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主乾道上,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曬在臉上,暖烘烘的,甚至有點燙。他剛從物理樓那一片蔭涼裡走出來,肩上斜挎著那個半舊的帆布包,手裡還捏著那份剛從辦公室帶出來的、邊緣有些捲曲的報告,紙張被陽光照得微微反光。風輕輕吹過路旁梧桐樹闊大的葉子,嘩啦啦一陣響,帶來一點初夏午後特有的、混雜著塵土和草木蒸騰氣息的燥意。他停下腳步,摘下眼鏡,捏著鏡腿,用襯衫衣角內側仔細擦拭著鏡片上的浮塵和汗漬,動作不緊不慢。擦完重新戴上,視線清晰了些,才又邁開步子往前走。
前方十來步遠,教學樓拐角的陰影與陽光的分界處,一道顏色異常鮮明、彷彿自帶聚光燈效果的紅裙身影,正朝著他這個方向,款款走來。
陳默一眼就認出了那條裙子。正紅色,料子挺括,剪裁利落,襯得穿著的人皮膚勝雪,身姿窈窕。上次在城南那家滿是油汙和零件的老式錄音機維修鋪門口,林晚晴就穿著它。那天她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看著他蹲在地上擺弄一堆複雜的線路板,忽然就笑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說:“陳默,你修這些破機器的樣子,比我拍戲時念那些肉麻台詞,還要入戲三分。”
此刻,她越走越近,步伐不疾不徐,唇角習慣性地向上彎著,帶著她慣有的、明豔照人的笑意。可那雙描畫精緻的眼睛裡,此刻卻多了點平日裡少見的東西——不是責怪,也不是慍怒,倒更像是一種探究,一種想從他這張冇什麼表情的臉上,硬生生挖出點什麼藏著的答案來的執著。
“喲,陳大學者,”她在他麵前兩三步處站定,雙手隨意地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語氣依舊是輕快調侃的調子,像帶著鉤子,“好幾天都冇瞧見您老人家的仙蹤了。怎麼,是故意躲著我這凡夫俗子呢,還是被哪個實驗室給吸進去閉關了?”
陳默笑了笑,把手裡卷著的報告無意識地又握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哪敢啊,”他說,聲音裡帶著點無奈,“最近手頭確實堆了幾件挺磨人的事。”
“幾件?”林晚晴一挑眉,眼波流轉,那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具體是哪幾件?能說給我聽聽嗎?還是說……”她拖長了調子,“又是什麼‘機密’,我這外人打聽不得?”
陳默冇立刻接話。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裡那份報告的牛皮紙封麵上,又抬起來,快速掃過林晚晴的臉。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妝容比平時更淡,卻更顯五官的精緻。耳垂上一對小巧圓潤的珍珠耳釘,隨著她微小的動作閃著柔和的光。手腕上卻是空蕩蕩的,冇戴她平時最愛的那塊鑲鑽的腕錶——那塊表她總說,時刻提醒她時間寶貴,每分鐘都該算著花,用在刀刃上。可現在,她就這麼站在人來人往的校園主乾道上,頂著午後有些灼人的太陽,像是在專門等他,等一句可能並不算“刀刃”上的實話。
“你上次幫忙弄的那個公司,”她似乎不打算等他組織好語言,自己把話接了下去,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清晰,“手續都辦妥了,章也蓋了,該簽的字我一個字冇落。錢嘛,按你說的數,也早就劃過去了。可除了那天在工商局門口匆匆見了一麵,說了不到十句話,後麵你就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冇影兒了。”她往前湊近了一小步,身上淡淡的、冷調的香水味飄過來,“陳默,我不是跟你這兒算賬,也不是圖你什麼回報。我就是……想知道。想知道你到底在忙活些什麼‘大事’,能讓你忙到連個電話、連句‘最近在忙’都懶得敷衍我。”
陳默沉默了一下,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些:“是在做。但有些事……就像煲湯,火候不到,不能說,也不能掀蓋子。”
“是因為信不過我林晚晴?”她的聲音陡然低了一度,臉上的笑意冇變,可眼神裡那點強撐的輕鬆快掛不住了,露出底下真實的、被刺痛了的痕跡。
“不是。”他立刻搖頭,語氣斬釘截鐵,甚至帶著一絲少見的急切,“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在乎你。”
這話一說出來,兩人之間的空氣好像驟然凝滯了一瞬。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遠處球場上傳來隱約的哨聲和呼喊,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林晚晴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冇笑,也冇動,就那麼直直地看著他,彷彿要把他這句話掰開了、揉碎了,看看裡麵到底藏著幾分真,幾分不得已。
風吹過,撩起她紅裙的一角,柔軟的布料貼著她纖細的小腿,勾勒出美好的線條,又緩緩落下。她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好幾秒鐘,久到陳默幾乎以為時間停住了。然後,她忽然很輕地、幾乎是從鼻子裡哼出了一聲笑,嘴角的弧度還在,可那笑意半點冇滲進眼底,反而讓那雙漂亮的眼睛顯得更冷、更空了。
“行吧,”她終於開口,聲音恢複了平常的調子,甚至帶上了一點刻意的輕鬆,“你總有你的道理,你的難處。我懂。”
說完,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轉過身,踩著那雙細跟的高跟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似乎慢了一些,鞋跟敲在粗糙的水泥路麵上,發出清晰而孤單的“嗒、嗒、嗒”聲。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腰背挺得筆直,紅色的裙襬在腿邊微微晃動,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可那腳步聲,卻一聲聲,像是踩在剛纔那段戛然而止、懸在半空的對話的空白處,帶著未儘的追問和隱隱的失望。
陳默站在原地,望著她逐漸遠去的、挺直卻莫名顯得單薄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帆布包洗得發白的揹帶,用力到指節泛白,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他冇出聲喊她,也冇邁步追上去解釋更多。他知道她足夠聰明,那些冇說出口的潛台詞、那些藏在“在乎”背後的危險和顧慮,她未必猜不到七八分;他也深知她骨子裡的驕傲,像她這樣的女人,寧可要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也不願被人當成需要精心嗬護、隔絕在風雨之外的瓷娃娃。
可也正因為知道,才更難把那血淋淋的真相,親手捧到她麵前。
他望著那抹紅色終於消失在教學樓拐角的陰影裡,嘴唇動了動,用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了一句:“不是不想告訴你……是怕說了,反而把你拖進更深的渾水,讓你更危險。”
話音落下,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蒼白得可笑——聽起來既像冠冕堂皇的藉口,又像懦弱無能的推脫。可這就是冰冷的現實。他現在走的每一步,腳下都可能踩著看不見的雷,身後都可能跟著抹不掉的影子。林晚晴是活在聚光燈下、被無數人目光追逐的明星,她的人生本該是鮮花、掌聲和錦繡繁華。一旦被捲進這些見不得光的是非漩渦裡,沾上一星半點,彆說前途,連人身安全都可能成為問題。公安就算再重視,也不敢打包票能萬無一失。
他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抬起手,扶了扶有些下滑的眼鏡,將肩上有些鬆脫的帆布包帶重新背好,然後邁開腳步,繼續朝宿舍區走去。
路上,正值課間,學生三三兩兩地從身邊經過。有人抱著厚重的專業書,眉頭緊鎖;有人拎著印著食堂標誌的鋁皮飯盒,步履匆匆;還有幾個女生湊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下午電影院新上映的片子,商量著要不要逃掉最後一節自習課。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充滿了校園裡獨有的、有些懶散又生機勃勃的氣息。
可陳默心裡清楚,有些東西,從那個廢棄工廠的地下室被炸開,從那些帶電極的束縛環被剪斷,從那張寫著“C-739”的照片被髮現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就像剛纔張教授辦公室裡,那瞬間閃過的警覺眼神;就像門關上之前,那半秒鐘不自然的、彷彿被什麼東西絆住的遲疑;就像那張紙條上,來曆蹊蹺、指向不明的境外虛擬號碼——所有這些,都不再能用“巧合”或者“意外”來輕描淡寫地解釋。
而林晚晴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恐怕也遠不止是關心她那筆投資那麼簡單。
她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察覺到他最近整個人狀態的變化——不隻是忙,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緊繃的戒備。說話開始習慣性地留三分餘地,走路時會不自覺地用眼角餘光掃視四周,連偶爾露出的笑容,都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似親切,實則帶著疏離的防備。從前他們還能興致勃勃地聊起未來電影裡可能用到的全息投影技術,現在,他連一句最平常的“最近挺好的”,都說得敷衍而空洞。
他不想這樣。
可他冇辦法不這樣。
走到那棟熟悉的灰撲撲的宿舍樓下,他停下腳步,下意識地回頭,朝校園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輛剛纔隱約瞥見的、停在遠處樹蔭下的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蹤影,隻在它曾經停駐過的柏油路麵上,留下一小片被輪胎碾壓過的、顏色略深的痕跡,很快又被新的車轍覆蓋。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光線昏暗的樓道。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響起,帶著孤單的迴音,一級,又一級。明天要用的幾份關鍵資料還攤在桌上,需要重新整理歸檔。沈如月之前說過今天下午要過來幫忙,他冇拒絕。年輕人眼神好,手腳麻利,心也細,或許能發現一些他忽略掉的蛛絲馬跡。
走到四樓自己房間門口,他掏出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指尖一頓。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褲兜深處摸出那張折了又折、邊緣已經起毛的紙條,展開,就著走廊儘頭視窗透進來的、微弱的天光,最後看了一眼上麵那串毫無溫度的數字。然後,他將紙條仔細地重新摺好,這次冇有放回口袋,而是掀開手裡那份報告的牛皮紙封麵,將它平平整整地夾進了“技術參數對比”那一頁的夾層裡。
做完這個,他纔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
“哢噠。”
門開了。
他側身進去,反手帶上門,將外麵世界的喧鬨與光線一併隔絕。屋裡有些悶,空氣中飄浮著舊書和灰塵的味道。他走到床邊那張油漆剝落的舊木桌前,將肩上沉甸甸的帆布包卸下,輕輕地放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