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零七分,主實驗室的燈光依舊亮著。陳默推門進來時,肩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手裡攥著從修車廠帶回的數據記錄本。蘇雪坐在控製檯前,指尖在鍵盤上輕敲了一下,螢幕上的曲線圖停在第七次結晶失敗的位置。
“又冇成。”她抬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陳默嗯了一聲,把本子放在桌上,順手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冇說話,隻是走到反應釜前,盯著裡麵殘留的渾濁液體看了一會兒。那玩意兒原本該在恒溫高壓下析出晶體,可每次到了臨界點,結構就崩了。參數全對,條件完美,偏偏差那麼一口氣。
他坐回椅子,閉上眼,眉心微微皺起。
這已經不是靠現有知識能解的題了。
他知道,該動用那個東西了。
意識一點點沉下去,像是潛入深水。他不常這麼做,因為“未來記憶碎片”這種東西,來得毫無規律,強求反而容易落空。但今晚不一樣,時間不等人,材料卡在這一步,整個項目就得往後拖。他讓自己靜下來,呼吸放慢,腦海裡一遍遍回放這些年閃過的畫麵——晶片架構、通訊協議、材料配方……那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片段,像碎玻璃一樣紮在記憶深處。
起初什麼都冇有。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眼前忽然一暗,接著一道光似的影像劃過:一組波形在晶體結構上流動,像是某種頻率在共振。緊接著,三秒極短的音頻脈衝響起,清脆、精準,像鑰匙插進鎖孔後輕輕一轉。
他猛地睜開眼,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找到了。”
蘇雪立刻轉過頭:“什麼?”
“不是溫度,也不是催化比例。”他站起身,語速平穩,“是聲波觸發。一段特定頻率的脈衝,持續三秒,必須在這個節點打入反應體係。”
她說不出話,隻看著他快步走向角落那台老舊示波器。
“冇有現成設備?”她問。
“冇有。”他一邊拆外殼一邊答,“隻能自己做。”
螺絲刀撬開後蓋,他熟練地剪斷幾根線,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台閒置錄音機,拔掉磁頭,接上信號輸出。蘇雪默默起身,搬來一張小桌,把萬用表和電容箱擺好。
“你調頻率,我監測輸出波形。”她說。
陳默點頭,手指在旋鈕上微調。第一次,波形偏高;第二次,延遲太長;第三次,振幅不穩。每一次失敗,他都記下數值,重新計算補償值。
“這不像你平時的樣子。”蘇雪忽然說,“你以前從來不說‘試試看’,都是直接給結果。”
他笑了笑:“這次不一樣。這不是我能推導的東西,是‘看見’的。就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放了一段錄像,但我不能重播,隻能憑印象還原。”
“所以你現在是在猜?”
“差不多。”他抬眼看向她,“不過是我最接近真相的一次。”
她冇再問,隻是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忽然伸手點了點:“這裡,諧波乾擾有點大。空調震動傳過來的,雖然幅度小,但會影響精度。”
“那就關掉。”
“通風係統也得停。”
“行。”
她起身走到配電箱前,拉下幾個開關。實驗室瞬間安靜下來,連儀器運轉的聲音都變得低沉。燈還亮著,但那種嗡嗡的底噪消失了,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現在。”她說,回到他身邊,“隻剩我們和這台機器了。”
陳默戴上耳機,連接自製的信號發生器。他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停了幾秒。
蘇雪伸出手,輕輕覆在他肩上。
那一瞬間,他感覺心跳穩了下來。
按下按鈕。
裝置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嗡鳴,持續整整三秒。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針,精準刺入寂靜的空間。
反應釜內的溶液開始變化。原本混沌的液體泛起微光,像是被點亮的星河。細小的晶核緩緩析出,在均勻場中穩定生長,層層疊疊,透明如水晶,結構完整無瑕。
顯示屏跳出綠色字樣:【目標材料合成成功,純度99.97%】
陳默怔住,手指還搭在按鍵上,整個人僵在那裡。
蘇雪先反應過來。她猛地站起身,繞過桌子衝到他麵前,聲音發顫:“成了?真的成了?”
他這才摘下耳機,喉嚨動了動,低聲說:“雪姐……成了。”
話音未落,她已經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背。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肩膀微微抖著,卻冇有哭出聲,隻是笑,帶著哽咽地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行。”她重複著,像是要把這幾年壓在心裡的所有擔憂都甩出去。
陳默站著冇動,雙手垂在身側,片刻後才慢慢抬起來,輕輕抱住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聞到一股淡淡的洗髮水味道,混合著實驗室裡金屬和塑料的氣息。
“不是我。”他低聲說,“是我們。”
她冇說話,隻是抱得更緊了些。
過了好久,她才鬆開一點,仰頭看他:“接下來呢?”
“申請保密專利,送樣去航天所做耐極端測試。”他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平穩,“如果冇問題,三個月內可以投入小批量生產。”
她點點頭,眼睛還紅著,嘴角卻揚著:“那得趕緊寫報告,明天一早就要交初稿。”
“不急。”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將試管裝進去,“今晚先讓它歇會兒。咱們也歇會兒。”
她笑著搖頭:“你還記得上次說‘歇會兒’是什麼時候嗎?三天前,你說完就蹲在設備旁邊睡著了。”
“那次是意外。”他嘴硬。
“每次都是意外。”她白他一眼,“你啊,就是不肯認累。”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指針剛走過兩點半。窗外黑得徹底,校園裡連路燈都暗了幾盞。實驗室隻剩下儀器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在打盹。
“其實……”他頓了頓,“剛纔那段記憶,我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出現。但它選在這個時候來,大概是想告訴我,有些事,一個人扛不動。”
她靜靜聽著。
“謝謝你一直在這兒。”他說。
她冇迴應,隻是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密封袋,放進保險櫃,鎖好。轉身時,順手把桌上的筆筒扶正,又把散落的紙張疊整齊。
“這些事不用謝。”她說,“我會一直在。”
他望著她收拾東西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一屋子冷冰冰的設備,也有了點家的意思。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沈如月剛纔打電話來,說修車廠那邊一切正常,備用機組運行穩定,還讓我轉告你——”
“她說什麼?”
“她說,等材料成功那天,請全廠工人喝汽水,讓你務必到場剪綵。”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這丫頭,倒挺會給自己加戲。”
“人家可是出了大力。”蘇雪把紙摺好塞進檔案夾,“冇有她那邊分流壓力,咱們根本撐不到今天。”
“是。”他點頭,“回頭請她吃頓好的。”
“不止一頓。”她看著他,“你們倆,都得好好歇幾天。”
“再說吧。”他摸了摸後頸,“等我把這份數據整理完。”
她冇再勸,隻是走回控製檯,重新打開監控介麵。畫麵上,修車廠車間燈火通明,工人們正在做例行巡檢,有人路過攝像頭還比了個手勢。
她輕聲說:“他們也在等結果。”
他站在她身後,看著螢幕上的畫麵,忽然說:“下次實驗,可以讓更多人蔘與進來。不用所有人都懂原理,但隻要願意學,就能成為一部分。”
她回頭看他:“你是說,把這條路鋪得更寬?”
“嗯。”他說,“一個人看得遠,不如一群人走得遠。”
她笑了,眼角映著螢幕的光:“那你可得帶好頭。”
他正要答話,耳機突然響了一聲提示音。是遠程監測係統的自動警報——核心材料樣本溫度出現0.3度波動。
兩人同時轉身看向保溫艙。
顯示屏上,曲線輕微跳動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
“可能是散熱風扇啟停的瞬間影響。”蘇雪快速調出日誌,“不算大問題。”
陳默卻冇放鬆,幾步走到艙門前,貼著玻璃往裡看。樣本靜靜躺在托盤上,表麵光澤穩定,冇有任何異常。
但他知道,哪怕一絲偏差,也可能讓之前的努力歸零。
他伸手握住調節閥,準備手動校準恒溫係統。
蘇雪站到他旁邊,遞來一把十字扳手。
他接過,擰開麵板,露出裡麵的線路板。
手指剛觸到電容,耳邊傳來她一句話:
“這次彆想著一個人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