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冰冷的意誌雖已退去,卻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漣漪久久不散。客棧周遭無形的壓力驟增,空氣中瀰漫的冷冽香火氣似乎都濃鬱了幾分,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
沙僧回到房中,孫悟空立刻湊了上來,火眼金睛灼灼:“沙師弟,剛纔那股子意念……霸道得很!是哪路神仙?”
豬八戒也縮在牆角,小聲道:“俺老豬剛纔差點尿了褲子,那感覺……比麵對如來老兒還瘮人!”
唐僧亦是麵色發白,擔憂道:“悟淨,此地凶險異常,不如我們連夜離去?”
沙僧搖了搖頭,神色凝重地將從井宿處得知的資訊,刪減掉關於自身穿越和巡天閣的核心秘密後,簡要告知了眾人。
“執念之屍?清洗三界?”孫悟空聽得抓耳撓腮,又驚又怒,“好大的口氣!俺老孫倒要看看,是哪個禿驢如此喪心病狂!”
豬八戒嚇得麵如土色:“執念屍?那……那豈不是準聖級彆的大能?沙師弟,這……這咱們惹不起啊!還是聽師父的,趕緊溜吧!”
沙僧沉聲道:“走不了了。我們已被標記,這滅法國如同天羅地網,強行闖關,必遭雷霆打擊。為今之計,唯有主動出擊,摸清那金光禪師的底細,找到其陣法破綻,或有一線生機。”
他看向窗外那矗立在城市中心、散發著冰冷光輝的金色高塔:“井宿言,塔底或有真相與生機。今夜,我欲往塔中一探。”
“同去同去!”孫悟空立刻道,“這等熱鬨,豈能少得了俺老孫!”
沙僧略一思忖,道:“大師兄,你與八戒留守,保護師父。那金光禪師目標主要在我,塔內情況不明,人多反而容易打草驚蛇。我一人前去,進退更為自如。”
孫悟空雖不情願,但也知沙僧所言在理,隻得點頭:“那你多加小心!若有不對,立刻發信號,俺老孫拆了那鳥塔!”
是夜子時,萬籟俱寂。
沙僧身形化作一道幾近透明的幽藍水光,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朝著金色高塔潛行。越靠近高塔,那股冰冷的秩序威壓越強,街道上空無一人,連巡夜的兵卒都遠遠避開塔周區域。
塔身並無門戶,渾然一體。沙僧運轉弱水大道,身形如水銀瀉地,直接穿透了那看似堅不可摧的塔壁,潛入內部。
塔內景象,與外界感知的冰冷截然不同!
甫一進入,宏大、莊嚴、彷彿能洗滌靈魂的梵唱之音便充斥耳膜!放眼望去,塔內空間遠比外界所見廣闊,彷彿自成天地。無數身披金色袈裟的僧侶虛影盤坐於虛空,寶相莊嚴,口誦真經,道道純淨璀璨的佛光如同金色瀑布般流淌,彙聚向塔底深處。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沁人心脾,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寧靜、皈依之感。
好一個佛門聖地景象!
然而,沙僧的大羅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在這片祥和表象之下,隱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那些誦經的僧侶虛影,眼神空洞,毫無靈性,彷彿是被設定好程式的傀儡。那流淌的佛光雖然純淨,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性,不斷沖刷、同化著塔內的一切異種氣息。更深處,隱隱傳來萬魂哀嚎卻被佛音強行鎮壓的扭曲波動!
這哪裡是淨土,分明是以無上佛法強行構築的虛偽煉獄!
沙僧收斂所有氣息,將弱水之道“隱”與“禦”的特性發揮到極致,如同滴水入海,沿著塔內佛光流淌的軌跡,小心翼翼地向塔底潛去。
越往下,空間越是開闊,佛光也越發熾盛奪目。終於,他來到了塔底核心。
眼前的一幕,讓他心神劇震!
塔底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心並非什麼佛像或祭壇,而是一個緩緩旋轉、複雜到極致的金色符文法陣!法陣由無數細密的佛門真言和扭曲的規則線條構成,散發出鎮壓一切的恐怖力量。
法陣的八個方位,各懸浮著一具晶瑩剔透、如同琉璃鑄造的骷髏!骷髏盤膝而坐,手掐法印,眼窩中跳動著金色的魂火,赫然是八位修為至少達到羅漢果位的高僧遺骸!他們被生生煉成了陣法的核心節點!
而在法陣正上方,虛空中漂浮著無數細微的光點,每一個光點,都隱約可見一個扭曲、痛苦的和尚麵孔——那正是被屠殺的近萬僧眾被剝離、囚禁於此的魂魄!他們的怨氣與痛苦,被法陣強行抽取、轉化,與那八具羅漢金身骸骨一起,作為驅動整個“淨世大陣”的能源!
這便是“肅清佛門”的真相!以萬僧之骨為基,萬僧之魂為薪,行此逆天之舉!
法陣中央,端坐著一人。正是白日裡在那虛幻朝堂之上所見,寶相莊嚴,麵容古拙,身披樸素灰色僧衣的金光禪師!
他雙目微闔,手捏禪定印,周身並無強大氣勢外放,卻彷彿與整個法陣、整座金塔、乃至整個滅法國的法則網絡融為一體。他就是這方天地的“理”,是秩序的化身!
沙僧的潛入,似乎並未瞞過他。
金光禪師緩緩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純淨如同赤子,卻又冰冷如同萬載玄冰,不含絲毫人類情感,隻有對“絕對秩序”的執著。
“異數。”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如同金鐵交鳴,帶著法則的共振,直接在沙僧心神中響起,“汝身負混沌變數,擾亂既定因果,當被淨化。”
冇有質問,冇有交談,直接宣判!
話音未落,整個塔底空間的佛光驟然沸騰!無數誦經僧侶虛影齊齊轉向沙僧,口中梵唱化作實質的金色鎖鏈,如同無數條毒蛇,從四麵八方纏繞而至!那鎖鏈並非物理攻擊,而是直接針對元神、針對道基,要將沙僧的存在痕跡從這方天地的法則中徹底剝離、抹除!
“淨化?憑你這扭曲的秩序?”沙僧冷哼一聲,弱水領域轟然展開!
深邃、浩瀚、彷彿能容納萬物的湛藍光華以他為中心爆發,與那洶湧而來的金色佛光悍然碰撞!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滾油,法則層麵發出激烈的湮滅之聲!弱水那沉淪、包容的特性,與金光禪師那絕對、排他的秩序佛光,是兩種截然相反大道的激烈對撞!
金色鎖鏈刺入弱水領域,速度驟減,其上蘊含的淨化之力被層層削弱,但數量實在太多,前赴後繼,不斷衝擊著領域的邊界。
沙僧立於弱水中央,身形不動,雙手結印。
“弱水三千,溯本歸源!”
他不再被動防禦,而是引動弱水大道最本源的“追溯”之力,化作一道道無形的漣漪,逆著那佛光鎖鏈,反向蔓延,直刺法陣核心,直刺那端坐不動的金光禪師!
他要看看,這尊“執念之屍”,其力量根源究竟來自何方神聖!其本尊,到底是靈山上的哪一位!
溯源之力無形無質,無視了佛光鎖鏈的阻隔,瞬間觸及法陣,觸及那八具羅漢金身,觸及那萬千哀嚎的僧魂,最終……觸碰到了金光禪師那看似完美無瑕、與法則融為一體的核心!
“嗡——!”
一幅幅破碎、扭曲的畫麵強行湧入沙僧的心神!
他看到了無儘的星空,看到了一株矗立在混沌邊緣、散發著無量智慧與慈悲的婆娑菩提樹!看到了樹下,一尊麵容模糊、卻散發著煌煌聖威的身影!那身影緩緩抬手,一道混合著極致智慧與某種偏執決絕的意念被斬出,化作了……眼前這金光禪師的雛形!
然而,就在沙僧即將看清那聖威身影麵容的刹那——
“大膽!”
一聲怒喝,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沙僧元神深處炸響!那端坐的金光禪師猛地睜開雙眼,眸中不再是純粹的冰冷,而是燃起了兩簇金色的怒焰!
他身後,那株婆娑菩提樹的虛影一閃而逝,一道凝練到極致、彷彿能斬斷因果、破滅萬法的金色佛光,如同開天神劍,沿著沙僧溯源而來的軌跡,逆斬而回!
這一擊,蘊含了聖人之唸的怒火,遠超之前的秩序鎖鏈!
沙僧臉色一白,弱水領域劇烈震盪,那逆斬而來的金色佛光,帶著一種“斷舍離”的無上意境,竟隱隱要斬斷他與弱水大道的聯絡!
他悶哼一聲,全力催動道果,弱水領域急速收縮,化作一麵銘刻著無數水之道紋的深邃盾牌,擋在身前!
“轟——!”
金色佛光斬在弱水盾牌之上!
塔底空間劇烈搖晃,無數僧侶虛影潰散,連那巨大的法陣都明滅不定!沙僧身形暴退,嘴角溢位一絲湛藍色的道血,顯然受了些震盪。
而那金光禪師,身形也是微微一晃,眸中金色怒焰緩緩平息,重新恢複到那古井無波的冰冷狀態,隻是看向沙僧的目光,更多了一絲審視與……殺意。
“汝,觸及禁忌。”金光禪師緩緩道,“留你不得。”
沙僧抹去嘴角血跡,眼神卻愈發銳利。雖然未能完全看清其本尊,但那株婆娑菩提樹的虛影,以及那斬出執念屍的獨特法門,幾乎已經指明瞭方向!
“準提……”他心中已然有數。
這一次交鋒,雙方都未能奈何對方,卻也都摸到了對方的一些底細。
沙僧知道,憑自己初入大羅的修為,想要在對方的主場硬撼這具執念屍,勝算渺茫。必須找到這“淨世大陣”的破綻,或者……藉助外力。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運轉不休的法陣和端坐其中的金光禪師,身形緩緩融入弱水之中,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塔底空間。
金光禪師並未追擊,隻是重新閉上雙眼,塔內梵唱再起,佛光流淌,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但一股更加肅殺、更加緊迫的氣氛,已然籠罩了整個滅法國。
沙僧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