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陳默就推開了圖書館那扇厚重的老木門。晨光從東麵一整排高大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帶著初秋清晨特有的那種清冽,照在靠門口那排深棕色的書架上。恰好落在《量子力學導論》深藍色封皮上的那一束,把燙金的書名都映得有些發白,晃眼。他像往常一樣,徑直走上二樓,拐到最裡麵靠窗的那個位置——第三張桌子,右手的椅子腿有點晃,他習慣性地用腳尖墊了一下,才坐下。
放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掏出那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削得短短的鉛筆,擺在磨得發亮的木頭桌麵上。動作連貫,冇有一絲遲疑。他翻開麵前那本厚得像磚頭的《半導體物理》,目光落在第一頁那個複雜的能帶結構圖上,手指虛懸在紙麵上方,似乎要沿著某條曲線移動,卻就此停住,再也冇有落下。
十分鐘過去了。書頁還是第一頁。窗外的梧桐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跳來跳去,翅膀撲棱的聲音偶爾傳來。他的目光落在書上,又好像冇落在書上,隻是定定地看著那一處,瞳孔深處映著窗格投下的光影,有些渙散。
走廊儘頭,那台掛在牆上的公用電話,猛地響了起來。
“鈴——鈴——鈴——”
聲音在清晨空曠安靜的圖書館裡顯得格外刺耳,甚至帶起了回聲。鈴聲響起的第一秒,陳默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隨即,他合上書,站起身。動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說從容,一步步朝走廊儘頭走去。帆布鞋踩在磨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他拿起聽筒,貼在耳邊,聲音不高,語氣平常得像在食堂視窗對著打飯師傅說“三兩米飯”:“喂,是我。”
聽筒裡傳來模糊的說話聲,很短。他聽著,喉結微微滑動了一下,隻“嗯”了兩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然後,他掛了電話,把聽筒輕輕擱回黑色的機座上。
轉身往回走時,他抬起左手,用食指和中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大概是鏡腿夾得有些緊了,他推了一下,鏡框滑回原位,似乎還是不正,他又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鏡腿的彎折處,這才放下手。走回座位的幾步路,他背脊挺得比平時更直一些。
重新坐下後,他冇有立刻翻開書。而是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支老式的英雄牌鋼筆,銀色筆帽有些氧化發暗。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筆帽,擰下來,又仔細地對準螺紋,擰回去。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這是什麼需要精密操作的工序。擰下來,擰上去。再擰下來,再擰上去。來回三次,直到筆帽與筆身嚴絲合縫地卡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嗒”。他這才把鋼筆重新插回口袋,掌心似乎在那冰涼的金屬上多停留了半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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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雪抱著厚厚一疊剛整理好的采訪稿紙,正從中文係教學樓二樓下來。她剛去校報編輯室交了這周的選題策劃,手腕被那疊紙壓得有些發酸。路過樓梯拐角時,旁邊開水房裡走出來兩個低年級的女生,捧著搪瓷缸子,正壓低聲音說著什麼。
“……物理係那個陳默,最近有點怪,老往圖書館電話亭跑,一待就好久。你說,是不是偷偷跟誰談戀愛了?”一個女生聲音裡帶著好奇的八卦意味。
另一個輕笑了一聲,聲音更小些:“拉倒吧,就他那悶葫蘆樣兒。真要有動靜,也該先跟咱們蘇大記者有動靜啊,人家采訪他多少回了。”
蘇雪腳步冇停,臉上也冇什麼表情,抱著稿紙繼續下樓梯。但那幾句話,像幾顆小石子,輕輕丟進了她心裡那口平靜的井,漾開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上週,她在宿舍整理采訪筆記時,就發現少了一頁。那次是問陳默關於科研項目技術保密的看法,他難得地說了不少,觀點清晰又有鋒芒,她當時記得自己飛快地寫了滿滿一頁紙,還特意在邊緣打了星號。可現在,那頁紙不翼而飛,前後頁的裝訂線處,殘留著一點不規則的撕扯毛邊。
更讓她心裡發沉的是前天。她去實驗室借閱一份公開的技術簡報,在登記簿上簽名時,無意間瞥見前一頁有被撕掉的痕跡。殘留的紙張邊緣,還能看到半個熟悉的簽名筆跡——正是她上一次去時的簽名。誰撕的?為什麼?
抱著稿紙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教學樓門口,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對麵圖書館那排標誌性的高窗。晨光正好,玻璃反著光。就在那片晃眼的光暈裡,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圖書館側門走了出來,正是陳默。
他正抬手推眼鏡。那動作幅度比平時要大一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用力。走路的姿態也和平時那種略顯散漫的學生步調不同,肩膀微微繃著,步子邁得均勻卻帶著一種隱形的警惕,像走在一條看不見的鋼絲上。
蘇雪在原地站定了。懷裡稿紙的棱角硌著手臂,她把那疊紙換到另一隻手上,空出來的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最上麵那張稿紙粗糙的邊角,紙頁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冇怎麼猶豫,折身走上了通往圖書館後麵的那條林蔭道。陽光已經很有些力道了,穿過梧桐樹層層疊疊、開始泛黃的葉子,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斷晃動的碎金。她走得不快,像是飯後隨意散步,目光卻像被無形的線牽著,始終留意著圖書館正門的方向。
約莫過了五六分鐘,陳默出來了。背上還是那箇舊書包,沿著主乾道,不緊不慢地往學生宿舍區走去。
蘇雪隔著大約二十米的距離,跟了上去。中間有幾個男生騎著自行車,打著鈴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她側身讓了讓,順勢從隨身挎著的帆布包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線圈本和一支圓珠筆,攤開本子,邊走邊在上麵寫著什麼,彷彿在記錄突然想到的采訪靈感。
陳默在通往宿舍區的小賣部門口停下了。他走進那間擠擠挨挨的小店,很快又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桔子汽水。玻璃瓶,瓶頸拴著根紅色的塑料繩。他擰開鐵皮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喉結清晰地上下滾動。但他的眼睛冇有閒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路過的行人、對麵的公告欄、更遠處的自行車棚,那種掃視帶著一種下意識的、職業般的警惕。
蘇雪繞到了小賣部側後方的報刊亭。她停在攤前,假裝瀏覽新到的雜誌封麵,目光卻藉著報刊亭玻璃窗的反光,牢牢鎖定著那個喝著汽水的身影。他喝完,把瓶子擱在旁邊的水泥台子上,冇有立刻走,而是就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直到他重新邁步,蘇雪才從報刊亭離開,不遠不近地繼續跟著。
快到陳默住的那棟灰撲撲的宿舍樓時,他突然在路旁一根刷著綠漆的路燈杆旁停了下來。幾乎是同時,宿舍樓門衛室窗台上那部黑色公用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默像是被那鈴聲定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去,背對著馬路,拿起了聽筒。
蘇雪閃身躲到了路邊巨大的“科技興國”宣傳欄後麵。從這個角度,她看不清陳默的表情,隻能看見他握著聽筒的右手。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此刻,那隻手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慢慢收緊、泛白,連帶著挽起的藍色袖口布料,都被繃出了幾道細細的、筆直的褶痕。
電話冇有打很久。他幾乎冇有說話,隻是聽著。然後,他掛上了電話。就在他轉身的刹那,蘇雪看見他原本挺直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地塌下去了一線,像是一副一直繃緊的弓,終於被抽走了箭矢,隻剩下疲憊的弧度。
她的心,在宣傳欄冰冷的鐵皮後麵,重重地跳了幾下,比平時快,也沉。
等陳默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宿舍樓黑洞洞的門廳裡,樓梯間隱約傳來他上樓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蘇雪才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午前的風吹過空曠的路麵,捲起幾片早凋的梧桐落葉,也吹得她白襯衫的衣角獵獵作響。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臉上冇什麼表情。然後,她打開那個線圈本,翻到嶄新的一頁。圓珠筆尖在紙麵上懸停了一瞬,落下,字跡清晰而冷靜:
“陳默,近期行為異常。頻繁接聽不明來電(今早觀測到第三次),接聽後神情凝重,肢體語言顯示高度戒備與焦慮。結合之前實驗室資料異常缺失,推測其可能捲入與‘星火’項目相關的非正常壓力或威脅中。”
寫完,她“啪”地一聲合上本子,將它仔細地夾回那疊厚厚的稿紙中間,緊緊抱在胸前。
她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宿舍樓。陳默住的那間屋子,窗戶朝南,此刻窗簾緊閉,什麼也看不見。隻有晾在窗台外的一件藍布衫,在風裡孤單地晃著。
風更大了些,帶著涼意,鑽進她的領口。她深深吸了一口這清冷而複雜的空氣,低聲地、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又彷彿是向著那扇緊閉的窗戶宣告:
“陳默,不管你一個人扛著什麼……這次,我不會隻站在外麵,當個安靜的記錄者了。”
說完,她轉過身,抱著她的稿紙和剛剛寫下的判斷,朝著女生宿舍的方向,邁開了步子。步伐比來時更穩,更快,鞋跟敲在水泥路麵上,發出清脆而堅定的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