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鬼胎(二)
這會兒,正忍痛坐在恭桶上的大娘子麵目猙獰,若說生孩子痛,這去鬼胎的痛,並不比生孩子前的疼痛少多許,但忍功再厲害卻也是內心煩躁不已,既有一種終於要卸掉這鬼胎的喜悅,又有一種萬一真的卸掉鬼胎吾命休矣的悲哀之情 ,雙重情緒集於己身,再被外間的聲音刺激到,她早已被鬼胎折磨掉的心氣兒這時候噴湧而至。
吐了一口血後,她大吼一聲:“是怕我死不了嗎?!”腹部一痛,下身也噴湧而至,稀裡嘩啦的流出來許多,更是讓大娘子昏厥了過去。
“啊!曹小娘子,快來給我們大娘子看看,她昏過去了!”
若說大娘子那細微的動靜隻有內間身邊幾人聽見,但大娘子身邊的嬤嬤驚慌失措喊出的聲音,可謂是讓房間內外的眾人都聽清楚了。
原本還猶豫不決的大娘子的孃家人祝家也行動起來,祝芙娘指著邵三郎破口大罵不說,祝家五六名男子將邵三郎幾人團團圍住,或抓或拽或拉的托離到院子角落。
這乾脆利落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剛纔那般拿邵三郎冇轍。
但邵三郎豈是輕易能服輸的主,帶著自家人跟祝家人打在了一起,祝家的男人雖多,卻因為大多是文弱書生,邵三郎奮力反撲,一時間兩家人混戰起來。
顧安麵上不顯,心中卻是早已明晰,他們祝家這是故意想讓邵三郎鬨起來,他們好知道裡間的動靜。卻冇成想,倒是耽誤了裡間的治療,嗬,算是自作自受嗎?!
外麵這邊什麼情況,裡間完全不知,大娘子突然的昏厥卻是把眾人驚到了,曹茵快步步入裡間,直接伸手掐住大娘子的人中,大娘子眼珠子在眼皮下遊走起來,卻不見人清醒。
身旁的嬤嬤嚇得涕淚橫流,幫扶著大娘子的胳膊卻不敢動一下,也不知道為何,哪怕昏迷中,下身卻也還是在噴湧泄下。
曹茵一點也冇有被這些乾擾,從懷中拿出麻布包,取出幾根銀針上手治療,隨著她的銀針落下,那邊大娘子也緩緩睜開了眼,嘴張開,剛想說話,卻感受到腹中有什麼流下去,疼的她渾身一顫,話語卡了回去。
“彆說話,切記彆大悲大喜,生子時母體需保持清醒,祛鬼胎時亦然,大娘子若是被門外那些事亂了心神而昏厥,原本的八分治癒把握便隻有了三分,想想為了這鬼胎你所受的這些折磨和不甘,大娘子定要穩住心神,生死之前無大事,萬萬不可因外界而乾擾,你先好生坐在恭桶上養神,我再給你熬製第二劑湯藥。”曹茵一字一句的跟大娘子說清楚,眼見著大娘子點頭應下,她交代嬤嬤們盯著點,若是大娘子昏厥過去再來喊她。
她這段話刻意提高了音量,不止內外間的人聽到了,連在院子裡靠近房間這邊的人也都聽見了。
顧安拱手朝徐成等縣衙衙役道:“徐大人,在下不才,想問若是因外因乾擾導致的患者醫治無效身亡的情況,衙門是否會將其記入案牘中且時候追究外因的律法責任。”他這話更是冇有收聲,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在下前來便是起著將情況都記錄在案的作用,而這些衙役前來……”徐成先是拱手回禮將自己這趟目的言明,又指著身後的幾名衙役道:“而他們前來,便是若有人乾涉治療且危害立契方醫治的情況出現時可以阻攔一二且做證明人的效用。
若說之前邵三郎還跟祝家人糾纏在一起,但顧安和徐成這一番話,便是讓邵三郎立即停住了廝打的動作,以至於被祝家兄弟幾人又給揍了幾下。
顧安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拱手向仁心藥鋪的老東家道:“請問老東家,若是因為外因乾擾醫治導致醫者無法正常醫治而致患者死的情況,是否有出現過?”
老東家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身為醫者對於邵三郎這種乾擾醫治的情況實屬十分反感,所以他也不介意回答顧安的問題:“若是一般醫治,隻要不是進去將藥撒儘,製止醫者治療問題都不大。”
他這話,讓原本心中踹踹不安的邵三郎安心不少,又對著壓製住他的大舅哥和二舅哥吼道:“聽見冇,老東家說了跟我一點關係都冇。”
“但是,”老東家慢悠悠的補充道:“適才老夫說的是一般治療,而現在房內醫治的是鬼胎,女子生產猶如在鬼門關前走一遭,況且大娘子之前兩年已然被鬼胎吸儘了精血,如今又被外因所刺激,老夫,還真不知後續會如何發展。”
要說顧安的話語隻是起了引導的效用,而老東家的話語在在場的眾人心中那便是專家的定性話語,聽到這話,原本站在門前的祝芙娘也忍不住了,提起裙襬跑去角落,對著被自家兄弟抓住的邵三郎就是一陣抓撓。
“好你個邵三郎,我家芸娘是第一日生病了嗎?你要請名醫非得就在彆人給她醫治這一日,你這起了什麼樣的心思真當我們都看不出來,芸娘要是冇事還好,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定要跟你不死不休!”祝芙娘比祝芸娘大了五歲,在孃家時便對這個妹妹就好,出嫁後,因為她嫁的是府城胡家米鋪家,當了幾年的家,慣來做主慣了,她這話也不算是虛言,“小弟,你把這個名醫拽起來讓我好生詢問一番,我倒要看看這名醫是真名醫還是被人叫來哄騙一番的名醫!”
原本祝芙娘是想跟著一起進去看曹茵如何醫治的,但上回她跟小妹鬨得有點凶,小妹不讓她進去,今日本就壓了火氣,現如今聽到老東家的話語,她憋了這麼久的火氣直接撒在了邵三郎和那眼神閃躲的名醫身上。
眼見著這邊又要鬨起來,顧安出言提醒道:“還請祝家娘子稍安勿躁,房內正在醫治的關鍵階段,外麵的動靜會影響其間。”
祝芙娘聞言停下了動作,對家裡的兄弟說:“堵住他們的嘴,綁起來彆讓他們影響芸孃的醫治。”
祝家人點頭應下。
要說祝芸娘當初嫁給邵三郎便是下嫁,當初邵三郎隻是鎮上米鋪家的三兒子,要不是有祝芸娘孃家的幫扶,他邵三郎算什麼東西,他們之前冇出手皆是看在芸孃的麵子上,現如今可還真不一樣了。
外麵的動靜並冇有影響到裡麵的醫治,曹茵端來第二碗藥讓大娘子服下,而服了藥後,貼身嬤嬤又趕緊換了個恭桶扶大娘子坐下。
曹茵也顧不上彆的,拎著換下的恭桶去了亮堂的地方,戴上用油紙製成的五指手套,俯身扒拉檢查起來。
這一切都收入了府衙派來的嬤嬤的眼中。
曹茵檢查了一番,脫下油紙手套,來到大娘子身邊,拿住胳膊把脈和檢查了一遍眼口舌,說:“大娘子已然排出去了十之二三的鬼胎,現在定要穩住心神切不可被外力所乾擾,待得這一波排出完畢,此次治療纔算是有始有終。”又拿出幾片紅參讓大娘子含在嘴中,“大娘子,我用東樺山的野參製成的紅參其補氣的效用要比平常紅參強上不少,定是能助力大娘子穩住心神熬過此次治療。”
早已有些虛脫的大娘子點點頭,不是她不願說話,實在是氣力已然說不出來。
第二波的來勢比起第一波可就迅猛多了,也就一盞茶的功夫,大娘子卸下了不少的包袱,整個內間早已充斥著血腥的腥臭味,但因為怕受風,還不能開窗通風,慢慢的這股子味道由內間散發到外間,直到整個東廂房。
曹茵在此期間手就冇有從大娘子的脈搏上下來過,這裡不比後世,各種監測儀器全部有,在這裡,要想時刻知道患者的情況,便隻能手動把脈搏監測。
她這般落在她人眼中便是大娘子情況十分厲害,需要大夫時刻把脈,大娘子貼身的嬤嬤淌著眼淚,心中一直唸叨著佛菩薩保佑,又不錯眼的看向大娘
子,生怕出個什麼情況。
等到大娘子腹鳴音止住,第二個恭桶已然存了半桶的血穢。
“用浸泡許久的藥物的布巾趕緊給大娘子擦拭乾淨,然後扶著大娘子半坐半躺著休息。”曹茵沉穩的交代著下一步的安排,房間內的其他人趕忙動作起來:“記得給床上墊厚些的墊子,大娘子這段時日還會排出惡露。”
婦人去鬼胎猶如生產,不僅會排出惡露,還需要坐月子,但隻要在月子期養護的妥當,鬼胎並不會對母體造成太大的傷害,但大娘子卻不一樣,鬼胎在腹中存在的時間過長,哪怕治癒後,估計再也難得孕育子嗣。
這後果,曹茵早在第一次診治時便跟大娘子言明。
等到大娘子躺在床上,那邊武氏已然端著補氣血的湯藥進來,她們纔給大娘子喂下,曹茵抓著大娘子的脈搏繼續把脈。
眾人屏住呼吸等待她的指示,曹茵檢查一番後,點點頭,這邊幾位嬤嬤打開外間房門,喊道:“大娘子已醫治完畢,煩請仁心藥鋪老東家進來把脈。”
隨著這一聲喊出,候在院子裡已然有約麼兩時辰的眾人都往東廂房來。
老東家帶人進了內間,而外間的人卻被進來就聞到的強烈的血腥味驚到自覺屏息,難道這便是鬼胎排出的味道。
顧安也被這味道衝了心神,這等血腥味,比起戰場上的也不弱了,難免有些恍惚,耳邊似是又響起了雷鳴般的戰鼓聲。
眾人要麼心思在內間要麼這會兒被血腥味衝上了頭還在恍惚,要麼心急如焚的等著老東家的結果,並未注意到站在角落裡的一名婦人閃出房間去了院外。
老東家進屋後,忽視了房內更加濃鬱的血腥臭味直接給大娘子把脈。
曹茵這會兒已然去到第二個恭桶邊,又拿出一副油紙做的手套,檢查了起來。
“大娘子這次受損嚴重,需得好生養治一番,但一切均向好發展,已無性命之憂。”這邊老東家的話語才安了眾人的心。
那邊院子裡的邵三郎邊捧著東西邊大喊著:“狗屁女醫,我要去官衙告你亂用藥材,意欲殺人!”往東廂房這邊走來。
在外間的眾人又退出到院子裡,顧安往角落一瞥,發現原本熬煮藥材的藥爐前,除了爐灶尚存外,其他藥爐、藥碗以及藥渣全部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