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騎著那輛老舊的二八車，車輪碾過校門口那段補了又補、依舊坑坑窪窪的水泥路，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的輕響。天已經黑透了，街邊的老式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光線昏黃，懶懶地灑在路麵上，像是蒙了層薄薄的、洗不淨的灰。他並冇往北門方向去，半道上就一拐車把，鑽進了市區那片蛛網似的狹窄巷弄。帆布包擱在車前那個有些變形的鐵筐裡，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盪著。
剛拐進舊城區那片低矮的瓦房區，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停在他前方幾步遠的地方。車窗緩緩搖下一半，露出一張妝容精緻、在昏暗光線下也顯得輪廓清晰的臉。
“陳先生，方便停下說兩句話嗎？”何婉寧的聲音從車窗裡飄出來，不高，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街頭偶遇熟人，隨口寒暄。
陳默左腳點地，支住車。車輪停止轉動，那沙沙聲戛然而止。“你在等我？”
“往你住處打了三個電話，一直冇人接。”她抬手，指了指副駕駛座上那個不鏽鋼的保溫杯，“想著你可能冇顧上喝水，帶了點熱茶。怕涼了，就冇敢多耽擱，一直在附近轉悠。”
他推著車走近兩步，摘下眼鏡，用襯衫下襬的內側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架上。鏡片後的眼睛看向車內：“有事？”
“進去說。”她朝路邊一家店麵揚了揚下巴，“老地方，清靜。”
那是一家臨街的老式茶館，門臉窄小，木頭招牌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勉強能認出“清心居”三個魏碑體字。裡頭擺著四五張油光發亮的舊木桌，配著竹編的靠背椅，牆上掛了一幅泛黃的水墨山水，意境早已模糊。老闆是個寡言的老頭，見他們進來，眼皮都冇多抬一下，默不作聲地端上來一壺滾燙的茉莉花茶，兩個素淨的白瓷杯，然後便撩開布簾，回了光線昏暗的後屋。
何婉寧坐下，提起壺，先給他斟了一杯，然後纔給自己倒。動作流暢，帶著一種商場上練就的利落。“我知道你這會兒正帶人往北邊追，心思全在那頭。但我想跟你說——查人、追線，不是唯一的路子。”
陳默冇碰那杯冒著嫋嫋熱氣的茶，隻是看著她。
“就這兩天，”她從隨身攜帶的棕色皮包裡抽出一份折得方方正正的檔案，推到桌子中央，“有一家註冊在港城的公司，動作很密，頻繁接觸本地幾家不成氣候的小電子元件廠。開的價碼，比市麵行情高出足足三成，而且不急著要現貨，隻想簽長期供貨合同。奇怪吧？錢多得燒手？”
陳默伸手拿過檔案，翻開。是幾份商務往來函電的影印件，抬頭印著看不懂的外文字母，下麵附著潦草的中文翻譯，蓋著有些模糊的印章。
“真想正經做生意，不會挑這種要技術冇技術、要規模冇規模的作坊。”何婉寧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這些廠子，設備是十幾年前的老古董，產能拉不滿，品控也稀鬆。根本值不上這個溢價。我猜……這是在借貿易的名頭洗錢，或者，緊急轉移一部分資金。”
陳默合上檔案，放在手邊。“所以呢？”
“所以，咱們可以用他們的法子，反過來對付他們。”她的目光直直地投過來，冇有絲毫閃躲，“他們靠見不得光的網絡藏人、傳遞訊息，咱們也可以用擺在明麵上的市場規則去攪局。你查你的線，我這邊，想法子動一動他們的錢袋子。錢一亂，人心就亂，陣腳自然不穩。”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身體向後靠了靠，抬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顯得有些疲憊。“商業手段，見效太慢。而且容易驚動。他們要是嗅到有人開始摸他們的資產底細，很可能立刻斷尾求生，全線收縮，到時候更不好找。”
“可他們也得過日子。”何婉寧嘴角牽起一個很淡的笑，冇什麼溫度，“組織再嚴密，也是人要吃飯，機器要轉，交通往來要費用，上上下下都得打點。隻要想辦法掐住幾條他們不得不用的關鍵供應鏈，或者堵死一兩個資金週轉的節點，他們內部自己就會先吵起來。有人想保平安，有人捨不得既得利益，矛盾不用外人挑，自己就冒出來了。”
陳默扶了扶眼鏡，冇接話，隻是盯著桌麵上那道深深的木紋。
“打個比方，我們可以‘合資’設一個新廠。”她繼續往下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些，“放出確切風聲，就說有外資和內資聯合，要引進一條先進的生產線，專門做某種他們可能需要的精密元件。吸引他們有關聯的、或者急於找靠山的企業來入股、來合作。等他們的錢投進來，人也摻和進來了，咱們這邊再找機會，突然製造點‘意外’，比如技術引進失敗，或者資金突然被審查凍結。信用危機一爆發，他們的資金鍊吃緊，訊息在圈子裡傳開，原先那些合作方，誰還敢輕易跟他們綁在一起？”
陳默的視線落在茶杯口氤氳的熱氣上，手指在粗糙的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了兩下。
“我不是說這法子一定能成，或者立刻見效。”她語氣放緩，不再那麼咄咄逼人，“我隻是覺得……你可以不用隻走一條道。調查追蹤是正招，商業運作是偏招。正偏結合，他們才防不勝防。”
窗外，一輛滿載廢品的三輪板車“叮鈴哐啷”地駛過，車鬥裡堆著扭曲的鏽鐵皮，顛簸的聲響在寂靜的街巷裡拖出長長的尾音。
陳默終於抬起頭，看向她：“不是合資，也不是撤資。”他嘴角很輕微地向上提了一下，幾乎算不上是個笑容，“我們可以……‘假裝’要收購。”
何婉寧明顯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專注地看向他。
“放出足夠逼真的風聲，就說有內地背景深厚的資本，想要整合電子元件行業，已經看中了他們正在接觸、或者有潛在合作的那幾家廠子。”他的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方案，“讓他們以為我們要搶先下手，搶地盤，斷他們的後路。為了應對，他們被迫要調整部署，調動資金，重新聯絡上下家。隻要他們一動，慌中就可能出錯，破綻自然會露出來。”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很快又沉入眼底，化作一絲瞭然的、略帶敬佩的笑意：“你……想得比我深，也比我狠。”
“我不需要真的去買。”他把那份檔案重新摺好，邊角對齊，塞進帆布包的夾層裡，“隻要他們相信‘有人要買’，並且因此感到威脅，就夠了。有時候，恐慌比真相更有殺傷力。”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茶館裡隻有老式掛鐘鐘擺規律的“嘀嗒”聲，和茶壺裡水將沸未沸的細微鳴響。無需再多言，某種基於現實算計的默契，已然在氤氳的茶香中達成。
茶館外，夜風大了些，捲起人行道上幾張被丟棄的舊報紙，在牆角打著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遠處不知哪條巷子，傳來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響，劃破了夜的沉靜。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決定站在這個位置的？”陳默忽然問，問題來得有些突兀。
何婉寧正低頭整理皮包的帶子，聞言，手指停頓了一下。她冇有立刻抬頭，聲音平靜無波：“不是站哪邊。是……看清楚了路該怎麼走。以前我以為自己隻是在商言商，做點買賣，後來才明白，不知不覺，是在幫人挖坑，越挖越深。現在，我想試著……填回去幾個，哪怕隻能填平一點點。”
陳默點了點頭，冇再追問。有些答案，心照不宣，比刨根問底來得實在。
他站起身，木質椅腳在地上刮出短促的響聲。拎起靠在桌邊的自行車把手。“茶，謝了。”
“你現在去哪兒？”她問，也站了起來。
“先回住處一趟。”他推著車往門口走，夜風立刻從門縫鑽進來，吹動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衣角輕輕揚起，“有些事，得重新理一理，看看怎麼鋪排更妥當。”
她冇再挽留，隻是站在茶館門口那盞光線黯淡的燈籠下，看著他熟練地跨上車座，腳下一蹬。老舊的自行車載著他，慢慢融入前方街燈交錯、明暗不定的一片光影之中，直至看不見。
帆布包在車筐裡，隨著他的騎行，依舊輕輕晃盪著，裡麵裝著那份薄薄的檔案。陳默騎得穩，車輪壓過一片未乾的水窪，濺起幾星細小泥點。
他連續穿過兩條還算熱鬨的街道，拐進一條更窄、路燈也更稀疏的巷子。巷子儘頭，就是他租住的那個帶小天井的舊式小院。院門口，停著一輛拉貨的舊板車，車主正蹲在地上，就著門縫裡漏出的光，吭哧吭哧地修補漏氣的輪胎。
陳默減慢速度，左腳準備點地。
就在這時，他像是想起什麼，空出一隻手，摸了摸外套的內兜，掏出一張揉得有些皺巴的煙盒紙。紙上用圓珠筆密密麻麻記著幾個名字和電話號碼，是前些日子調查時隨手記下的線索碎片。他對著昏暗的光線，盯著那幾行小字看了兩三秒鐘，然後把它仔細地疊成更小的方塊，掀開帆布包，塞進了剛纔那份檔案的夾頁裡。
做完這個，他才重新扶穩車把，推著吱呀輕響的自行車，徑直走進了小院那扇虛掩著的、油漆斑駁的木門。腳步冇有絲毫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