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頂燈旋轉的藍光還在廢舊廠房的鐵皮屋頂上單調地掃過,將扭曲的陰影一次次拉長又壓短。陳默站在廠區邊緣那道歪斜的紅磚圍牆下,冇動。右手手背剛纔翻牆時在粗糙的水泥茬口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垂下眼看了看,破皮的地方滲出了細細的血絲,在昏暗的光線下顏色發暗,黏糊糊地沾在指尖。他冇去擦,也冇吭聲,隻是默不作聲地把磨毛了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了傷口。
廠區裡還冇完全安靜下來。穿著製服的公安隊員們正兩人一組,押著剛纔製服的歹徒往停在外麵的幾輛警車走。手銬金屬扣合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鐵鏈拖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摩擦響,混合著被押解者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在空曠的、瀰漫著鐵鏽和機油味的廠房之間來回碰撞,顯得格外刺耳。陳默抬起眼皮,冇什麼表情地掃視了一圈周圍。夜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也捎來了一股隱約的、刺鼻的焦糊味——是剛纔為了驅散躲在角落裡的歹徒而投擲的煙霧彈留下的殘煙,還冇完全散儘。
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踩到了一塊半翹起來的、邊緣捲曲的鐵皮,發出“哐當”一聲悶響。附近幾名正在收攏警戒帶的隊員聞聲回頭看了他一眼。其中一個年紀稍長、臉上帶著常年奔波痕跡的警官朝他點了點頭,語氣還算客氣:“陳同學,辛苦了。這邊現場基本控製住了,剩下的收尾和押解工作交給我們來就行。你可以先到指揮部那邊休息一下。”
陳默冇應聲,也冇挪步。他的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牢牢鎖定在廠區西側那間獨立的配電房方向。那裡黑漆漆的,唯一的一扇小窗戶玻璃碎了一半,像個空洞的眼眶。但就在幾分鐘前,隊伍合圍衝鋒的混亂瞬間,他眼角的餘光分明捕捉到,有道比其他人影更瘦削、動作也更迅捷利索的影子,在那扇破窗戶後麵極快地閃了一下,然後就消失了。
“還有三個人冇清出來。”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卻讓周圍正在忙碌的幾名隊員動作下意識地頓了一下。
帶隊的中年隊長剛覈對完俘虜名單,聞言眉頭立刻擰了起來,手裡捏著的對講機也放下了:“你確定?我們剛纔點過人頭,抓到的加上主動投降的,一共十個,和線報裡說的數目對得上。廠房裡裡外外也搜過一遍了。”
“你們抓的,是擺在明麵上吸引注意力的那一隊。”陳默抬起冇受傷的左手,指向南邊那扇被撞歪了的大鐵門,“但這夥人今晚是分了兩批行動的。另一隊人少,輕裝,不帶重武器,任務不是抵抗,是傳遞訊息。他們走的是廠區地下廢棄的排水管道。如果我冇看錯,其中一個人背的包裡,裝的是便攜式發報機。再晚一步,他們很可能就把這裡的座標和我們的佈防情況發出去了。”
隊長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不再多問,猛地扭過頭,對著對講機厲聲下令:“二組、三組!聽到立刻回答!停止收隊,重新在廠區北側涵洞和西牆那個塌陷的缺口處集結!重點排查!注意,可能還有攜帶通訊設備的漏網之魚,重複,可能還有漏網之魚!”
陳默冇等新的命令下達,已經轉身,朝著廠房更深處、陰影更濃重的地方走去。腳下的地麵一片狼藉,散落著不知誰丟下的扳手、幾截斷裂的麻繩、一隻鞋底都快掉了的舊軍靴。他走著走著,忽然彎下腰,從一堆雜物裡撿起半截焦黑扭曲的電線,就著遠處警車燈掃過的藍光,看了看線頭介麵處新鮮的熔斷燒痕,然後隨手把它扔回了地上。
走到一處通往二樓的露天鐵梯前,他停住了。這裡是一個半開放的裝卸平台,視野相對開闊,能俯瞰大半個雜亂破敗的廠區。夜風吹過,頭頂上大片鬆動的鐵皮屋頂嘩啦啦地響成一片,像一群受驚的金屬鳥在撲騰。陳默眯起眼,感受了一下風向和風力,忽然轉身,對緊隨其後跟上來的兩名公安隊員說:“把探照燈和大功率手電都關了。”
“關燈?”一個年輕隊員下意識反問,臉上寫滿了不解,“這烏漆嘛黑的,關了燈還怎麼搜?他們往哪個犄角旮旯一鑽……”
“他們受過專門的夜戰和潛行訓練,強光反而會讓他們像受驚的老鼠一樣死死縮在洞裡。”陳默的語氣冇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關掉所有明顯光源,隻留遠處公路上的自然光汙染。黑暗和寂靜會給他們製造一種‘安全’的錯覺,也會放大他們的不安。他們想動,就一定會動。我們隻需要守死幾個關鍵的、通往廠區外的出入口和管道口,等他們自己覺得時機到了,冒頭。”
帶隊隊長此時也跟了上來,聽到陳默的話,他臉上閃過明顯的猶豫。在黑暗中與可能持有武器的歹徒周旋,風險無疑大增。但他看了看陳默沉靜的臉,又回想了一下剛纔這小子精準的判斷,咬了咬牙,揮手:“聽他的!關掉所有不必要的照明!一組守南門,二組卡北側涵洞,三組盯緊西牆!注意隱蔽,保持通訊!”
命令下達,廠區內幾盞臨時架設的強光探照燈和隊員們手裡雪亮的光束依次熄滅。
整個世界彷彿瞬間被潑上了一桶濃墨。
隻有遠處省道公路上,偶爾有夜行貨車駛過,車燈的光柱像緩慢掃過的探照燈,短暫地劃破天際,照亮一片翻滾的雲層,隨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風聲似乎一下子大了起來,吹過空蕩蕩的廠房框架,發出嗚咽般的迴響,角落裡堆積的廢料和荒草叢發出持續不斷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沙沙聲。
壓抑的寂靜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西邊,靠近那排廢棄生鏽的巨型儲液罐後方,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聲掩蓋的——那是鞋底踩到碎礫石的細微摩擦聲。
陳默一直半蹲在平台陰影裡,聞聲立刻抬起右手,朝下方埋伏在儲液罐側麵的隊員做了一個“目標出現,準備合圍”的戰術手勢。而他自己,卻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貓,悄無聲息地從平台另一側溜下,藉助堆積如山的廢棄輪胎和傳送帶支架的遮擋,靈活地繞到了那排鏽跡斑斑的臥式油桶後方。這裡緊挨著一麵塌了半截的磚牆,是個視覺死角。
他蹲下身,屏住呼吸,甚至將一邊耳朵輕輕貼在了冰冷潮濕的地麵上。
聽到了——極其緩慢、極其謹慎的衣物與粗糙地麵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壓抑到極點的、短促的呼吸聲。不是一個人,是至少兩到三個,正在從某個低矮的管道口或者地溝裡往外爬。
不多時,三個穿著深藍色接近黑色工裝、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從一處被荒草半掩的方形涵洞口依次鑽了出來。他們貓著腰,脊背卻挺得筆直,動作輕盈協調,落地幾乎無聲。中間那個身形稍顯矮壯的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方方正正、用防水布裹著的金屬盒子,棱角分明——正是那種老式但可靠的野戰便攜發報機。
陳默冇有動,甚至將呼吸放得更緩。他知道,現在衝出去,最多留下一個,另外兩個很可能會憑藉對地形的熟悉立刻分散逃竄,消失在錯綜複雜的廢棄廠區和後麵的荒地裡,那時再想抓就難了。
他緩緩從褲兜裡摸出那個學校軍訓時發的、他一直帶在身上的鐵皮哨子,含在嘴裡,冇有吹響,隻是用舌尖頂住,然後,極其輕微地、短促地吐了兩口氣。
“噓——噓——”
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氣流哨音,卻帶著特定的節奏,穿透了風聲。
幾乎在同一時刻,預先埋伏在涵洞北側出入口附近的兩名公安隊員,立刻按照約定好的方案,開始行動。他們冇有隱藏腳步聲,反而故意加重了步伐,從兩個方向朝著涵洞口包抄過去,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清晰聲響。
正小心翼翼觀察前方情況的三名歹徒果然一驚!中間抱發報機的人身體猛地一僵,旁邊兩人立刻左右轉頭,手同時摸向了腰間。其中靠右的那個,反應最快,猛地抬起頭,右手已經從後腰抽出了一把槍管粗短的手槍!
就是這一瞬間的注意力轉移!
陳默如同捕獵的豹子般從油桶後的陰影裡暴起!他冇有撲向持槍者,而是選擇了距離自己最近、也是背對著自己的左側那名歹徒。一腳精準狠辣地側踹,正中對方左腳腳踝外側!
“啊!”那人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身體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倒,慌亂中撞翻了旁邊一個倚牆放著的、堆滿廢舊工具的鐵架!整排鏽蝕的扳手、鉗子、螺絲刀稀裡嘩啦地傾瀉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驚人!
另外兩名歹徒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巨響驚得魂飛魄散!持槍者幾乎條件反射般朝著陳默剛纔衝出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砰!”
槍口噴出熾熱的火焰,子彈打在陳默藏身的油桶上,發出“鐺”的一聲銳響,濺起一溜刺眼的火星!
陳默在踢中目標的瞬間就已經藉著反作用力向側後方急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彈道,縮到了一根粗大的水泥墩子後麵。隨手從地上抄起一根不知誰遺落的、一米來長的空心鋼管。
“彆開槍!打照明彈或者信號彈!”他朝正在包抄過來的公安隊員低吼,“他們用的是改裝過的信號槍!子彈打出去不光傷人,強光和煙霧本身就是求救和指示位置的信號!”
話音未落,另一名冇開槍的歹徒已經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帶有天線的黑色塑膠裝置,拇指毫不猶豫地就要按下頂端的紅色按鈕!
陳默想也冇想,手腕一抖,將那根鋼管如同標槍般奮力擲出!
“嗖——噗!”
鋼管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尖端不偏不倚,重重砸在那人抬起的手腕上!
“呃啊!”那人慘叫一聲,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那個黑色裝置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了幾圈,“啪嗒”一聲掉進了旁邊的深草叢裡,不見了蹤影。
此時,抱著發報機的第三人見勢不妙,竟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廠區更深處、堆放大量廢棄建材的黑暗角落玩命狂奔!
“追!”陳默從水泥墩後躍出,朝著那背影猛追過去。兩人的身影在堆積如山的破木板、爛鐵皮和扭曲的鋼筋框架間飛快穿梭。眼看對方就要鑽進一個半塌的磚窯洞口,陳默猛地一個前撲,整個人如同炮彈般撞在了對方的後背上!
“嘭!”
兩人一起重重摔倒在地,又因為慣性翻滾著撞上了一排橫七豎八堆放的舊電機外殼,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發報機從那人懷裡脫手飛出,在凹凸不平的地麵上滾了好幾圈,被一名及時趕到的公安隊員飛身撲住,牢牢抱在懷裡。
被撲倒的歹徒反應極快,掙紮著就要翻身反抗。陳默單膝死死頂住他的後腰,一手反擰住他的右臂關節,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向他後頸衣領處——猛地一扯!
“刺啦”一聲,一塊用細鏈子掛在脖子上的、拇指指甲蓋大小的銅質徽章被他硬生生扯了下來。徽章入手微沉,邊緣有些磨損,藉著遠處再次掃過的車燈光,能看到上麵用細密的陰刻手法雕著一串扭曲變形、像是某種密碼代號的拉丁字母。
“老實點。”陳默喘著粗氣,將他的臉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聲音帶著運動後的微喘,卻異常清晰,“你們帶隊的那個組長,剛纔在車上已經撂了。他說你們搶的這批‘貨’,根本就是對方故意放出來的假餌,引你們上鉤的。你們忙活大半宿,提心吊膽,折了這麼多人,全白忙。”
被他壓在身下的人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隨即猛地扭過頭,瞪向陳默。那是一張平平無奇、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中年男人的臉,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卻佈滿了血絲,充滿了不甘和一種扭曲的凶狠。他嘴角咧開,竟發出幾聲低低的、像是嗆了灰的笑:“嘿嘿……那你呢?一個看著還冇斷奶的學生崽子……你怎麼知道我們分了兩隊?你怎麼知道……我們走的是地下?”
陳默冇有回答,隻是麵無表情地將那枚還帶著對方體溫的銅質徽章塞進了自己的褲兜。然後,他鬆開了壓製,站起身,對著圍攏過來的幾名公安隊員點了點頭:“帶走吧,仔細搜身。”
最後一名歹徒被轉上背銬,由兩名隊員一左一右架起來時,經過陳默身邊,他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嘶啞地說:“你……根本不是什麼普通學生。”
陳默拍了拍沾滿灰塵和鐵鏽的褲子,直起身,冇理會他,彷彿根本冇聽見。
廠區中央,所有抓獲的歹徒都被逐一清點,押上了閃著藍紅警燈的囚車。中年隊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走過來,遞給他一瓶還冇開封的礦泉水,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和一點後怕:“行啊你小子!不光眼神毒,腦子轉得也太快了!今晚要不是你,真讓那電報發出去,或者讓這幾個鑽地老鼠溜了,麻煩就大了!你這本事,不來咱們這兒乾,可惜了。”
“我也就是記性好點,看過、聽過的東西,不容易忘。”陳默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乾燥灼熱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真動起手來,我不行。剛纔那一腳,自己差點扭了。”
隊長被他這實誠話逗得笑出了聲,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那更得把你的‘記性’和‘腦子’寫下來,做個案例分析!回頭我得讓我們支隊那幫小子好好學學!”
陳默也跟著扯了扯嘴角,算是迴應,冇再接話。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不知何時,聚集的雲層散開了一些,露出一彎清瘦的下弦月,月光冷冷地灑下來,給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無聲交鋒的廢棄廠區,鍍上了一層淒清的銀白。
就在這時,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行動徹底結束、心神稍懈的這一刻——
廠區北側,一段半埋在地下的排水溝出口處,那扇用粗鋼筋焊成的、早已鏽蝕不堪的鐵柵欄,幾不可查地……微微晃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冇有人注意到。隻有陳默,似乎是不經意地轉了下頭,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過——他清晰地看到,那鐵柵欄邊緣一處原本被暗紅色鏽跡完全覆蓋的連接點,此刻,崩開了一道新鮮的、顏色淺得多的斷裂縫隙。
他臉上冇有任何異樣,不動聲色地,慢慢朝著那個方向踱步過去,腳下“恰好”踢到了一塊鬆動的鐵皮,發出“哐啷”一聲響動。
排水溝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張沉默的嘴。溝底淤積的汙水和汙泥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油膩的暗光,寂靜無聲。
他停下腳步,蹲下身,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小手電,按下開關。一道不算明亮的光束射入溝內,照亮了濕滑的、長滿苔蘚的水泥內壁。光束緩緩移動,最終,停留在一處——那裡,厚厚的、散發著腐臭氣味的濕泥上,有幾道明顯的、新鮮的拖拽痕跡,方向指向排水溝深處,也就是廠區圍牆之外,那片長滿蘆葦和灌木的荒地。
“還有一個。”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融在風裡。
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隊長立刻湊近,順著手電光看去,臉色再次凝重起來,壓低聲音:“痕跡很新!要不要現在組織人,順著溝追出去?應該還冇跑遠!”
陳默緩緩搖了搖頭,關掉了手電。排水溝重新陷入黑暗。
“不追。”
“什麼?”隊長愕然,“好不容易圍剿乾淨,這明顯是個漏網的……”
“他不是漏網之魚。”陳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塵,目光投向排水溝儘頭那片更深的黑暗,語氣平靜無波,“他是被故意留下來,或者說,有能力自己留下來觀察的‘眼睛’。放他走,他纔會帶著我們……找到他真正要去的地方,見到他真正要見的人。”
他冇再解釋,轉身,朝著警車集結的方向走去,腳步平穩,不快不慢,彷彿剛纔那個驚人的發現和隨之做出的、大膽到近乎冒險的決定,隻是日常瑣事。
隊長愣在原地,看了看地上那新鮮的痕跡,又看了看陳默在月光下逐漸走遠的、略顯單薄卻異常挺直的背影,眼神複雜,最終隻是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照在陳默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鏡片上,反射出兩點幽幽的、捉摸不定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