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七分,陽光從百葉窗縫擠進來,一道一道斜鋪在工作台上。陳默低頭在筆記本上謄測試數據,筆尖走得穩,一行行數字列得齊整。身後,沈如月翻圖紙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偶爾夾一句自言自語的嘟囔,像怕吵著他,又忍不住要念出聲。
他剛合上本子,窗外人影一晃。校工老李提著個綠漆鐵皮水壺路過,腳在門檻邊刹住,伸手在敞開的門板上敲了兩下:“小陳,辦公室有人等你呢。”
陳默“嗯”了一聲,冇抬眼。這個點來找的,跑不出那幾樣——係裡催項目進度、哪個學生借儀器、或是推銷實驗器材的業務員。他把鋼筆插進筆筒,順手把昨夜那疊佈線優化稿連同牛皮紙袋一起推進抽屜,起身時椅子腿蹭地,悶響一聲。
走廊比早晨涼了。東頭的木窗半敞著,風灌進來,帶著點食堂飄過來的蔥花味兒。公告欄上那些講座海報、調課通知被吹得邊角直掀,啪啪地響,像拍巴掌。他一路走到東側辦公樓,推開那扇漆麵龜裂的黃漆木門。
何婉寧坐在靠窗那張舊木桌前,手裡捧著個搪瓷杯,杯口印的“先進工作者”五個紅字,漆皮都磨淡了,是學校前年發的勞保慰問品。她今天換了身打扮——米白高領毛衣,外頭罩件深灰呢子外套,頭髮一絲不亂地在腦後挽成個低髻,耳垂上一對珍珠耳釘,豆粒大小,泛著柔光。聽見推門聲,她抬起眼,嘴角隨即彎起來:
“等了一會兒,冇耽誤你正事吧?”
“不耽誤。”陳默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門軸澀了,合攏時“吱呀”一聲。他在自己那張堆滿資料冊的桌前坐下,“有事?”
何婉寧放下搪瓷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一圈,才從身側拎起那隻深棕色的公文包,抽出一份檔案夾。封皮上印著燙銀的商會標識,她冇急著遞,擱在桌沿往前推了半寸:“上週我回去,跟幾位做電子元件的本地朋友聊了聊。他們聽說咱們這邊的科技扶持政策有視窗期,挺感興趣的。我先來聽聽你的意思,看看有冇有合作的可能。”
陳默冇伸手接那份檔案,隻是點了點頭:“哦。合作,具體想怎麼搞?”
“又不是要你當場簽軍令狀。”她笑了笑,語氣放軟了些,像哄人,“就是大家坐下來聊聊,資源怎麼互補,方向怎麼對齊。畢竟現在市裡重點盯著高新技術這塊蛋糕,你們公司又正好在風口尖上——難免有人,眼睛紅。”
她說話時視線落在他臉上,語調不疾不徐,像在講今早霧大、明兒要降溫。陳默垂著眼,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點了兩下。
——上週她來,也是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一邊喝茶一邊問“你們融資架構是怎麼搭的?外部審計進場了嗎?”他當時隻當是投資方的例行好奇,隨口應了幾句。現在那些話迴響起來,句句都像提前打下的楔子。
“眼睛紅。”他抬起眼皮,迎上她的視線,“所以你是替彆人來探底的?”
“彆說得那麼難聽。”她笑意冇減,眼尾細紋深了一點,“我隻是覺得,有些企業辛辛苦苦乾了十幾年,技術積累不見得比誰差,結果連投標門檻都摸不著,心裡多少有點不平衡。你也彆太苛責人家。”
“不平衡就回去把產品做好。”陳默拉開抽屜,抽出張空白登記表,紙是新裁的,邊沿還鋒利,他往她麵前一推,“你真心想牽線,就讓他們把資質材料遞上來,走正規申報通道。能看的,我不會攔。”
何婉寧盯著那張白紙看了幾秒,忽然“嗤”地笑出聲,肩膀鬆下來:“你這人,真是一點縫都不給人鑽。”
“不是鑽不鑽的問題。”他把表格又往前推了一寸,紙角壓在她檔案夾邊上,“是規矩。誰要合作,按規矩來。”
她冇接那張表,反而站起身,繞到窗邊。窗台上一盆吊蘭,葉子蔫蔫地耷拉著,她伸手撥了一下。樓下操場幾個學生正在打羽毛球,白羽在空中劃出弧線,球拍揮動的聲音隱隱傳上來。
“你說得對。”她背對著他,聲音輕了些,“有時候我也覺得,感情歸感情,生意歸生意,不該絞在一鍋裡煮。”
陳默冇接腔。
她轉回身,重新落座,那層緊繃的東西似乎卸下來一些。她把檔案夾收回包裡,語氣自然得像換了個頻道:“其實今天來,除了合作的事,還聽說——你們馬上要競市科委那個通訊中繼站項目?”
“訊息倒快。”他淡淡道。
“這種盤子,盯的人不少。”她像隨口閒聊,“而且你們技術方案太新了,年輕人,出成果這麼快,難保冇人嘀咕:會不會有國外背景支撐?畢竟你年紀擺在這兒,拿出來的東西卻像沉澱了十來年。”
陳默這回冇低頭,直視著她:“你在提醒我,還是在幫我放風?”
“陳述事實而已。”她聳聳肩,呢子外套的肩線跟著動了動,“換我是你,就提前把研發日誌、實驗記錄都整理齊整,省得到時候被人揪著審。”
屋裡靜下來。牆上的老式電鐘,秒針走一步,哢嗒,哢嗒。
她最後端起搪瓷杯,把剩的那口涼茶喝了,杯子擱回桌麵,發出一聲悶響。“該說的我都說了。合作的事,你考慮。至於彆的……”她頓了頓,拎起包,“我不會再往私人關係裡摻和。”
門合上。腳步聲在走廊裡遠了。
陳默冇動。他盯著那隻搪瓷杯,茶葉沉在杯底,水麵浮著層細碎的白沫,正緩緩聚攏。他伸手去挪杯子——指腹觸到底下壓著的一角硬紙。
一張對摺的便簽,不知什麼時候塞進杯墊底下的。
他展開,一行字跡娟秀,墨色新鮮:“週三下午三點,南區茶樓‘清和軒’,幾位負責人都會到場詳談。”
他看完,把紙條對摺,再對摺,捏成一小團。指節發力,紙團癟下去。手腕一揚,一道弧線落進廢紙簍,輕響。
二十分鐘後,他在財務室門口停下。管賬的小王正對著一摞票據打算盤,劈劈啪啪。陳默扶了扶門框:“最近所有對外報送的報表,包括股權結構和資金流水,暫停發送。除非我本人簽字。”
小王抬頭,筆尖懸在賬本上空:“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預防。”他語氣很平,聽不出波瀾,“外頭風聲雜,彆給人遞刀子。”
回到辦公室,他從抽屜底層翻出一本泛黃的通訊錄,紙頁脆了,翻動時沙沙響。找到那個名字,他拿起話筒,撥號。嘟——嘟——第三聲,接起來。
“老周,幫我查個事。”他聲音壓得低,“最近半個月,有冇有人以投資、合作或者儘調的名義,調我們公司的工商備案、專利歸屬、訴訟記錄?尤其從港城那邊過來的。”
電話那頭愣半秒,隨即笑起來:“哎,又要當福爾摩斯?”
“不算盯人。”陳默往後靠在椅背上,椅背發出一聲吱呀。他望著天花板,那裡有片水漬,像攤開的荷葉,“就是想知道,是誰在背後遞話。”
掛斷電話,他冇再動。
窗外的光緩緩挪著,把搪瓷杯的影子拉長,又揉扁。杯底那圈水漬早已乾透,在桌麵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像退潮後沙灘上的痕跡。
他就那樣坐著,冇走,也冇開燈。
走廊裡偶爾傳來腳步聲,近了,又遠了。
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