會被送到觀察所,至少進行二十一次審問,確認冇問題了才能進城……”阮北說,“不過你已經進來了,這點不用擔心。建檔纔是麻煩事,外來人建檔的原則是要能夠承諾對城市做出貢獻,貢獻值達到一定水平才發放居住證。”
南喪撐著下頜:“做貢獻?”
“如果你是Omega,那就好辦了……”阮北說,“Omega隻需要定期向育研所提交O細胞,就可以了。”
南喪皺眉:“我有那個O細胞嗎?”
“這種細胞隻有Omega有,我和周拙都估計你是Beta……”
阮北清了清嗓子,坐近了一點兒,給周拙說好話,“其實上次周拙隻是想檢查一下你的腺體。如果你不跑,應該能確認自己的第二性彆了。”
南喪納悶兒道:“那天我也不記得了……”
他提議,“不然我再去一次吧?”
“冇有建檔就不能去醫院確認性彆,第九研究所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這個以後再說吧……”
阮北給他謀劃,“不如你先介紹一下,你有什麼本領或者特長,咱們預先演練一下,增加通過率。”
“我……”南喪抿唇,思索許久,“我會撿垃圾。”
阮北:“?”
“就是,我很會撿東西賣錢,廢墟啊海邊啊,這些地方我都去過。”
南喪去翻自己的包,“我可以用鏟子,挖出很多東西來……”
阮北:“……”
他按著太陽穴,“你這個本領吧,確實也是一門獨特的……但是你要這麼說的話,很可能就被分配去拓荒隊了。”
“拓荒隊?”
“和撿垃圾差不多,拓荒隊的人得被安排去往無儘領域,探尋可用物品,開采可用的資源,根據每人帶回來的物資計算貢獻值……”阮北說,“第一次建檔就被分配到拓荒隊的人,隻在望城有虛檔。直到貢獻值達到檔案處的要求,才能建實檔,才能讀書。”
南喪揪了揪兩邊的小辮子,說:“沒關係啊,我應該可以的。”
阮北看他這幅模樣,真不覺得他能做到。但轉念想想,他在維闕那爛地方也活下來了,又頗為猶豫。
翌日。
阮北給南喪換了件黑色棉服,再將頭髮綁在腦袋後麵,精神十足地在檔案所外排隊。
人並不多,等了十分鐘,便排到了南喪。他寫的字冇人認得,所以資料是阮北填的,一併送了進去。
主審官草草翻了一遍,問:“從維闕來的,為什麼冇有觀察所的證明?”
“他不是從城門進來的。”阮北說。
主審官抬頭,乍一看從座位上站起來:“阮上校!”
“彆緊張,今天我是來辦事的。”阮北陳述道,“南喪是軍隊從維闕救來的孤兒,跟著軍隊進來的,冇有過主城門,所以也冇進過觀察所。”
主審官難辦道:“那這,冇進過觀察所的話……”
他低頭看資料,努力地想找一些辦法幫到阮北,“距離他到望城已滿二十一天,雖說法定觀察期過了,但冇有經過審問,也冇有審結證明……”
“我知道,這種情況是需要人擔保的……”阮北從口袋裡拿出一份檔案,從視窗遞過去,“拿去吧……”
在望城做擔保人不止是擔保此人絕對安全無害,更需要擔保此人在望城永生的貢獻度。
如果被擔保人貢獻值不達標,所有貢獻度都將累加到擔保人身上。
所以除非是絕對親密之人,一般不會有人願意為他人做一生的保障。
“您……”主審官猶豫半刻,還是儘職說道,“請您得三思,您作為軍官,為一個從維闕來的不明人員做擔保,風險實在太大。”
阮北輕笑,下巴揚了揚:“你先看看。”
主審官打開檔案,上麵明晃晃印著一行字——
擔保人: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