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靠在警車門邊，北風颳得正緊，將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牢牢貼在後背上。他剛吐出“該走了”三個字，半隻腳還冇落地，頭頂忽然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掄起鐵錘，照著他兩側太陽穴狠狠砸了一下。緊接著，無數畫麵燙進腦海：鐵皮倉庫的牆壁在他眼前一層層剝開、透明，通風管的拐角、承重柱的陰影、紅外探頭閃爍的微光，連兩個守衛的姿勢都清清楚楚——一個歪在牆邊打盹，另一個正弓著背點菸，火星子濺到鞋邊，他也隻是渾不在意地蹭了蹭。
陳默手指猛地扣緊車門框，骨節泛白。他閉上眼，喉結滾動，將那口堵在胸腔的氣慢慢壓下去，再緩緩吐出來。那股灼熱的資訊流來得凶，退得也快，隻在他腦子裡刻下幾條清晰的路線：東牆根第三塊鐵皮，螺絲鏽穿了，一掀就開；屋頂那截老排水管直通東南角，裡頭窄，但弓著身能爬；倆守衛換崗還有三十一分鐘，現在……
他立刻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唰地撕下一頁，鋼筆尖戳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畫得很快，線條卻穩，三條原計劃裡根本冇有的潛行路線逐漸成形，又在東圍牆邊上標了“碎玻璃密，繞行”，最後用筆尖重重圈住一個視窗——晚上九點十三分，風會停一陣，換崗前五分鐘，整片廠區最靜。
一個穿著夾克的便衣隊員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工，咱還按原計劃，從南麪包？”
“改東牆。”陳默把紙遞過去，臉上冇什麼表情，聲音也平，“先找那塊鬆的鐵皮。”
“東牆？”對方眉毛擰起來，“那邊全是帶刺的鐵絲網，不好弄啊。”
“鐵皮後麵是空的，能鑽人。”陳默已經轉身朝那個方向走，步子邁得不大，卻很快，“你帶兩個人，從南邊弄出點動靜來。不用真拚，把他們引過去就行。我帶剩下的人走東側。”
隊員還想說什麼，見陳默頭也不回，隻好把話咽回去，揮手招來兩人貓腰往南摸去。
月光被雲吃了一半，滿地碎石子泛著冷清的青灰色。南邊很快傳來刻意踩斷枯枝的脆響，還有石子滾過鐵皮的嘩啦聲——倉庫那頭立刻響起一聲喝問，淩亂的腳步聲朝南圍牆聚了過去。陳默一揮手，剩下的人跟著他貼到東牆根下。他蹲下身，手指順著鐵皮邊緣摸過去，果然觸到一片翹起的鏽鐵。他用匕首插進縫裡，手腕一彆，鐵皮發出沉悶的呻吟，向後翻開，露出個黑乎乎的洞口，窄得隻容一人側身。
“跟著我，腰彎低。”他啞聲吩咐，第一個縮身鑽了進去。
洞裡是早年埋電纜的廢溝，灰塵撲鼻，悶得人胸口發緊。陳默憑記憶在前頭引路，拐過兩個彎，頭頂忽然傳來含糊的說話聲和鞋底蹭地的響動。他立刻抬手握拳，所有人屏息蹲伏。等那聲音晃遠了，他才繼續向前摸索。排水管就在前麵不遠處，鐵鏽斑駁，但用手一攥還算牢靠。他試了試力道，點點頭，率先攀了上去。
管子橫在廠區半空，底下是雜亂的棚頂和廢棄的機器影子。一行人貼著管壁緩慢爬行，小心避開下方紅外探頭掃過的區域。中途有個年輕隊員腳底滑了一下，鏽鐵發出輕微的“鏗”一聲——陳默瞬間伏低，整條背脊繃成一條線。半晌，底下並無反應，他才抬手示意繼續。
繞過最後一道暗崗，東南角那間屋子從昏暗中浮出來，窗縫裡漏出一點油燈似的黃光，微微晃著。
在距離大約十五米的一台廢棄電機箱後，陳默停住，蹲下身。屋裡兩個人影，一坐一站，和他剛纔“看見”的位置分毫不差。他摸出懷錶，就著微弱的天光瞥了一眼：八點五十九。還有十四分鐘換崗。
他抬起手，在空中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身後的人影如水流般無聲散開，冇入各處的陰影裡。他自己靠回冰涼的箱體，垂下眼睛，左手食指在膝蓋上極輕地敲了兩下——一短，一長，像在默數著什麼。
遠處的風聲漸漸收住了，整個倉庫區域沉入一種黏稠的寂靜裡，連夏夜裡慣常的蟲鳴都消失了。隻有他自己的呼吸，又緩又沉，在黑暗裡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