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人，我家舟兒不圖名，不求財，隻為幫助你才孤身來到縣衙，當時你再三表明，會護她周全，可你現在看看，舟兒都被你害成什麽樣了！”
沈安惠忽抹了下眼角，凜然起身，紅腫的雙眼彷彿能射出火星。
當初她便不同意沈舟與季越同太過親密，總擔憂如他這般性子註定會害人害己，可最終卻因疼愛舟兒而放任她去閒耍，做個什麽縣衙幕僚，整日拋頭露麵、東奔西跑。
早知如此，她就該再狠心些，早早斷了舟兒的念想，何必等到今日，受這等皮肉之苦。
“公子怎麽會有心傷害沈小姐，沈夫人，您這話為免太難聽了些。”六子見沈安惠頗有股咄咄逼人的架勢，忍不得上前辯解，卻遭到季越同一記眼刀。
“哼，有心還是無意，這重要嗎？”沈安惠緊緊握住沈舟有些冰涼的手腕，嗤笑出聲，“舟兒身中劇毒、遲遲醒不過來，季大人，她這是在替你受罪！”
沈舟擋了那本該射向你的毒箭，她是在替你季越同受罪！
撲通！
季越同耳中時時迴響這句話，心口一疼，竟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公子，你乾什麽？快起來，你快起來！”六子跟隨季越同十數年，首回見他雙膝落地，隻覺腦子嗡嗡作響，話都不成調了。
本想再數落幾句的沈安惠，見他竟滿麵愧意的跪在自己跟前，饒是再多的話，也講不出來了。
季越同視線繞過沈安惠，定在沈舟慘白的小臉上，指甲嵌進手心，仍比不過心痛::“都是我守護不力，讓沈小姐無故受苦，如果她救治不得，我季越同願隨沈小姐而去！”
沈安惠愣了愣，定定的朝他眼中望去，隻見裏頭一片澄明，不帶分毫汙垢。
再回頭望了眼嘴巴緊抿、似在夢魘中的沈舟。
沈安惠哀歎口氣，抬手將人扶了起來:“男子隻跪天地君親師，我哪樣都不占，這不是折我的壽嗎？”
“沈夫人，我……”季越同見她衝自己擺手，隻得壓下.腹中話語，一臉擔憂的望向沈舟。
沈安惠拾起帕子，細心的在沈舟臉上輕輕擦拭，手指感知到她鼻息的微弱，頓了下，愣是將人直接抱了起來。
季越同大驚，忙上前阻攔:“沈小姐身有劇毒，如果走動，很容易令毒素遍佈全身，您與沈小姐留在此處，待人好轉再走，到時我絕不攔您。”
沈安惠淡淡瞟了他一眼，聲音微冷:“吳語家距此不過半街之遙，片刻便到，我已事先打好招呼，就不在此地逗留，請季大人讓步。”
“可這毒……”
“請遍縣城名醫不得，便去州府尋，州府不行，便去京城，不勞季大人費心！”
話說到這份上，季越同也不便再阻攔，目送兩人離去後，眼中滿是憤意:“去死牢！”
源蕪縣的牢獄，自季越同上任後，倒是減了不少被衙役們亂抓的犯人。
昏黃油燈下照耀的黑暗監牢，腐朽的氣息迎麵撲來，帶著絲絲血腥味。
季越同拐過幾個彎角，站在拷問室內，麵向牆壁，靜靜聽著不遠處的鐵鏈拖地聲。
“呸，季越同，你可真夠命大的，那麽近的一箭居然都冇射死你。”黃成被幾個獄卒踹了幾腳，趴在地上哼哼個不停。
季越同勉力止住打人的衝動，將獄卒遣散，聲音冷冽:“解藥呢？”
全身冇一處好肉的黃成，吐出幾口血沫，笑得猖狂:“哈哈哈，想要解藥？季越同，別做夢了，那毒見血封喉，天下間無藥可解！能把沈舟那女人毒死，老子也不虧，哈哈哈！”
哢嚓。
季越同扶在木椅上的手一用力，頓時將它弄的粉碎。
黃成嘴角抽了下，又扯出個癲狂的笑:“難怪有人拚了命的要殺你，季公子，您這功夫藏的夠深啊！”
以一人之力，將上百殺手儘數殺死，若非親眼所見，誰能想到那個毫不起眼的庶子，還有這等手段。
季越軍拚了老命般催促他殺人，怕也是摸到些苗頭了吧。
“我再問你一遍，解藥呢？”季越同深吸幾口氣，目光如劍，直逼向黃成。
“冇有，你就是打死我，它也冇有！”黃成見他臉色極差，心裏越覺暢快，甚至將自己還未來的及遞上去的線索說了出來，“季公子，如今隻有你我二人，何必再擺出副假惺惺的深情模樣，沈舟不過是你乘風破浪的跳板，您不會演戲演上癮了吧！”
寥寥幾句，宛如棍棒直敲向軟肋，活生生的把一顆心給撕了開來。
季越同再忍不得，一把揪起黃成衣領，目呲欲裂:“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說！”
“嗬嗬，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公子您費儘心機，不就是看中那個沈”字了嗎，”黃成咯咯直笑，眼內滿是譏諷，“可憐沈家姑娘為你奮不顧身，確是一片真情付諸狗肺，哈哈哈！真是可笑啊！”
聽著黃成高聲大笑，季越同浮躁的心反而沉靜下來，手上一抖，直將人摔在地上:“我看中的從來不是一個冷冰冰的名頭，你這種人我見過不少，死前也要噁心人一把，我偏不讓你如意。”
“毒我自有辦法去解，而你，就安心在牢裏等著冰冷的刀子吧！”季越同斜睨他一眼，撩起長袍，轉身就走。
“你等等，你不能殺我，我手裏頭還有秘密，跟京城有關，你難道不想聽嗎？”黃成見人起了殺心，臉都嚇綠了，拚了命的往牢門外膝行。
“我還有利用價值，我有解藥，我給你解藥，你別殺我，季大人，我求求你，別殺我啊！”
黃成扯著脖子嘶喊，甚至連嘴角都喊出了血絲，可迴應他的，隻有堅硬的牢門，和再未停歇的腳步聲。
六子守在牢門外，等了許久也不見公子出來，搓著手開始滿腦子胡思亂想。
一會擔心黃成像瘋狗一樣撲過去咬公子，一會又擔憂公子為沈小姐昏了頭、把人給打死。
圍著幾個看門的獄卒轉，都快把地給踩禿了。
“季大人好！”獄卒被繞的眼睛發花，但還是看清走出牢房的季越同，紛紛打著招呼。
六子頓住步子，急急的湊了過來:“公子，您冇事吧！”
“並無大礙。”季越同麵色如常，匆匆往縣衙外趕。
六子險些追不上步伐，小跑著跟進:“公子是要去看沈小姐？”
單憑自家公子那日抱著沈小姐砍殺百人的修羅樣，鐵定是放不下心來，非要親自去瞧才行。
六子自認能懂季越同的心思，可他下一句話，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去城中最大的賭坊！”季越同轉眼就鑽進個巷子口。
六子頓住腳步，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影，一臉懵逼。
公子去賭坊做什麽？
賭坊裏能有沈小姐？
“一群豬，冇本事的都閃開，看小爺的厲害！”亂鬨哄的骰子桌前，後脖頸上插著個扇柄的男子，搶過個胖子的骰盅，吆喝著晃個不停，“這回鐵定小，跟著小爺，保你們大富大貴！”
說著，將骰盅重重一磕。
被他擠在身後的胖子，白了他一眼，掏出一遝票子甩在對家上:“這位小爺，您可是連輸了十三把，整整三千兩銀子，今個你要是能開出個小，我這家當全送你！”
圍觀的賭徒頓時爆發出大笑聲，噓聲震耳。
“這位公子，看你年紀輕輕，手氣也不好，再賭下去，你爹就要拎著棍子來揍你了！”
“三千兩銀子全搭進去了，你還有錢嗎你？”
“我看你啊，不適合來賭，還是去妓院找樂子吧，你這長相，絕對吃香！”
能在金井賭坊入局的賭徒們，都是些紈絝子弟，嘴裏冇個把門的。
自稱小爺的男子倒也不氣，嗬嗬笑著，一雙桃花眼勾人心魄:“出門早冇看黃曆，手氣是差了點，反正輸的是小爺的錢，你們幾個在這搗什麽亂，不押注就離遠點！”
“呦，看看，他還牛氣上了！來，賭就賭，誰怕誰，一千兩，買大！”幾個賭徒聽不得有人挑釁，互相叫嚷著夥伴，將銀子全押了對家。
短短半柱香，便積了好幾萬兩。
對麵的莊家望了眼臉色慢慢變青的男子，同情的搖了下頭:“公子，賭注一賠二，您要是輸了，可要掏十萬兩，你錢夠嗎！”
“夠……夠吧！”男子收了笑，眼內竟包了點淚水，似是完全冇料到會玩得這麽大。
莊家見好好個人，已然有些癡了，手一翻，三個骰子連成條線，一點！
“這位小爺，掏錢吧！”甩出一萬兩的胖子拍桌狂笑，朝男子攤開手，樂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身後也同時響起要錢的吼聲和興奮的叫嚷聲。
“輸的是你們好不好！”本來還擺出委屈臉的男子，忽然怪笑一聲，將脖頸的扇子抽出，一臉玩味的盯著胖子笑，“零點！”
男子手裏的骰盅翻開，裏頭竟是一粒骰子也冇有。
賭坊內瞬時一片死寂。
“你把骰子偷偷扔了，你這是犯規！”胖子見男子喜滋滋的數點起銀票，一拍桌子，大喝道，“這人是來砸場子的，賭坊管事呢，把搗亂的人給打出去！”
男子輕聲哼著曲，全不顧周邊的討伐，衝對麵的莊家眨了下眼:“您說，這錢我該不該拿？”
莊家見他目光狡狤，哪還有半點世家浪蕩子的模樣，無奈苦笑兩聲，將他的骰盅翻了個麵:“賭場上各憑本事，在下技不如人，這局冇有壞了規矩！”
隻見骰盅內部，三個看不清點數的骰子，正老實的粘在盅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