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點還差七分,傳呼機在他外套內袋裡震動了一下,隔著衣服布料,像隻被困住的小蟲在掙紮。陳默低頭,掏出那個黑色的小方塊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綠色背光已經暗下去了,字跡消失,隻留下一道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顯示殘痕。他冇回覆,也冇再按亮螢幕確認第二遍,隻是把機器重新塞回內袋深處,順手拉緊了肩上揹包的主拉鍊,然後起身,推開了租屋那扇漆皮斑駁的木門。
夜風貼著地麵,從巷子口掃進來,涼颼颼的,捲起牆根幾張被丟棄的廢報紙,嘩啦啦地響了一陣。他跨上那輛靠在牆邊的二八自行車,左腳在腳踏上找準位置,右腳用力一蹬。車輪碾過鋪著碎石子的小路,發出細碎而持續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兩公裡外,城西那片廢棄化工廠的輪廓,沉沉地壓在更深的黑暗裡,遠遠望去,像一大片被隨意丟棄、鏽蝕不堪的鐵皮房子,了無生氣。公安的兩輛軍綠色吉普車,已經提前就位,悄無聲息地停在三百米外一個長滿荒草的土坡後麵。車燈全熄,幾道人影蹲在車輪旁,低低的說話聲被夜風吹散,聽不真切。
陳默把自行車靠在一棵枯死的老樹旁,放倒,讓它完全隱冇在草叢的陰影裡,然後快步走過去。帶隊的是個方臉膛、眉骨突出的中年漢子,肩章上的銜級被刻意壓低了,看見陳默過來,隻是沉穩地點了下頭:“時間掐準了?”
“第七號貨櫃離廠的時候,他們內院的巡邏隊會按照慣例,繞到東側裝貨區進行‘例行檢查’。”陳默的聲音不高,語速很快,“空檔期大約九十分鐘。現在,還剩六分多鐘。”
“準備動手。”方臉漢子不再多言,抬起右手,向前一揮。蹲伏在車旁的隊員立刻像繃緊的彈簧鬆開,無聲而迅捷地散開。剪線鉗、夜視儀、便攜式液壓破門錘……一件件工具在暗淡的星光下被快速檢查、就位。
工廠外圍那道鏽跡斑斑的鐵絲電網,在靠近第三根水泥樁的位置,被特製的絕緣剪線鉗“哢嚓”一聲剪斷。斷口處迸出幾星短暫的火花,嗤啦一下,隨即徹底熄滅,隻留下一縷極淡的焦糊味飄散在夜風裡。兩名身手最矯健的隊員率先翻越過去,落地時像貓一樣,幾乎冇有聲響。可就在他們剛剛直起身,準備向前摸進的瞬間——
“嗚——嗚——嗚——!”
刺耳的警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紅色的旋轉警示燈在廠區幾個角落同時亮起,把破碎的地麵和斑駁的牆麵染上一層不祥的血色。幾乎同時,幾道黑影從側麵那排低矮廠房的陰影裡猛地衝出,手裡揮舞著沉重的鋼管和劈啪作響的電擊棍,嘴裡還高聲呼喊著含糊不清的暗號。
“有人摸進來了!正麵攔住!”
“彆放他們靠近主樓!快!”
公安突擊隊的反應極快,立刻組成突擊陣型壓上。槍托與鋼管沉悶的撞擊聲、肉體重重摔倒的悶響、急促的呼吸和壓抑的痛哼,瞬間取代了之前的寂靜。一名隊員被鋼管掃中肩膀,踉蹌著後退,旁邊另一人立刻補位,一個乾脆利落的掃腿絆倒對手,順勢將對方死死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陳默冇有跟著往前衝。他背靠著冰涼的磚牆牆角,目光快速而冷靜地掃視著混亂的現場。他的視線很快鎖定在廠房側麵一根粗大的、鏽蝕嚴重的鑄鐵排水管道上。管道的檢修鐵蓋半開著,蓋子上覆蓋著厚厚的紅鏽,但邊緣處,有幾道新鮮的、金屬刮擦留下的亮痕。他立刻指向那邊,對方臉漢子低聲道:“那邊,排水管檢修口,能通到主樓後牆根。牆根往上三米左右,有個廢棄的通風口,網格應該能拆,可以爬上去。”
方臉漢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點出兩名身材相對瘦削靈活的隊員,打了個手勢。那兩人會意,立刻貓下腰,藉著混亂和陰影的掩護,低身快速摸了過去。三分鐘後,主樓二樓某個黑暗的視窗,傳來一聲短促而清晰的、類似夜鳥啼叫的哨音——是得手的信號。
正麵的火力立刻加強,子彈“砰砰”地打在水泥柱和磚牆上,濺起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守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過去,轉身全力應對正麵的壓力。與此同時,從排水管道繞過去的三名隊員,已經從後方悄無聲息地撲到了主樓的側門。液壓鉗咬住足有拇指粗的鐵鏈鎖,“嘎嘣”一聲脆響,鎖鏈斷開。一人用力拉開沉重的鐵門,門軸發出艱澀的“吱呀”聲。
“進!”方臉漢子低吼一聲,率先衝了進去。
隊伍魚貫而入,雜亂的腳步聲在空曠、回聲極大的走廊裡迅速擴散開來。主樓內部的結構比預想中還要複雜破敗。走廊縱橫交錯,像迷宮一樣。牆上大片大片的油漆和灰皮早已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磚塊。地上散落著不知廢棄了多久的粗電纜線、零件箱和破碎的玻璃瓶。走到第三個拐角處,陳默忽然停下,同時抬起手臂,攔住了身後的人。
“彆動。”他蹲下身,手指幾乎冇有觸碰,隻是懸在地麵一塊顏色略深、邊緣似乎有極細微縫隙的水泥磚上方,“壓力感應板。”
話音未落,頭頂上方傳來“哢噠”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機簧扣合的金屬聲響。左側天花板上一塊偽裝的水泥板猛地向下翻開,三支黑洞洞的槍管從翻板後的暗格中迅速探出,槍口左右微微旋轉,發出輕微的電機嗡鳴,瞬間鎖定了整條走廊!
“趴下!找掩體!”有人厲聲喝道。
“噠噠噠噠——!”
子彈如潑水般掃射下來,打得地麵和牆壁的水泥碎塊四處飛濺,塵土瀰漫。公安隊員們反應極快,迅速翻滾到走廊兩側堆放的廢棄機器和鐵櫃後麵。有人迅速扔出兩枚煙霧彈,嗤嗤的白煙翻滾著騰起,暫時遮蔽了走廊中段的視線。機關槍的掃射暫停了大約一秒,隨即,槍口重新開始微微調整角度,似乎在重新捕捉目標。
陳默緊貼在冰冷的磚牆後,屏住呼吸,仔細傾聽。他發現,每次那三挺機槍開始轉動或射擊前,都會伴隨著一陣極其短暫、大約零點八秒的、類似電流過載的“滋——”聲。他立刻從腰間摸出那支強光戰術手電,遞給緊挨著他、躲在同一個鐵櫃後麵的隊員:“老吳,聽我數。數到三,你把這個,往左前方大概五米的地上扔出去,讓它亮一下,一秒就行。”
被稱作老吳的隊員接過手電,在瀰漫的煙霧中用力點了點頭。
“一……二……三!”
強光手電劃出一道弧線,落在指定位置,“啪”地亮起,雪亮的光柱刺破煙霧。幾乎在光亮的瞬間,三挺機槍的槍口立刻齊刷刷地轉向光源方向,電機聲變得急促。就在槍口轉動、即將鎖定光源位置的前一刹那,陳默已經像豹子一樣躥了出去,身後跟著另一名隊員。兩人緊貼著牆壁,利用機槍轉向那不到一秒的絕對盲區,閃電般衝到走廊儘頭牆壁上那個不起眼的金屬控製箱前。陳默抬腳,狠狠踹在控製箱鏽蝕的門板上,門板應聲向內凹塌。跟上的隊員眼疾手快,伸手進去,抓住裡麵最粗的兩根電線,用力一扯——
“劈啪!”一陣短路的火花爆開。
轉動中的槍管猛地一頓,隨即徹底停止了轉動,僵在半空。
“快走!”方臉漢子從掩體後躍出,帶著隊伍衝過剛剛被死亡籠罩的走廊,直奔儘頭的樓梯間。樓梯間的鐵門被人從裡麵焊死了,門縫透不出一點光。爆破手立刻上前,熟練地安放塑膠炸藥。三十秒後,火光一閃,“轟隆”一聲悶響,鐵門向內扭曲著炸開,一股帶著濃重黴味和鐵鏽氣息的冷風從門後黑洞洞的通道裡猛地湧出來。
向下延伸的階梯出現了,深不見底,隻有無儘的黑暗和寒意。
隊伍放慢速度,沿著狹窄的金屬階梯,小心翼翼地向地下走去。大約下降了二十米,前方出現一個簡陋的“T”字形岔路口。右側通道的儘頭,隱約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還能聽到斷斷續續、帶著雜音的對講機通話聲。而左側通道,則完全隱冇在濃墨般的黑暗裡,隻有不知哪裡的通風井鐵柵欄,透過來一絲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冰涼的空氣流動。
“右邊有人,像是指揮點。”一名負責探聽的隊員低聲彙報。
“先打掉指揮點!”方臉漢子立刻做出判斷。
“等等。”陳默搖頭,聲音壓得更低,“不對勁。聲音太清晰了,像故意放出來引我們過去的。左邊……左邊纔是活路。”
隊伍出現了一瞬間的猶豫和沉默。方臉漢子轉頭,在昏暗的光線下與陳默對視了一眼。陳默的眼神平靜而肯定。最終,方臉漢子咬了咬牙,揮手:“聽技術顧問的,走左邊!”
所有人調轉方向,轉入左側那條黑暗的盲道,腳踩在鬆動不平、不知鋪著什麼碎料的地麵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嘎吱”聲,每一步都走得異常緩慢而警惕。途中經過一段貼著牆壁的方形通風井,陳默讓爆破手停下。他伸手,屈起指節,在通風井冰冷的鐵皮外壁上,有節奏地、輕重不一地敲了幾下。
“咚咚……咚……咚咚……”
回聲有些空。“這後麵是空的,厚度不對。”他側耳聽完,立刻判斷道。
爆破手會意,迅速在井壁上貼上少量定向炸藥。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轟”的一聲不算太大的悶響,磚石和鏽鐵皮被炸開一個不規則的洞口,後麵果然露出一條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過的磚石夾道,一股更陳腐的空氣撲麵而來。
“快!一個個過!”陳默打頭,率先側身鑽了進去。
夾道內黑暗逼仄,呼吸都有些困難。隊伍一個接一個快速通過。剛過了一半,身後主通道的遠處,突然傳來密集而雜亂的奔跑腳步聲,夾雜著氣急敗壞的喊叫和命令:“封鎖所有出口!快!重複,封鎖所有出口!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公安隊員們心頭一緊,動作更快。終於,在追兵趕到之前,最後一名隊員也鑽過了夾道。前方,是一扇厚重無比、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合金門,門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兩個明顯是自動控製的機槍座,黑洞洞的槍口對著門口。門前的空地,鋪滿了光滑的金屬板,在黑暗中微微反光,顯然是最後一道、也是最危險的死亡防線。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合金門斜上方,一個用鋼筋搭建出來的簡陋高台上,三個狙擊手已經架好了槍,夜視儀的鏡頭泛著幽綠的光,槍口穩穩地指向門口這片唯一的開闊地。
“不能硬衝了。”方臉漢子看著這嚴密的防守,牙關緊咬,“一動,上麵下麵一起開火,就是活靶子。”
陳默背靠著夾道出口冰涼的磚牆,微微喘息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扇合金門,最終停留在門框上方一個不起眼的、閃爍著紅色指示燈的控製麵板上。紅燈有規律地明滅著,顯示電源供應正常。他死死盯著那盞紅燈,忽然發現,每次門側機槍座有微小的、準備啟動的調整動作時,那紅燈都會有一個極其短暫、不到一秒鐘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變暗過程。
“他們的備用電源切換有延遲。”他語速極快地說,聲音因為緊張和疲憊有些沙啞,“不到一秒,但足夠我們做一次突進。”
他迅速在腦中規劃,然後對方臉漢子和周圍的幾名骨乾隊員低聲分配任務:“三組,你們三個槍法最穩的,負責交替射擊高台,製造乾擾。不用追求命中,隻要子彈打過去,讓他們不敢輕易露頭精確瞄準就行。我和老張從側麵繞,去切斷那個控製麵板的主電源線。”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被點名的三名隊員冇有任何廢話,立刻尋找射擊位置,子彈上膛。隨著方臉漢子一個果斷的手勢——
“打!”
“砰!砰!砰!……”
槍聲驟然響起,子彈呼嘯著飛向高台,打在鋼筋支架和水泥邊緣,爆開一連串耀眼的火花和碎屑。高台上的狙擊手顯然冇料到在如此劣勢下對方還敢主動開火,立刻縮回掩體後,隻是偶爾冒險探頭還擊一兩槍,準頭大失。
就在這槍聲和火光製造的混亂掩護下,陳默和那名叫做老張的爆破手,像兩道貼地的影子,貓著腰,緊貼著牆根陰影,利用地上堆放的廢棄雜物作為掩護,快速向合金門側後方那個控製麵板所在的小隔間摸去。剛接近隔間門口,“嗖”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門框飛過,打在水磨石的門框邊緣,炸開一小片水泥,碎渣濺到陳默臉上,生疼。
他猛地低頭,順勢向隔間內一個翻滾。老張緊隨其後。隔間很小,佈滿灰塵和蛛網,正麵牆上就是那個閃爍著紅燈的控製箱和下方一團亂麻似的粗電纜。
“剪哪根?”老張舉著絕緣剪,急促地問。
“最粗的那根,紅色絕緣皮,帶銀色遮蔽網的!”陳默指著電纜束中一根格外顯眼的粗線。
老張的剪子準確無誤地落下,“哢嚓”!粗壯的紅線應聲而斷,斷口處爆出一團耀眼的電火花。
“噗——”
彷彿瞬間被抽走了生命力,整條通道,連同合金門兩側的機槍座、高台上的燈光、以及控製麵板上的紅燈,全部在同一瞬間徹底熄滅!世界陷入一片絕對的、令人心慌的黑暗和寂靜,隻有槍口射擊後的餘溫,和空氣中瀰漫的硝煙與塵土味。
“破門!”方臉漢子的吼聲在黑暗中響起。
爆破手早已就位,在絕對的黑暗和寂靜中,憑藉記憶和手感,將最後一根爆破筒固定在厚重的合金門鎖位置。引信被點燃,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所有人緊貼牆壁,屏住呼吸。
“轟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爆炸聲震撼著整個地下空間,狂暴的氣浪裹挾著灼熱和金屬碎片向四周衝擊。厚重的合金門向內扭曲、變形,然後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
陳默從冰冷的地麵上爬起,用力拍打著頭上、肩膀上厚厚的灰塵,咳嗽了兩聲。他往前走了兩步,眯起被煙塵刺激得發痛的眼睛,望向門後。通道儘頭,是一段明顯向下傾斜的金屬斜坡,一股更冷、更潮濕、帶著奇怪化學藥劑殘留氣味的風,從斜坡下方幽幽地吹上來。斜坡下方深處,有穩定而昏暗的燈光透出,映照在濕漉漉的、生滿苔蘚的牆壁上,光影微微晃動,彷彿下麵隱藏著另一個緩慢呼吸的世界。
他知道,他們要找的,對方拚死保護的,那個真正的核心區域,就在這斜坡的下麵。
隊伍重新在他身後聚攏,所有人都在默默檢查著所剩不多的彈藥,整理著在剛纔一連串激戰中變得淩亂不堪的裝備和衣服。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在寂靜而充滿煙塵的空氣中起伏。陳默深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和塵土味的冰冷空氣,邁開腳步,第一個踏上了那段向下延伸的、泛著冷光的金屬斜坡。他的鞋底落在鏽蝕的金屬板上,發出輕微而空曠的迴響,一聲,又一聲,敲打著這片死寂的空間。
身後,整支隊伍,沉默而堅定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