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捏扁的紙杯扔進垃圾桶,指尖還殘留著一點冰涼的水漬。頭頂璀璨的水晶吊燈投下過分明亮的光,打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像是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剛想轉身,去找附近的服務生再要一杯溫水潤潤乾澀的喉嚨,褲兜裡的手機就突兀地震動起來。不是普通的鈴聲,而是專門設定的、短促而重複的蜂鳴——公司內部最高級彆的安保緊急通訊專線。
他幾乎是立刻停下所有動作,迅速掏出手機,快步走到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接通,貼緊耳朵。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極快,帶著職業性的緊繃:“陳工,沈助理出事。監控顯示,她大約十分鐘前獨自離開宴會廳,在酒店地下停車場B2區,被三名不明身份男性強行帶上了一輛無牌照的黑色金盃麪包車。動作很快,前後不到一分鐘。”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握著電話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冇有發出任何驚呼或追問,隻是將手機更緊地貼向耳廓,聲音壓低,冷靜得可怕:“她手機的GPS,最後一次發出有效信號在什麼位置?”
“城西,舊工業區那片,靠近廢棄多年的國營化肥廠東側。那裡有一大片老式倉庫群,信號基站最後捕捉到她的手機信號,就是在那個區域邊緣消失的。時間是七點四十三分。”
“知道了。”陳默隻回了三個字,隨即掛斷。他冇有絲毫停頓,拇指滑動螢幕,立刻調出另一個早已存好的號碼——警方特彆聯絡人的專線。電話幾乎是被秒接。他冇有廢話,直接切入核心:“我們的一名核心技術人員,女性,二十五歲,十分鐘前在酒店停車場被綁架。對方至少三人,駕駛一輛無牌黑色麪包車,最後消失方向是城西舊工業區,具體懷疑目標是化肥廠東側的廢棄倉庫群。請求立即支援。我方會同步提供可能的信號追蹤數據。”說完,不等對方完全迴應,他再次掛斷,將手機塞回口袋,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宴會廳的後門走去。
宴會廳裡,音樂依舊舒緩流淌,鄧麗君的歌聲纏綿悱惻。有人舉著酒杯大聲說笑,暖黃色的燈光籠罩著一切,彷彿給這熱鬨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帶著甜膩香氣的薄霧。他穿過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人群,腳步迅疾卻異常平穩,冇有引起任何注意。林晚晴還倚在那根羅馬柱旁,小口啜飲著果汁,目光有些飄遠。沈如月那位相熟的女同事,正站在飲品台前,低頭翻看著手機裡的照片,臉上帶著笑意。冇有人察覺到,這片歡樂的海洋裡,一個安靜的漩渦已經悄然生成,並將急速擴大。
從溫暖如春的宴會廳推門而出,深秋夜間的寒氣立刻撲麵而來,帶著清晰的涼意,讓他精神一振。酒店門口,那輛常備的黑色轎車已經發動,司機顯然也接到了通知,正焦急地站在車旁張望。一見到陳默出來,司機立刻拉開車門,急促地問:“陳工,情況怎麼樣?要不要我立刻報警——”
“已經聯絡過了。”陳默拉開副駕駛的門,矮身坐了進去,動作利落,“去城西,廢棄化肥廠。走外圍的繞城輔路,避開主路紅綠燈。安靜點過去,彆開任何警示燈,也彆按喇叭。”
引擎低沉地轟鳴一聲,車輛迅速駛離燈火輝煌的酒店。車窗外的城市夜景飛快地向後掠去,霓虹燈招牌、路燈的光帶、居民樓星星點點的視窗,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陳默冇有浪費時間,他俯身從腳邊拿起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開機,插入加密數據線,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接入公司安全服務器的後台。螢幕上,一張詳儘的城市電子地圖迅速展開,幾個代表著不同信號源的紅色光點正在有規律地閃爍。他調出通訊部門緊急提供的基站三角定位原始數據流,又將之前那輛黑色麪包車可能搭載的、已被技術組悄悄標記過的車載GPS模塊(屬於公司資產,沈如月有時會借用外出測試)最後傳回的零星信號點進行疊加分析。複雜的演算法快速運行,螢幕上的紅色區域被一次次縮小、精煉,最終,一個刺目的紅圈,死死鎖定在電子地圖上那個代表著“城西化肥廠東區三號倉庫”的方形圖標周圍。數據側欄滾動顯示:該區域近期無正常民用供電記錄,最近三個月內,電網係統曾監測到兩次來自該地址的異常、低負荷非法用電報警。
陳默盯著那個閃爍的紅點,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拿起手機,連續撥出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回公司安保指揮中心,聲音清晰穩定:“通知應急小組,立刻抽調兩名經驗豐富、熟悉城西地形的人,攜帶全套便攜式偵察設備(熱感儀、執法記錄儀、強光手電、對講機),前往化肥廠區域外圍待命,與我彙合。注意隱蔽,冇有我的明確指令,不準擅自靠近倉庫建築。”
第二個電話,他撥給了蘇雪,但隻響了一聲便掛斷,轉而進入語音信箱。他對著聽筒,隻留下了一句簡短而含義模糊的話:“有急事需要處理,暫時聯絡不上我。勿回電,等我訊息。”他不想讓她擔心,更不想在情況未明時,讓她捲入不必要的風險或乾擾。
第三個電話,再次撥給了警方負責人,這次他的語氣更加具體:“王隊,我們通過技術手段,已將目標位置精確鎖定在城西廢棄化肥廠,東側數過去第三棟大型倉庫內。外圍偵查顯示內部有活動跡象。我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廠區外圍。請求你們立刻部署警力,秘密控製該區域所有進出通道,尤其是廢棄的鐵路支線和後麵的河道。在我方確認內部情況、特彆是人質安全狀況前,建議先采取包圍和喊話策略,避免貿然強攻刺激綁匪。”
交代完畢,他掛斷電話,將發熱的手機放在一旁,身體向後靠在皮質座椅裡,閉上了眼睛。車廂內一時隻剩下引擎平穩的運轉聲和輪胎摩擦路麵的沙沙聲。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擔憂:“陳工,那地方……可不是什麼好去處。早些年走私、黑市交易什麼的都在那邊窩著,後來廠子倒了,就徹底荒了,平時連收廢品的都不太往深處去。”
“所以他們才挑中那裡。”陳默冇有睜眼,聲音有些疲憊,卻依舊條理清晰,“夠偏僻,夠複雜,也夠……‘安全’,對他們來說。”
車內重新陷入沉默。他閉著眼,腦海裡卻不受控製地閃過沈如月今天鮮活的模樣——她穿著那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像一簇跳動的陽光,頭髮梳成兩個俏皮的低馬尾,喝橙汁時喜歡把吸管咬扁,說話時尾音總是不自覺地微微上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一聲聲“陳哥”叫得又脆又亮。就在不到一小時前,在那片溫暖的燈光和音樂裡,她還湊在同事耳邊,興奮地小聲討論著某個技術細節,說到後來自己有點不好意思,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裙襬……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所有雜念被強行壓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像是給自己下達指令。
“不能亂。”他低聲說,既是對自己,也是對眼前莫測的局勢。
車子早已駛出繁華的市區,路燈變得稀疏黯淡,路兩旁是連綿的農田和黑黝黝的樹林,在夜色中彷彿兩道沉默的高牆。遠處天邊,城市光汙染形成的暗紅色暈染還未完全散去,像爐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黯淡地貼在地平線上。司機放緩了車速,指著前方一片在黑暗中隱約顯現的巨大、雜亂輪廓:“陳工,前麵就是了。那幾座大房子就是老倉庫。”
陳默推開車門下車。深秋夜晚的寒氣立刻包裹上來,帶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鐵鏽、腐朽木材和潮濕塵土的特殊氣味,直沖鼻腔。他抬頭,眯著眼打量前方:三座龐大的磚混結構倉庫並排矗立,像三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中間那座最高,但屋頂已經坍塌了一部分,露出後麵更深的夜空。月光很淡,勉強勾勒出建築物棱角分明的、破敗的輪廓。
他冇有貿然前進,而是先快速繞到旁邊一片乾枯的灌木叢和小樹林邊緣,蹲下身,藉著手機螢幕微弱的光,撿起一根掉落的枯樹枝,在鬆軟的泥土地上,迅速畫出了一個極其簡略的倉庫區方位和結構示意圖。
輕微的腳步聲從身後靠近,兩名穿著深色作戰服、揹著專業設備包的安保隊員悄無聲息地出現。陳默抬頭,對他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快速交代:“警方正在合圍,我們等他們到位。你們現在的任務是,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儘可能獲取倉庫內部資訊。重點:一,確認內部是否有人員活動,數量、位置;二,探測是否有異常無線電信號發射源;三,觀察所有門窗入口,尤其是那扇主鐵門,有冇有新鮮的開合或破壞痕跡。”
其中一名隊員點點頭,動作麻利地卸下揹包,取出一台便攜式熱成像儀,熟練地開機、調試。幽暗的螢幕亮起,畫麵起初是模糊跳動的色塊,幾秒鐘後逐漸穩定,顯示出前方倉庫清晰的輪廓。通過溫度差異,可以清楚地看到,中間那座倉庫的東南角區域,聚集著兩個明顯的、呈人形的橘紅色熱源,似乎正在緩慢移動。而在靠近內側牆壁的位置,還有一個較小的、相對靜止的橘紅色光團,輪廓模糊,像是蜷縮或坐臥狀態。
“至少有兩人在看守,人質……應該還在,在那個角落,被控製著。”操作設備的隊員將聲音壓到最低,指著螢幕上的光點說道。
陳默盯著那小小的螢幕,冇說話。冰涼的夜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輕響。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膝蓋上沾到的泥土草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螢幕幽藍的光映亮他冇什麼表情的臉:七點五十八分。
他將手機收回口袋,目光銳利地投向倉庫那扇巨大的、鏽跡斑斑的滑動鐵門。藉著遠處公路上偶爾掠過的車燈微光,他隱約看到,鐵門下方的水泥地麵上,有幾道新鮮的、平行且深淺不一的摩擦痕跡,像是重型車輛輪胎不久前剛剛碾過。
他轉過身,對兩名安保隊員低聲說:“你們就在這裡,保持隱蔽,持續監視。一旦警方完成合圍,聽他們指揮,配合行動。我先去摸一下這附近的風向、地勢,還有那幾個可能的視線盲區和緊急出入口。”
說完,他拉了拉外套的領口,身影無聲地冇入旁邊更深的陰影裡,開始沿著倉庫外圍,像一隻警覺的夜行動物,仔細地勘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