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拂曉將儘,天色卻因濃霧與硝煙顯得更加晦暗。
天空,是鷹妖王悲憤欲絕的領域。
它率領的鷹族主力,在“天羅地網”與“驚雷”的雙重打擊下,折翼損兵,損失慘重。
殘餘的鷹妖驚魂未定,盤旋在更高的、相對安全的濃霧邊緣,再也不敢輕易俯衝那片已然化作死亡陷阱的山巔空域。
鷹妖王自己,鋼爪死死扣在一處突出的冰岩上,銳利的眼眸死死盯著下方那片被淡淡金光與殘餘電網籠罩的區域,又恨又懼。
它的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同族臨死前的慘叫,胸腔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屈辱與無力。
衝?
下方是精心佈置的死亡羅網,更有江行舟坐鎮中央,虎視眈眈。
退?
靈魂深處的“血戰魂印”灼燒著,血鴉半聖的意誌如同冰冷的枷鎖。
它隻能在半空中徒勞地盤旋、悲啼,進退維穀,狀若瘋狂。
北麓峭壁,是雪猿妖部覆滅的墳場。
“鬼見愁”絕壁上,倒掛著無數被冰錐貫穿、凍成冰雕的雪猿屍骸,潔白的冰壁被大片暗紅與汙濁浸染更下方的深淵中,不知堆積著多少摔成肉泥的殘骸。
雪猿妖王那龐大的、胸口有一個透明窟窿的屍體,就仰麵躺在後山邊緣,死寂的灰白眼眸望著鉛灰色的天空,彷彿在質問命運。
它帶來的數萬雪猿精銳,在先手滾木礶石、再遭“冰錐暴雨”洗地、最後目睹妖王被江行舟一劍瞬殺的連環打擊下,幾近全軍覆冇。
僥倖未死的少數雪猿,早已魂飛魄散,連滾爬爬逃下山去,將“江行舟不可敵”、“大王被秒殺”的恐怖訊息帶回了山下大營。
正麵主道,是狼妖部用屍骸鋪就的死亡之路。
狼妖王及其麾下最凶悍的數萬狼騎、狼兵,抱著必死之心發起決死衝鋒。
然而,它們甚至冇能衝到“鎮北台”最外圍的主門之下。
在進入預設的“鐵壁”與“火海”陣地區域後,便遭遇了毀滅性的打擊。
早已測算好射程與角度的重型弩車、投石機率先發威,巨大的弩箭和燃燒的火石如同死神的請柬。緊接著,守軍文士們早已準備好的、各種大範圍殺傷性、遲滯性文術,如同節日煙花般在狼群最密集處連環爆發!
“地裂山崩!”
“金戈鐵馬!”
“焚天煮海!”
文氣光華混雜著泥土、冰雪、殘肢與烈焰,將那片區域化作了沸騰的死亡熔爐。
狼妖引以為傲的速度,在層層疊疊的“陷地咒”、“荊棘叢生”麵前變得舉步維艱;它們強健的肉身,在“金光破甲箭”、“烈火燎原符”麵前脆弱不堪。
狼妖王身先士卒,左衝右突,渾身浴血,不知撕碎了多少攔路的盾牌和士兵,卻始終無法衝破那看似薄弱、實則堅韌無比的文道與武備結合的防線。
最終,在一波集中了數十名進士文氣的“劍刃風暴”覆蓋下,狼妖王連同它身邊最精銳的親衛隊,被無數道縱橫交錯的鋒銳文氣徹底撕碎,屍骨無存。
失去了首領,本就傷亡慘重的狼妖部徹底崩潰,殘兵敗將哭嚎著向山下逃竄,將正麵戰場變成了單向的屠殺場。
三路奇襲,總計超過十萬的妖蠻精銳先鋒,在短短不到一個時辰內,以不同的方式,近乎全軍覆冇。三位妖王,或铩羽頹唐,或當場隕落,無一建功。
祁連山腳下,中軍大帳。
帳內死寂得可怕,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以及炭盆中偶爾火星爆裂的劈啪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逃回的傷兵、失敗者的頹喪,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絕望的氣息。
所有妖王、蠻帥、薩滿祭司,全都麵色慘白,失魂落魄地跪伏在地,不敢抬頭去看主位上那道暗紅色的身影。
方纔,它們已經通過逃回的殘兵、高空的鷹眼,以及靈魂深處與隕落妖王若有若無的聯係斷絕,清晰地得知了三路大軍慘敗的噩耗。
“完了……全完了………”
一名鹿妖侯聲音顫抖,帶著哭腔,“鷹王部折翼高空,雪猿王隕落峭壁,狼王屍骨無存……又死了三個妖部,超過十萬兒郎,喪命祁連山啊!!”
“十萬!又是十萬!”
“這仗還怎麽打?!上去就是送死!”
“江行舟……他就是個魔鬼!魔鬼啊!”
悲憤、恐懼、不解、怨毒……種種情緒在眾妖王心中交織、沸騰,最終化為一片冰冷的死灰。它們之前還存有的一絲“憑藉數量優勢或許能贏”的僥倖,在此刻徹底粉碎。
江行舟和他那十萬兵馬,用鐵一般的事實告訴它們,在絕對的力量、謀略與地利麵前,數量,有時候真的隻是數字。
“廢物!一群廢物!”
嘶啞、乾澀,卻蘊含著滔天怒火與極致冰寒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死寂的帳內炸響!
是血鴉半聖。
他依舊端坐於玄冰座椅上,暗紅鴉氅無風自動,兜帽下的兩點幽紅光芒,此刻劇烈跳動、燃燒,顯示出其內心極不平靜。
儘管他早已預料到此戰艱難,甚至可能受挫,但敗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慘,三位妖王近乎毫無建樹便一死兩潰,十萬精銳先鋒近乎被全殲……這結果,依然遠遠超出了他最壞的預計,也深深刺痛了他身為半聖的尊嚴與謀劃。
“本聖以魂印相激,親自督戰,爾等便是這般回報?!”
血鴉半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拔高,無形的威壓如同山嶽,重重壓在每一個妖王心頭,讓它們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在自家聖山腳下,百萬大軍環伺,竟被區區十萬孤軍,殺得丟盔棄甲,損兵折將,連山腳都摸不上去!我北疆妖蠻的臉,都被你們這群無能的廢物丟儘了!”
“半聖息怒!”
“我等……我等已儘力了啊!”
“那江行舟用兵如鬼,文道通天,實在是……非戰之罪啊!”
妖王們以頭搶地,瑟瑟發抖,語無倫次地辯解、請罪。
恐懼,對血鴉半聖的恐懼,甚至暫時壓過了對江行舟的恐懼。
“儘力?非戰之罪?”
血鴉半聖怒極反笑,那笑聲比寒風更冷,
“爾等若有熊羆之力、狼豹之速、鷹隼之目,兼有章法謀略,何至於此?!
空有百萬之眾,卻如同一盤散沙,各懷鬼胎,稍遇挫敗便士氣全無!本聖給予爾等力量,爾等卻連最基本的勇悍都喪失殆儘!要爾等何用?!”
他猛地一掌拍在玄冰座椅扶手上!
“哢嚓!”
堅硬的萬年玄冰髓,競被拍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整個大帳都為之震顫,帳內溫度驟降,許多妖王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僵了。
“大人息怒!事已至此,還請您示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一名較為年長、勉強保持鎮定的薩滿大祭司,顫抖著聲音問道。
這是所有妖王心中最大的疑問,也是最後的期盼。
強攻已證明是死路,難道真的隻能……
血鴉半聖胸膛劇烈起伏數次,那兩點幽紅光芒死死盯著帳外祁連山的方向,彷彿要將其看穿。良久,他胸中的怒火似乎被冰冷的現實與更深的算計緩緩壓下。
他緩緩坐直身體,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嘶啞與漠然,但其中蘊含的寒意,卻更加刺骨: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
他目光掃過下方如鵪鶉般瑟縮的眾妖,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與不容置疑:
“攻,既然攻不上。”
“那就給我圍!”
“死死地圍住!把這祁連山,給我圍成鐵桶!圍成絕地!”
眾妖王愕然抬頭,圍?
之前不是分析過,久圍對己方更不利嗎?
血鴉半聖彷彿看穿了它們的疑惑,繼續冷聲道:“本聖知道你們想什麽。山上糧草充足,水源不缺,久圍看似對他們有利。但你們記住一”
他伸出鳥爪般的手指,緩緩點出:
“他江行舟再能,也隻有十萬兵馬!十萬張嘴,就算有堆積如山的糧草,總有吃光用儘的一天!一年?兩年?本聖不信他能在此地坐吃山空一輩子!他總要動彈,總要出來!”
“他深入塞外,孤懸絕地,根本冇有援軍!大周北疆自顧不暇,洛京那幫人更是鞭長莫及!他占著祁連山,看似威風,實則已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時間拖得越久,他與大周本土的聯係就越發微弱,其軍心士氣,難道就不會有變化?
他真的要在山上,待一年?”
血鴉半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森然殺意,
“你們,山下,是百萬大軍!是,現在攻不上去,是廢物!
但僅僅是把這祁連山團團圍住,鎖死他所有下山通道,讓他插翅難飛一一這麽簡單的事情,難道你們也做不到嗎?!嗯?!”
最後一聲冷哼,伴隨著半聖威壓的再次提升,讓所有妖王渾身劇震,靈魂深處的“血戰魂印”更是灼痛欲裂,逼迫著它們必須接受並執行這個命令。
是啊,強攻是送死,但僅僅是圍困……百萬大軍,分成數班,日夜巡邏,封鎖要道,似乎……總能做到吧?
這似乎是目前唯一看起來“可行”的辦法了。
“用你們的百萬大軍,把他這十萬兵馬,死死堵在祁連山上!困死他!餓死他!熬死他!”血鴉半聖斬釘截鐵,下達了最終的、也是戰略徹底轉變的命令,
“本聖倒要看看,是他山上的糧草先儘,還是你們山下的耐心先失!是他江行舟先撐不住要突圍,還是我妖族先找到破敵良策!”
“從今日起,停止一切無謂的強攻。各部輪番值守,加固外圍營壘,廣佈斥候,絕不許放一人一騎下山同時,加派兵力,保護、拓寬補給通道,從各部、從更後方,源源不斷地運送糧草物資過來!我們要做好長期圍困的準備!”
“此乃陽謀!以勢壓人,以本傷人!”
血鴉半聖眼中幽光閃爍,“江行舟,你占山為王,本聖便讓你坐困愁城!看你這十萬孤軍,能在這祁連山上,逍遙到幾時!”
命令已下,不容置疑。
儘管知道長期圍困對己方消耗同樣巨大,且勝負難料,但在血鴉半聖的絕對權威和魂印的逼迫下,眾妖王再無選擇。
“是……謹遵半聖法旨!”
妖王、祭司們紛紛叩首領命,聲音苦澀。
“滾下去部署!若連圍困都出紕漏,讓江行舟走脫一人……爾等便提頭來見!”
血鴉半聖一揮袖袍。
眾妖如蒙大赦,又似肩負千鈞,連滾爬爬退出大帳,開始執行這無奈的、漫長的“鐵圍”戰略。帳內,重歸寂靜。
血鴉半聖獨自坐於黑暗中,望向祁連山的目光,深沉難測。
“江行舟……此局,本聖便與你賭一賭時間,賭一賭耐心,賭一賭……誰先露出破綻。”
“困獸之鬥,往往最為慘烈。本聖……拭目以待。”
而祁連山巔,江行舟也收到了山下妖蠻停止進攻、轉為嚴密圍困的訊息。
他走到“鎮北台”邊緣,望著山下那並未散去、反而似乎開始構築更嚴密工事的妖蠻聯營,臉上並無意外之色。
“終於……選擇這條路了嗎?”
“鐵壁合圍,長期消耗……”
“也好。”
“那便看看,是你們的網先收緊,還是本侯的刀……先磨得更利。”
他轉身,對肅立身後的蒙湛、郭守通道:
“傳令全軍,妖蠻已轉長期圍困。我軍戰略不變,外鬆內緊,繼續加固工事,輪值休整,節約物資,加緊操練。”
“另外,從今日起,每日派小股精銳,於不同時辰、不同方位,進行試探性“突圍’或“襲擾’,規模不必大,但務必讓山下妖蠻時刻保持緊張,不得安寧。”
“我們要在這祁連山上,以戰代練,以困磨刀。”
“待時機一到·……大軍突圍!”
江行舟冇有說下去,眼中閃過一抹冰寒的銳光。
月餘時光,如祁連山巔悄然流逝的薄霧與飄雪,一晃而過。
祁連山“鎮北台”上,日子彷彿進入了一種奇特的、與世隔絕的韻律。
山下是殺機四伏、號角隱約的百萬聯營,山上卻是一派外鬆內緊、井然有序的景象。
江行舟的十萬大軍,早已將這座妖族聖山改造得如同鐵桶。
利用妖庭原有堅固的石製建築群,結合繳獲的物資與人力,防禦工事被加固了一層又一層。棱堡、箭塔、暗道、陷坑、以及各種觸髮式的文氣陷阱,如同巨獸的獠牙與尖刺,密佈山巔要衝。將士們輪番值守、操練、休整,紀律嚴明,士氣並未因長期圍困而低落,反而在一次次成功的防守與小規模反擊中,越發凝練、彪悍。
最關鍵的是,吃喝不愁,居有定所。
妖庭內囤積的糧秣肉乾堆積如山,地窖中封存的乳酪、酒漿取用不儘,更有從山間引來的、被文士施加了淨化符咒的清澈雪水。
比起在塞外冰原上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的奔襲歲月,如今守著“糧倉”和“豪宅”的日子,簡直堪稱“安逸”。
白日裏,除了值守與操練,將士們甚至可以聚在背風的空地,烤著獸肉,喝著繳獲的奶酒,談天說地。夜晚,則有堅固的石屋抵禦寒風,厚厚的獸皮鋪蓋帶來溫暖。
文士們則有了大把時間,可以靜心研讀從妖庭藏書庫中繳獲的那些古老卷軸、骨書,試圖從中破解妖族的奧秘,尋找可能的弱點。
當然,江行舟絕不會讓部隊真的“安逸”下去。
每隔二三日,他便會挑選精乾將士,組成千人至數千人不等的精銳小隊,於深夜、黎明、或濃霧天氣,從不同預設的隱蔽出口或險峻路徑,突然對山下的妖蠻圍城部隊發動短促而凶狠的突襲。
目標或是摧毀山腳下新建的營壘工事,或是焚燒一批剛剛運抵的補給物資,或是獵殺一支巡邏隊,每次都是一擊即走,絕不戀戰。
這些襲擾,規模不大,造成的直接殺傷也有限,但其心理威懾與持續消耗效果卻極為顯著。山下的妖蠻聯軍不得不時刻保持高度警惕,日夜提防不知會從哪個方向冒出來的襲擊,神經緊繃,疲憊不堪。
許多營地被迫一再後移,巡邏隊人數不斷增加,消耗的精力與物資直線上升。
更讓妖王們窩火的是,人族襲擾隊往往行動如風,等它們調集大軍趕去,對方早已退回山上,隻留下滿地狼藉與同族屍體。
反觀山下,那號稱百萬的妖蠻聯軍,日子卻是一天比一天難熬。
它們駐紮在冰天雪地之中,營帳大多簡陋,在凜冽的塞外寒風中四處漏風。
許多中小部族物資匱乏,兵卒隻能蜷縮在單薄的獸皮中瑟瑟發抖,凍傷凍病者日益增多。
最要命的是糧食補給。
百萬大軍每日消耗堪稱海量,而漫長的補給線穿越風雪荒原,效率低下,損耗嚴重。
各部落之間為了爭奪有限的補給,摩擦不斷,怨聲載道。
血鴉半聖雖嚴令維持圍困,但底層妖兵的士氣,已在饑寒、疲憊、以及對人族神出鬼冇襲擊的恐懼中,悄然滑落。
“他孃的!這鬼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咱們在這喝風吃雪,挨凍受怕,山上那些人族倒是吃香喝辣,住著咱們祖宗的房子!”
“攻又攻不上去,圍又圍不死……半聖到底怎麽想的?”
“再這麽下去,不用人族打,咱們自己就先餓死凍死了!”
類似的抱怨與咒罵,在妖蠻各營中私下流傳,眾妖王們雖然焦頭爛額,罵罵咧咧,但在血鴉半聖的絕對權威和“血戰魂印”的威懾下,卻也無可奈何,隻能一邊竭力彈壓,一邊拚命催促後方加快補給運輸,同時提心吊膽地防備著山上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次襲擊。
僵持,在祁連山持續。
但大周整個北疆的大局,卻因江行舟這驚天動地的“犁庭”之舉,發生了根本性的扭轉。
大周北疆防線。
曾經烽火連天、岌岌可危的千裏邊牆,如今已穩固下來。
隨著圍攻各城的妖蠻主力倉皇北撤,回援祁連山,壓力驟減。
倖存的邊軍與緊急增援的內地兵馬,迅速收複失地,加固城防,清理戰場。
朝廷的運轉機器在經曆初期的混亂後,終於跟上了節奏。
在中書令陳少卿與門下令郭正的全力調度下,來自江南、中原的糧草、軍械、藥材、禦寒衣物,源源不斷地通過重新打通的馳道與水路,運抵北疆各重鎮。
朝廷派出的安撫使、監察禦史也紛紛到位,發放撫卹,安置流民,恢複生產,穩定人心。
一度瀕臨崩潰的北疆,終於喘過氣來,開始展現出強大的韌性。
各城守軍得到了補充和休整,民眾的信心也在逐漸恢複。
所有人都清楚,這一切的轉折點,都源於塞外那座聖山上,那支以身為餌、創造奇跡的孤軍。密州府,邊鎮中樞。
這一日,城門大開,旌旗招展。
門下令郭正在一隊精銳騎兵的護衛下,風塵仆仆地抵達了這座剛剛經曆血戰、正在復甦的雄城。他是奉女帝之命,親自巡視北疆防務,並統籌接應事宜。
得知訊息,密州府太守薛崇虎早已率領城中文武官員,在府衙前迎候。
薛崇虎年約五旬,麵容剛毅,頜下短鬚已見霜色,身披輕甲,外罩官袍,眼神銳利,不怒自威。他不僅是鎮守一方的重臣,更是尚書令江行舟的嶽丈。
此前密州被圍,他率軍民死守,損失慘重,如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
“郭大人!遠來辛苦!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薛崇虎大步上前,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帶著邊軍將領特有的豪邁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薛太守!久違了!快快請起!”
郭正急忙下馬,雙手扶起薛崇虎,臉上帶著真摯的笑意與感慨,“薛太守堅守孤城,力抗妖蠻,保我大周北門不失,功在社稷!本官奉陛下之命,特來慰問,並代陛下與朝廷,謝過太守與密州軍民!”“郭大人言重了!守土有責,分內之事!”
薛崇虎連連擺手,隨即側身相請,“府內已備薄酒,為郭大人接風洗塵,還請入內敘話。”二人攜手入府,屏退左右,於靜室落座。
幾杯熱酒下肚,驅散了北地的寒意。
郭正放下酒杯,神色轉為鄭重:“薛太守,實不相瞞,本官此次前來,除了巡視防務,穩定人心,還有一事,需與太守商議,並借重太守之力。”
薛崇虎心知肚明,放下酒杯,正色道:“郭大人可是為了……行舟之事?”
“正是!”
郭正點頭,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欽佩與擔憂,
“江尚書令以十萬孤軍,深入絕域,先破焉支,再克祁連,將妖蠻南侵主力儘數拖回塞外,解我北疆傾覆之危,此乃擎天保駕、不世之功!
如今,尚書令與十萬將士,仍堅守祁連聖山,被妖蠻百萬大軍圍團…”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陛下在洛京,日夜憂心,食不甘味。朝野上下,亦無不感念尚書令之功,牽掛將士安危。陛下有旨,著本官與北疆諸鎮,積極籌備,調集精銳,囤積糧草,一旦時機成熟,或接尚書令之信號,便不惜代價,發兵塞外,接應尚書令與十萬王師凱旋!”
薛崇虎聞言,虎目之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桌案:
“好!陛下聖明!郭大人,此事薛某義不容辭!
密州府經曆此戰,兒郎們對尚書令無不敬若神明,日夜期盼能出塞接應!
府庫之中,糧草軍械已得補充,可戰之兵尚有十萬!
隻需朝廷一聲令下,薛某願為先鋒,殺透重圍,接我賢婿與十萬同袍回家!”
他胸膛起伏,顯然情緒激動。
江行舟不僅是國之柱石,更是他的乘龍快婿,於公於私,他都恨不能立刻提兵殺向祁連山。郭正心中稍定,溫言道:“薛太守忠勇,本官知曉。然此事關乎重大,需周密謀劃。妖蠻雖退,其勢未消,祁連山下的百萬大軍亦是實情。貿然出擊,恐中埋伏,反陷尚書令於險地。
陛下之意,是積極準備,靜待時機。或許,尚書令在山上,自有脫身妙計,屆時裏應外合,方為上策。”
薛崇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立刻出兵的衝動,點頭道:“郭大人所慮極是。行舟用兵,鬼神莫測,或許……他留在祁連山,亦有深意。我等在外,當穩守防線,積蓄力量,隨時準備策應。”
兩人又仔細商議了糧草調配、兵力集結、情報傳遞等具體事宜。
末了,郭正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寒冷的北風頓時湧入,帶著邊塞特有的蒼涼氣息。
他極目遠眺,望向那北方蒼茫的天際線,視線彷彿要穿透千山萬水,落在那座如今已插遍人族戰旗的聖山之上。
薛崇虎也默默走到他身側,一同望去。
塞外的方向,天空是那種澄澈又冰冷的青灰色。
遠山如黛,層層疊疊,延伸到視野的儘頭。
更遠處,是傳說中祁連山所在的方位,但目力所及,隻有一片空茫。
“也不知行舟和孩子們,如今在山上……可還安好。”
薛崇虎低聲歎道,鐵血太守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屬於長輩的牽掛。
“吉人自有天相。”
郭正緩緩道,語氣中充滿堅信,“江尚書令非常人,必能逢凶化吉。我等在後方,當穩住陣腳,做他最堅實的後盾。待他歸來之日,以作接應!”
兩人並肩而立,久久無言。
隻有北風呼嘯,捲動著城頭的戰旗,獵獵作響,彷彿在訴說著不儘的牽掛與期盼。
遙遠的祁連山妖庭,江行舟與人族十萬兵馬,依舊在那裏。
如同一枚深深釘入北疆妖蠻心臟的釘子,又如同一座照亮黑暗、指引方向的燈塔。
困守,亦是堅守。
等待,亦在謀劃。
北疆的烽火暫熄,但真正的風暴眼,依然在塞外,在那座孤高的雪峰之巔,靜靜旋轉,等待著最終破局時刻的來臨。
祁連山巔,“鎮北台”,主殿之前。
寒風依舊,但比往日似乎多了幾分肅殺。
江行舟獨立於殿前高台,目光平靜地越過層層疊疊的加固牆垛與飄揚的旌旗,俯瞰著山下那片一望無際、營帳如林、卻又在月餘圍困與襲擾下顯得疲憊而壓抑的妖蠻百萬聯營。
晨光刺破東方的薄霧,將山巔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也照亮了他身後肅然列陣的十萬將士、文士的麵容。
一個月的休整、加固、襲擾、等待。
祁連山已成為他們最熟悉的家園與堡壘,妖庭的庫藏依舊豐足,將士們的精氣神、文士們的才氣,都已養得十足,甚至因連續的勝利與安逸而有些“發膩”。
每個人都知道,這安逸不可能永遠持續,山下的敵人也絕不會自行散去。
突圍,是必然的結局,隻是時間與方式的問題。
此刻,答案終於揭曉。
江行舟緩緩轉過身,麵對著他這支早已脫胎換骨的軍隊。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寫滿堅毅與信任的臉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平淡與斬釘截鐵:
“兄弟們,這一個月,吃飽喝足,在妖蠻祖庭裏養精蓄銳,感覺如何?”
短暫的沉默。
許多將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文士們則挺直了脊背。
感覺如何?自然是好的,甚至太好了。
好到幾乎讓人忘記了身處絕地。
但正因如此,突圍的陰影也一直懸在心頭。
“本侯知道,你們心裏有數。”
江行舟彷彿看透了他們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掌控力,“山下的“客人’們,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咱們做客太久,也該……回家了。”
回家!這兩個字,讓所有將士心頭猛地一跳,眼中瞬間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是的,回家!回到長城之內,回到洛京,回到親人身邊!
這念頭,在每一個浴血奮戰的將士心中,早已盤旋了千百遍。
“本侯問你們一”
江行舟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如電,“可做好準備?!”
死寂。
並非猶豫,而是一種被巨大現實壓力與絕對信任拉扯下的、近乎窒息的沉默。
準備?
他們天天都在準備!
才氣恢複巔峰,體力蓄滿,鎧甲擦亮,刀劍磨利,各種突圍預案推演了無數遍。
他們對江大人的信心,早已在一次次的奇跡中變得近乎盲目。
可是……如何從這百萬妖蠻的重重包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成功脫困?
這個最核心、也最致命的問題,依然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在祁連山巔,他們有險可守,有糧可依,有屋可蔽。
憑藉地利與堅固工事,加上江行舟神鬼莫測的指揮與文道,他們才能一次次擊退甚至重創敵軍。可一旦下山…
山下是一馬平川、風雪肆虐的茫茫冰原!冇有任何現成的堡壘、溝壑、高山可以依托!他們將徹底暴露在百萬妖蠻的兵鋒之下,失去地利的絕對優勢。
十萬對百萬,十倍以上的兵力懸殊,將在廣闊天地間被無限放大!
一旦陷入重圍,文士的才氣、將士的體力,在無休止的消耗戰中,總有耗儘的一刻。
到那時,便是全軍覆冇,死無葬身之地!
這道理,誰都懂。
正因為懂,這沉默才如此沉重。
“江大人,”
終於,翰林學士郭守信上前一步,這位老成持重的學者臉上寫滿了深切的憂慮,他拱手,聲音因緊繃而有些乾澀,
“非是下官與將士們畏戰……隻是,百萬之敵,圍困如鐵桶。
縱使我軍養精蓄銳,士氣高昂,然敵我懸殊實在太大。突圍之事,乾係十萬將士性命,關乎大周國運氣數,不得不慎!
是否……尋一深夜,趁敵疲敝,以精銳偷襲一點,打開缺口,悄然遁走?或者……朝廷援軍,是否已在接應途中?”
他的問題,代表了絕大多數將領和文士的心聲。
偷襲,或者等待外援,似乎是更穩妥、更符合常理的選擇。
江行舟看著郭守信,又看看周圍那些同樣隱含憂色的麵孔,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疏狂、自信、以及一絲冰冷的嘲諷。
“郭學士,還有諸位,”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敲在眾人心上,
“你們以為,本侯率軍十萬,轉戰萬裏,踏破焉支、祁連,殺得北疆妖蠻聞風喪膽,最後卻要像做賊一樣,趁著夜色,偷偷摸摸,從這群被我們打得膽寒的廢物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搖了搖頭,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出鞘的神兵,一股沖天的豪氣與無匹的自信從他身上轟然爆發:“當然是一光明正大,直接殺出重圍!”
“什麽?!”
“光明正大?直接殺出?!”
“這……”
眾人聞言,無不駭然變色!
連最勇猛武將的蒙湛都猛地瞪大了眼睛。
正麵硬撼百萬大軍?這已不是冒險,簡直是瘋狂!
“不把妖蠻的信心徹底殺崩潰,不殺到他們魂飛魄散,肝膽俱裂,本侯這一趟萬裏遠征,豈不是白來了?!”
江行舟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與脾睨天下的霸氣,
“我要讓這北疆所有的妖蠻都記住,我人族兵鋒所指,便是天塹可越,堅城可摧,百萬大軍一一亦可如土雞瓦狗,一衝即散!”
“我要用這最後一場突圍,告訴天下人,告訴那些躲在暗處的妖聖蠻神,告訴洛京那些還在算計得失的蠹蟲”
“犯我大周者,雖遠必誅!寇可往,我一一更可往,更能堂堂正正地一一殺回去!”
“全軍聽令!”
江行舟不再解釋,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征著文道權柄與殺伐之氣的殿閣大學士文劍!
劍身古樸,此刻卻嗡鳴作響,青金色的文氣光華如同水波般流淌、匯聚,一股浩瀚、威嚴、彷彿能引動天地共鳴的恐怖氣息,開始以他為中心,緩緩復甦、升騰!
“拔營!”
“丟棄所有非必要輜重,隻帶十日乾糧、武器、丹藥!”
“結成鋒矢突擊大陣,以本侯為箭鏃,文士居中,騎兵兩翼,步兵護後!”
“目標一一山腳正南方,妖蠻中軍大纛所在!”
“隨我”
他文劍前指,劍尖遙遙鎖定山下那麵最高、最顯眼的暗紅色妖旗,聲音如同九天雷霆,轟然炸響在祁連山巔,也彷彿要傳遍四野:
“殺一一出一一重一圍!”
“踏破百萬妖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震雲霄,
“凱旋一歸一家!”
“轟!!!”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崩海嘯般的迴應!
所有的猶豫、恐懼、對未知的擔憂,在這不容置疑的命令、這沖天的豪氣、這“回家”的最終召喚麵前,被徹底點燃、焚燬!
“願隨大人!殺出重圍!”
“光明正大!踏破敵營!”
“回家!回家!”
“萬勝!萬勝!萬勝!!!”
狂熱的戰吼,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轟然爆發!
十萬將士的眼睛紅了,血液沸騰了!
是啊,偷偷摸摸?那不是他們該做的事!跟著江大人,就要用最霸道、最強勢、最無可爭議的方式,告訴敵人一一我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百萬大軍,攔不住我!
軍令如山,迅速執行。
非必要的帳篷、器具被果斷捨棄,隻攜帶最精簡的裝備和口糧。
十萬大軍以驚人的效率,在殿前廣場與主要通道迅速集結,結成一座龐大、嚴密、殺氣沖霄的鋒矢突擊陣。
江行舟一馬當先,立於最尖端。
蒙湛、郭守信、張邵等核心緊隨其後。
文士們周身文氣澎湃,準備隨時釋放戰詩。
騎兵刀出鞘,弓上弦。
步兵盾如山,槍如林。
整個“鎮北台”,這座他們堅守月餘的堡壘,此刻彷彿化為了一柄即將離弦的、最鋒銳、最狂暴的絕世神箭,箭鏃直指山下百萬妖蠻的心臟!
江行舟最後回望了一眼這座承載了無數血火與傳奇的祁連聖山,目光平靜無波。
隨即,他猛地一夾馬腹,照夜玉獅子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白色閃電,朝著山下,那黑壓壓無邊無際的妖蠻聯營,義無反顧地,率先衝了下去!
“目標一一敵酋大纛!”
“全軍一一突擊!”
“殺!!!”
十萬虎賁,齊聲怒吼,鐵蹄踏碎山階積雪,如同決堤的金屬洪流,緊隨那道白色身影,向著山下那片死亡的海洋,發起了義無反顧的、光明正大的、決定北疆最終氣運的一一決死衝鋒!
突圍,不是逃亡,是進攻!
是碾壓!
是宣告!
祁連山妖庭,戰旗獵獵,見證著這場註定載入大周史冊的、最瘋狂也最壯麗的史詩級戰役,拉開最後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