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鬆澗,地處西牛賀洲一處偏僻山脈,因澗邊多生耐旱的虯鬆而得名。此地山勢不算險峻,卻自有一股荒涼燥熱之氣。澗底深處,有一洞府,名為火雲洞,洞口被一層淡淡的、彷彿永不熄滅的赤紅火焰籠罩,正是紅孩兒的修行之所。
林凡按落遁光,立於洞前。還未等他開口,洞內便傳來一個清脆卻帶著濃濃驕橫之氣的童聲:
“外麵是哪個不開眼的?敢來打擾小爺清修?速速報上名來,不然休怪小爺的三昧真火不客氣!”
話音未落,洞口的火焰猛地升騰,化作一條張牙舞爪的火龍,朝著林凡撲來。這火龍雖隻是法力幻化,卻靈動非凡,蘊含著一絲精純的三昧真火本源,威力足以讓真仙退避三舍。
林凡見狀,不驚反笑,果然是個被寵壞了的小魔王。他既不閃避,也不防禦,隻是任由那火龍撞在自己身上。
轟!
火焰及體,卻連林凡的衣角都未能燒焦,那層凝實的玄黃神光微微一閃,便將火龍蘊含的所有火元力儘數吸收、化解,彷彿泥牛入海,未掀起半點波瀾。
“咦?”洞內傳來一聲驚疑。
隨即,一個約莫七八歲模樣的孩童蹦跳著從洞內衝出。這孩童生得唇紅齒白,麵容俊秀,頭上紮著兩個沖天揪,身穿一件大紅肚兜,脖戴一個金燦燦的項圈,赤著一雙小腳丫,看起來粉雕玉琢,甚是可愛。唯有一雙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充滿了狡黠與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之氣。
正是聖嬰大王,紅孩兒!
他好奇地打量著林凡,小鼻子皺了皺:“你這人有點門道,居然不怕小爺的火?你是誰?來我火雲洞作甚?”
林凡看著這靈性十足卻又野性未馴的孩子,心中暗歎,難怪會被佛門盯上,確實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可惜性子太過跳脫,極易被人利用。
“我乃林凡,受你父母所托,前來看看你。”林凡語氣平和。
“我爹我娘?”紅孩兒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煩,“他們又有什麼事?整天嘮嘮叨叨,煩死了!是不是又讓我回翠雲山?我不回去!這裡多自在,我想玩火就玩火,想吃……哼,反正這裡我說了算!”
他話語間,對父母的管束頗為牴觸。
林凡不動聲色,繼續道:“他們並非要管束於你,隻是近來西牛賀洲不甚太平,尤其是有外人覬覦你的天賦神通,欲要引你入彀,故而擔憂你的安危。”
“覬覦我的神通?”紅孩兒眼睛一亮,非但不懼,反而露出得意之色,“誰那麼大膽?正好讓小爺活動活動筋骨!我的三昧真火可不是吃素的!”
他小手一搓,一簇赤紅中帶著一絲蒼白的火焰便在指尖跳躍起來,溫度奇高,將周圍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這正是他天賦異稟修煉出的三昧真火,比尋常火係神通霸道數倍。
林凡看著他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微微搖頭:“若來的是佛門菩薩呢?你也用這火燒她?”
“佛門菩薩?”紅孩兒愣了一下,隨即滿不在乎地道,“菩薩怎麼了?菩薩就能隨便抓人嗎?我又冇惹他們!再說了,我爹是平天大聖,我娘有芭蕉扇,我纔不怕!”
典型的初生牛犢不怕虎。
林凡知道,光是言語勸說,對這心高氣傲的小魔王效果不大。他心念微動,決定換個方式。
“你的三昧真火確實不凡,但須知天外有天。”林凡說著,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一縷豆大的暗金色火苗悄然躍出。
這火苗一出,紅孩兒指尖那簇囂張的三昧真火猛地一滯,彷彿遇到了剋星般,火焰高度都矮了三分,傳遞出一股本能的畏懼之意。
“這……這是什麼火?!”紅孩兒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他的三昧真火無物不焚,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此乃混沌真火。”林凡淡淡道,“焚儘萬法,歸墟萬物。你的三昧真火在它麵前,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紅孩兒小臉漲得通紅,不服氣地催動全身法力,那簇三昧真火猛地暴漲,化作一隻火鳳,發出清越唳鳴,朝著暗金火苗撲去!
然而,那暗金火苗隻是輕輕搖曳了一下,火鳳撲到近前,便如同冰雪消融,無聲無息地潰散、消失,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紅孩兒呆立當場,小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最強的神通,在對方那看似微小的火苗麵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林凡收起混沌真火,看著備受打擊的紅孩兒,沉聲道:“現在,你可明白了?洪荒之大,能人輩出,神通手段遠超你的想象。佛門能屹立西方,其內菩薩、佛陀,神通更非你能揣度。他們若真對你出手,你以為,憑你現在的本事,能抵擋幾時?憑你父母,又能護你到幾時?”
紅孩兒低下頭,小手緊緊攥著衣角,不再言語。他雖頑劣,卻並非愚笨,林凡的話與方纔那恐怖的火焰,給了他極大的震撼。
林凡趁熱打鐵,語氣緩和了些:“你父母並非要束縛你,而是不願見你因年少氣盛,落入他人算計,最終身不由己,甚至……骨肉分離。你可知,那佛門度化,一旦皈依,便需斬斷塵緣,再難與父母相見?”
“什麼?!”紅孩兒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慌,“他們……他們要讓我當和尚?再也不讓我見爹孃?!”
“並非一定,但這是最壞的可能。”林凡看著他眼中的恐懼,知道這話起了作用,“佛門欲行西遊,需定八十一難。你天賦異稟,神通不凡,正是他們眼中合適的‘一難’。度化你,既可充實佛門,亦可全了劫數,一舉兩得。”
紅孩兒小臉煞白,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離開父母有著本能的恐懼。他想起前些時日,似乎確實有個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路過火雲洞,對著他唸了幾句聽不懂的經文,當時隻覺得心煩意亂,並未在意,如今想來,莫非……
林凡一直在仔細觀察紅孩兒的神情變化,尤其是其神魂波動。就在提及“佛門度化”、“骨肉分離”時,他敏銳地察覺到,紅孩兒那純淨的妖魂深處,似乎有一粒極其微小、幾乎與魂光融為一體的金色光點,微微閃爍了一下!
若非他凝聚了混沌玄黃道果,神念感知遠超同階,絕難發現這幾乎不存在般的細微痕跡!
“佛種!”林凡心中一凜!
佛門果然早已暗中下手!這並非強行度化,而是在紅孩兒心神不備時,悄然種下了一粒“佛性”的種子!平時潛伏不出,一旦遇到合適的契機,比如強烈的情緒波動,或是佛門大能引動,這種子便會生根發芽,潛移默化地改變紅孩兒的心性,使其自然而然地對佛法產生親近感,最終心甘情願地皈依!
好隱蔽!好手段!
這絕非普通羅漢所能為,至少也是菩薩級彆的手筆!看來,觀音菩薩早已佈局!
“你……你此前可曾遇到過什麼奇怪的和尚,或者聽到過什麼奇怪的誦經聲?”林凡不動聲色地問道。
紅孩兒歪著頭想了想,道:“好像……前幾個月是有個白鬍子老和尚在洞外唸經,嘰裡呱啦的,吵得我睡不著,我就噴火把他嚇跑了!”
果然!林凡眼神一冷。那老和尚定然是佛門派來種下佛種之人!
“那經文,你可還記得?”林凡追問。
紅孩兒努力回憶,小臉上露出困惑之色:“記不太清了……好像有什麼‘放下’、‘自在’……聽著聽著就覺得挺舒服,心裡冇那麼煩躁了……”
他越是這麼說,林凡心中寒意越盛。那佛種已然在發揮作用,隻是紅孩兒自己毫無察覺!
必須儘快將這佛種拔除!否則後患無窮!
然而,佛種與魂魄糾纏極深,強行拔除,極易傷及紅孩兒本源,甚至可能打草驚蛇,引來佛門更高層次的關注。
就在林凡思索對策之際,異變突生!
似乎是受到了方纔情緒劇烈波動以及林凡神念探查的刺激,紅孩兒魂海深處那粒佛種,竟猛地亮了起來!一股祥和、寧靜,卻又帶著不容抗拒度化之意的佛力,如同甦醒的藤蔓,開始自其魂光中蔓延開來!
紅孩兒臉上那驚慌憤怒的表情瞬間凝固,眼神變得有些茫然、平和,甚至隱隱流露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慈悲”之色,他喃喃道:“眾生皆苦……皈依我佛……得大自在……”
佛種被引動了!
“不好!”林凡臉色一變,立刻出手!他並指如劍,指尖繚繞著凝練的混沌道力與一絲淨化真意,快如閃電般點向紅孩兒眉心,要強行鎮壓那躁動的佛種!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及紅孩兒眉心的刹那——
紅孩兒周身,猛地爆發出璀璨純淨的佛光!那佛光並非他自身所有,而是那佛種引動的、冥冥中來自於某位佛門大能的加持之力!
佛光之中,一尊模糊的、手持楊柳玉淨瓶的菩薩虛影一閃而逝,一道溫和卻浩瀚無比的意念隨之傳來:
“阿彌陀佛!此子與我有緣,合該入我門來,證菩薩果位。道友何必逆天而行,阻其正道?”
是觀音菩薩的意誌!
這佛種,竟與她本體有著直接聯絡!
林凡的手指被那佛光一阻,竟難以寸進!他眼中厲色一閃,混沌玄黃道果全力運轉,暗金色的混沌真火瞬間自指尖爆發!
“此子之道,應由己擇!佛門強種因果,行度化之事,問過其父母否?問過其本心否?!”
轟!
混沌真火與那菩薩佛光悍然碰撞!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兩種至高法則層麵的無聲湮滅與對抗!紅孩兒悶哼一聲,小小的身軀劇烈顫抖,臉上露出痛苦之色,那剛剛浮現的“慈悲”表情與原本的桀驁交織變幻,顯然神魂正在承受巨大的衝擊!
“冥頑不靈!”那菩薩意念似乎動了一絲真怒,佛光更盛。
林凡寸步不讓,混沌真火熊熊燃燒,將那佛光死死抵住,更試圖沿著那冥冥中的聯絡,反向灼燒那佛種的根源!
一時間,火雲洞前,佛光與混沌之火交織,法則紊亂,空間扭曲,一場關乎紅孩兒命運的無形爭奪,在這小小的洞府之前,激烈上演!
而遠在靈山的觀音菩薩,緩緩睜開雙眸,望向火雲洞方向,輕輕蹙起了眉頭。
“變數……果然難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