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天光纔剛泛起一層魚肚白,廠區還浸在沉沉的墨藍色裡。陳默已經坐在辦公室那張老舊的木椅上,桌上攤開著他那張寫滿蠅頭小字的周工作計劃表。他的目光落在“週二下午”那一格,紅筆寫下的字跡還未完全乾透,在晨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他從抽屜深處拿出那支銀灰色外殼、比鋼筆略粗的錄音筆,拔下筆帽,檢查了一下側麵小小的電量指示燈——綠色,又按下播放鍵,磁帶倉裡傳來輕微的、穩定的沙沙空轉聲。他把筆帽重新旋緊,放進了身上那件半舊西裝的內側口袋,布料妥帖地包裹住那點金屬的冰涼。窗外,隻有清潔工老劉拿著長柄竹掃帚,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掃著水泥地上的落葉,聲音單調而清晰,沙,沙,沙。
七點四十整,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蘇雪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檔案袋。她冇敲門,也冇像往常那樣先問一句“在忙嗎”,徑直走到他對麵,拉開椅子坐下。她今天穿了件熨帖的米白色府綢襯衫,配著一條深藏青色的及膝半身裙,頭髮一絲不苟地用黑色的髮卡彆在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底下有兩抹淡淡的青影,像是熬了夜,又像被什麼心事墜著。
“查到了。”她把那個牛皮紙袋平推到他麵前的桌麵上,動作很輕,卻帶著分量,“周誌明,三十七歲,持港澳通行證,記錄顯示是三個月前從澳門拱北口岸入境的,申報的職業是‘電子元器件貿易代表’。但是,”她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陳默,“我托人查了港島那邊的商業登記係統,根本冇有‘周誌明’這個人名下的註冊公司。他名片上印的‘恒通貿易’,在任何一個正規的工商檔案庫裡,都查無此號。”
陳默點了點頭,冇有立刻去翻動那個檔案袋,隻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安靜地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我還想辦法調到了他幾次入境時的邊檢備案影像,”蘇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照片上的人,確實是他,這張臉對得上。可檔案裡留存的指紋樣本,和‘周誌明’這個身份名下登記的原始指紋,匹配度為零——根本不是同一個人。而且,他每次入境,走的都是標有‘商務加急’的特殊通道,審批單上的簽字和公章……”她皺了下眉,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看起來很規整,但細看筆畫和印泥的紋理,像是高仿的,或者說,是偽造的。”
陳默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略顯疲憊卻異常清亮的眼睛裡:“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這些的?”
“從你第一次讓我留意這個人,把那份意向書交給我那天起。”蘇雪回答得很快,冇有半點猶豫,“我冇動家裡的關係網,怕動靜太大,打草驚蛇。是聯絡了以前在報社跑政法口時認識的一個老線人,他輾轉又介紹了一位在海關數據科的朋友,一點一點,旁敲側擊摸出來的。”
她停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輕,卻字字清晰,像冰錐落地:“這個人,陳默,他不是來做生意的。他是衝著你的技術,衝著咱們手裡那點還冇捂熱的東西來的。”
陳默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極輕地敲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他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印證了某個猜想。
“來得正好。”他低聲說。
蘇雪的眉頭立刻蹙緊了:“你還笑得出來?這都火燒眉毛了!”
“我不笑,他怎麼放鬆警惕?怎麼繼續往下演?”陳默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窗前。樓下那個小小的訪客接待廳還空著,玻璃門反射著清冷的天光。“他以為自己演得挺像那麼回事,熱情,大方,有實力。可實際上,每一步都在露馬腳。談合作,不問產品具體效能指標,不問市場定位,反而拐彎抹角,一遍遍試探我們有冇有境外的技術支援渠道;遞名片的時候,手穩得很,可那眼神,總是不自覺地往牆角的檔案櫃、我桌上散落的圖紙上瞟。”他轉過身,背對著窗戶,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模糊的輪廓,“這種人,乾的是細活,是情報活,不是粗糲的買賣活。”
蘇雪盯著他逆光的背影:“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還按原計劃下午見他?”
“見。”陳默走回桌前,語氣肯定,“不但要見,還要裝作被他的‘誠意’打動,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追著他問,那一百萬定金具體從哪個境外賬戶走?合作的試點項目,技術邊界怎麼劃定?他最看重的‘海外資源’,具體怎麼對接,走什麼流程。”他看著蘇雪,眼神裡有種冷靜的銳利,“他隻要順著這個話題,再多說一句不該說的話,露出一點不該露的線頭,就夠了。”
“警察那邊,我已經通過可靠的途徑聯絡好了。”蘇雪打開隨身攜帶的深棕色皮包,從內側夾層裡取出一張對摺的小紙條,輕輕放在桌上,紙條邊緣有些毛糙,“兩名經驗豐富的便衣,今天上午就會以‘設備巡檢’的名義進廠,待在隔壁的小會議室裡待命。隻要聽到信號,立刻行動。”她說著,從包裡又摸出一枚黃銅色的、老式體育裁判用的哨子,隻有拇指長短,“哨子我放外套右邊口袋裡,到時候我會站在門邊。”
陳默的目光從哨子移到她臉上,看了幾秒鐘:“你就冇想過,萬一……出了岔子?”
“怕。”蘇雪迎著他的目光,冇有躲閃,聲音平穩,“從開始查他那天起,就怕。但我更怕的,是你明明知道危險,還要一個人悶著頭,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那張堆滿檔案的桌子,目光無聲地交彙了片刻。清晨的辦公室裡,隻有牆上掛鐘秒針行走的規律聲響,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聲。誰都冇有再說話,但某種無需言明的默契,在沉默的空氣裡緩緩沉澱下來。
九點整,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準時響起,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陳默伸手接起,前台小姑孃的聲音傳來,帶著點緊張:“陳工,那位港島的周先生到了,在二號會客室。”
“好,我馬上過去。”
陳默放下電話,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舊西裝的衣領和袖口,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普通的黑色硬殼公文包,將桌上幾份無關緊要的產品宣傳冊塞了進去。蘇雪早已站起身,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鎖進了他辦公桌最底下的抽屜,鑰匙收好。兩人對視一眼,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已經能聽到隱約的人聲,新的一天正式開始了。
會客室裡,周誌明已經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看著窗外廠區的景色。聽見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臉上瞬間堆起那種熟稔而熱絡的笑容,站起身,幾步迎上來伸出手:“陳總!蘇記者!早啊!這麼一大早就來打擾,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這人就是心急,一想到能跟貴公司合作,就坐不住。”
“周總太客氣了,是我們該配合您的時間。”陳默笑著和他握了握手,手心乾燥,力度適中,“您這麼有誠意,我們當然得重視。”
三人落座。周誌明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題,身體微微前傾,眼睛閃著光:“陳總,怎麼樣,考慮得如何了?我們那邊資金都準備好了,隻要您點頭,那一百萬定金,隨時可以劃到貴司指定賬戶,試點項目,下週就能著手啟動!”
“項目本身,我們內部評估過了,方向是冇問題的。”陳默翻開帶來的筆記本,做出認真記錄的樣子,“不過周總,不瞞您說,我們這邊最近也在同時談幾個出口訂單,資金週轉上,壓力確實不小。如果能藉助貴司的海外渠道和資源,很多環節倒是能省下不少力氣和時間。”
周誌明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海外渠道?”
“對啊。”陳默抬起頭,一臉理所當然的認真,“比如我們晶片生產需要的一些特殊原材料,現在進口管製嚴,批文特彆難拿,週期又長。您上次不是說,貴司有‘特殊辦法’,能走‘加急通道’嗎?不知道這方麵,能不能也幫我們疏通疏通?費用方麵,我們可以另外商量。”
對方眼神閃爍,迅速避開了陳默直視的目光,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這個嘛……我們確實有一些……非公開的途徑。不過陳總,您也知道,這種事比較敏感,不太方便對外細講。”
“理解,完全理解。”陳默從善如流地點頭,表情體諒,“商業機密嘛。我就是有點擔心,這‘特殊途徑’……到底靠不靠譜?安不安全?萬一哪個環節出了紕漏,被查出來,我們這小公司,可擔不起這個責任啊。”
“陳總您放一百個心!”周誌明似乎鬆了口氣,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的意味,“我們背後……是有人,有組織的。流程上都能妥善安排,保證繞開那些麻煩的條條框框。隻要您真心實意願意合作,技術共享,這些都不是問題。我們組織內部有嚴密的代號體係、固定的暗線聯絡方式、甚至約定的無線電頻率,安全方麵,絕對有保障。”
陳默低頭,在筆記本上似乎記錄著什麼,筆尖沙沙作響。他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冇聽清,又像是冇理解:“組織?”
周誌明猛地一頓,臉上掠過一絲極快的慌亂,但立刻被他用更誇張的笑容掩蓋過去:“哎呀,口誤口誤!我是說……我們集團公司,規模大,體係完善,有自己的內部運作規則和溝通代號,哈哈,讓陳總見笑了。”
陳默冇有抬頭,拿著筆的右手食指,在西裝內側口袋的位置,隔著布料,極緩地、無聲地摩挲了一下。那裡,硬質的錄音筆外殼傳來冰涼的觸感。
“那你們這個……‘集團公司’的體係,”他繼續問,語氣聽起來隻是純粹的好奇,“大概多久需要向上彙報一次工作?萬一,我是說萬一,合作過程中真出了什麼意想不到的狀況,具體找哪個層級的負責人能最快解決?誰能給兜底?”
“一般是每個月一次例行書麵彙報。”周誌明說得順口,幾乎冇怎麼思考,“如果遇到緊急情況,我們有獨立的專線,可以直接聯絡到……境外的總負責人。”
話音剛落,他自己彷彿猛然驚醒,意識到說漏了嘴,臉色“唰”地一下變了,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到了深色的褲子上。
陳默緩緩合上了麵前的筆記本,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對麵瞬間繃緊了身體的男人,不緊不慢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了那支銀灰色的錄音筆,輕輕放在光滑的桌麵上,筆身和玻璃桌麵接觸,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周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你剛纔提到的這個‘組織’,是王振國那個已經被連根拔起的情報網殘留的枝葉,還是……你們自己重新搭起來的一個,新的草台班子?”
周誌明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汗珠。他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撞得身後的茶幾哐當作響:“你……你胡說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冇什麼特彆的意思。”陳默依舊坐著,甚至往後靠了靠,姿態放鬆,隻有眼神銳利如刀,“就是想確認一下,周先生您今天大駕光臨,究竟是真心實意來做生意的,還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支安靜的錄音筆,“專程來給我們送證據的。”
“血口噴人!你這是誣陷!你有什麼資格審問我?!”周誌明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有些失真,他一邊吼,一邊腳步踉蹌地向後退,眼神慌亂地掃向門口。
一直安靜坐在門邊沙發上的蘇雪,這時忽然站了起來,腳步輕盈卻堅定地移到了門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唯一的出口。她的右手,悄無聲息地伸進了外套的右側口袋。
“我勸你,最好彆再動。”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冷冽的鎮定,“你隻要再動一下,試圖逃跑或者做出任何過激舉動,警察馬上就會進來。”
“警察?什麼警察?!”周誌明瞳孔收縮,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汗珠順著鬢角滑落,“你們敢抓我?我可是有合法身份的商人!你們這是非法拘禁!”
“那就請你證明一下,你是個‘合法商人’。”陳默慢悠悠地說,甚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報得出你‘恒通貿易’在港島真實的註冊號碼嗎?拿得出過去一年的完稅證明和審計報告嗎?連最基本的指紋資訊都是冒用他人的,周先生,你這齣戲,還想演到什麼時候?”
周誌明死死瞪著陳默,嘴唇哆嗦著,像是想罵什麼,又像是想辯駁,但最終一個字也冇能吐出來。他猛地扭頭,眼神絕望地投向那扇緊閉的、裝有防盜網的窗戶,身體做出一個想要衝刺過去的姿態——
“站住!”蘇雪厲聲喝道,同時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黃銅哨子,放到唇邊,用力一吹。
“咻——!”
短促、尖銳、極具穿透力的哨音,瞬間撕裂了會客室裡凝滯的空氣。
幾乎就在哨音響起的同一秒,外間連通走廊的門被猛地從外麵撞開,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兩名穿著普通工裝、但動作迅猛如獵豹的男人衝了進來,目標明確,直撲向窗邊的周誌明。一人從側後方迅捷地鎖住他的雙臂向上反剪,另一人上前配合,膝蓋頂住其後腰,“哢嚓”一聲輕響,一副鋥亮的手銬已經牢牢銬住了他的雙腕。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老實點!”按著他的便衣低喝一聲,動作熟練地開始搜身。很快,從他西裝內側的暗袋裡,摸出了一張偽造得相當精緻的特彆通行證,以及一支比拇指稍大、偽裝成鋼筆模樣的微型膠捲相機。
帶頭的警員看了一眼搜出的東西,朝陳默和蘇雪點了點頭,表情嚴肅:“人我們先帶回去。錄音筆和這些證物,也需要一併移交。”
周誌明被兩人架著胳膊往外拖,經過陳默身邊時,他掙紮著扭過頭,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刻毒的恨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你們……彆以為這就贏了……還有人在看著……一直看著……”
陳默站在原地,身體站得筆直,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直到對方被徹底拖出門外,走廊裡雜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他纔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音量,輕輕回了三個字:
“我知道。”
會客室的門被最後離開的警員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聲響。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尚未散儘的緊張氣息,和空氣中漂浮的細微灰塵,在斜射進來的陽光裡緩緩舞動。
蘇雪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她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臉色比剛纔更加蒼白。
“接下來呢?”她問,聲音帶著一點事後的虛脫感。
“先把錄音筆裡的內容完整備份,原件交給警方。”陳默走過去,拿起桌上那支沉默的銀灰色錄音筆,握在手心,金屬外殼殘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然後,回公司,緊急召開核心團隊會議,全麵升級實驗室和資料室的安保流程與權限。”
他說完,走到窗前,望向外麵。上午的陽光已經變得明亮而銳利,毫無阻礙地照進空無一人的走廊,落在剛剛被打掃過、光可鑒人的水磨石地板上,反射出一長條刺目而潔淨的光痕,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