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一點亮色,陳默的腳步已經踏進實驗樓後門的水泥台階。他冇走正門,帆布包緊緊貼在胸口,裡麵那份“信號中繼圖”折得整整齊齊,邊緣還沾著修車鋪地上的機油灰。
五樓走廊靜得很,隻有值班室傳來輕微的翻紙聲。李文博正坐在桌前,眼鏡歪在鼻梁上,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稿紙上劃拉:“……昨夜公安突襲城西某私人修車鋪,現場查獲多台非法改裝電器設備,疑似用於遠程信號傳輸……”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一看,立刻坐直了:“小陳?你通宵回來了?”
陳默嗯了一聲,順手從包裡掏出一瓶汽水放在窗台上:“寫稿辛苦,補點糖。”
李文博眼睛一亮,接過擰開喝了一口:“哎,正好問你,昨晚那事是不是跟廣播站有關?我聽說技偵科的人提了個黑盒子出來,說是外國貨。”
“線路老化,可能引了雜波。”陳默語氣平淡,“學校老設備多,查一查也正常。”
李文博皺眉:“就這麼簡單?可他們連趙天虎都帶走了。”
“他是報案人。”陳默笑了笑,“人家鋪子被人撬了,報個案還用審批?”
李文博將信將疑,還想再問,陳默已經轉身往實驗室走去,腳步不急不緩,卻一步冇停。
門鎖哢噠一聲打開,屋裡還保持著昨夜離開時的樣子——桌麵上攤著筆記本,那行“設備已繳,路徑可溯,目標:校內內鬼”墨跡未乾。他走過去,合上本子,拉開抽屜,把圖紙和電路板放進最底層,蓋上一疊舊教材。
然後他掏出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片——是從修車鋪主機拆下來的跳頻模塊之一。背麵那串編號,他昨晚就記熟了:TR-12-83KX7。
這編號不對勁。
東德產TR-12的標準序列號是六位字母加數字,第七位不可能是“K”。他前世見過太多這類設備,甚至參與過信號反製係統的設計。這個“K”,像是人為加進去的標記。
他盯著那串字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打開主機電腦櫃。管理員老周每天七點半來開機房,現在差五分鐘。
他靠牆站著,手指輕敲桌麵,等。
七點二十八分,樓梯口傳來拖鞋聲,接著是鑰匙串晃動的脆響。老周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一手拎飯盒,一手抱著登記簿,推門進來。
“早啊老周。”
“喲,小陳這麼勤快?”老周笑嗬嗬地刷卡開門,“又搞你的頻率實驗?”
“有點殘留信號冇清乾淨,借係統跑個比對。”
“行,給你開十分鐘權限。”老週轉身操作麵板,嘴裡唸叨,“今早張教授還問我有冇有人動過資料室監控,神神秘秘的。”
陳默不動聲色:“他說啥了?”
“說有人半夜溜進去翻衛星項目檔案,懷疑是你。”老週迴頭瞅他一眼,“你可彆惹事啊,那老頭最近火氣大得很。”
“我正要查是誰栽贓。”陳默接過登錄卡,插入介麵。
主機啟動的嗡鳴聲中,他迅速調出昨日下午的監控日誌,輸入資料室門禁記錄。時間軸跳到三點十七分,畫麵一閃,張教授獨自刷卡進入。
鏡頭角度偏高,拍不清臉,但左手動作清晰可見——他拉開檔案櫃時,小指翹起的角度有些怪異,末端像是被硬物截斷過,隻剩一小截肉茬。
陳默瞳孔微縮。
他記得那隻手套。
前世化工廠爆炸當晚,他在廢墟裡撿到一隻黑色橡膠手套,內襯磨損的位置,正好對應小指殘端的弧度。當時冇人知道那是個“技術人員”留下的,直到屍檢報告出來——七人死亡,一人失蹤,而安保記錄顯示,最後離開車間的,是負責調試通訊模塊的專家組成員。
那人姓張,右手中指有燙傷疤,左小指三年前因事故截肢。
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他退出監控,拔下U盤,順手塞進袖口。老周還在登記設備使用情況,冇注意到異常。
“弄完了?”老周問。
“差不多。”陳默拍拍機器,“回頭請你吃燒餅。”
“那你得加個雞蛋。”
兩人笑著道彆,陳默回到實驗室,立刻翻開筆記本,在“張”字下麵畫了個圈,旁邊寫下一行字:“TR-12編號異常,左手殘缺,曾涉83年爆炸案——確認為同一人。”
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撥通技偵科。
十分鐘後,兩名穿便衣的公安出現在實驗樓門口,領頭的是上次來過的王乾事。
“東西帶來了?”陳默低聲問。
王乾事點頭,遞過一份協查函副本:“省科委剛確認,TR-12模塊編號中有三塊屬於當年流失的科研樣品,流向登記裡,經手人正是張教授。”
陳默把U盤交出去:“這是他昨天進出資料室的記錄,還有左手特寫。”
王乾事收好,壓低聲音:“我們現在就去他辦公室。”
張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門關著,外麵貼著一張列印的通知:“今日暫停接待,請聯絡助教處理事務。”
“反常。”王乾事皺眉,“他平時八點準時到,今天提前來了。”
陳默上前一步,敲了三下門:“張老師,我是陳默,有份實驗數據想請您過目。”
冇人應。
他又敲了兩下,突然聽見屋內有紙張快速翻動的聲音,緊接著是抽屜滑動的輕響。
“開門!”王乾事亮出證件,“公安例行檢查!”
裡麵安靜了一瞬,隨後腳步聲靠近,門開了條縫,張教授探出半個身子,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警惕地掃過三人:“怎麼回事?”
“我們接到舉報,您辦公室可能存在違規儲存涉密檔案的情況。”王乾事出示協查函,“請配合調查。”
“荒唐!”張教授臉色一沉,“誰給你的權力?我可是學科帶頭人!”
“這是省科委簽發的延伸協查令。”陳默平靜地舉起檔案,“涉及境外技術泄露案,您應該清楚嚴重性。”
張教授眼神閃了閃,隨即讓開門口:“那就快點,我待會還要開會。”
辦公室整潔得過分,書架上的專業書籍按高度排列,桌麵連支筆都擺成直線。王乾事帶隊直奔保險櫃,嘗試通用鑰匙失敗後,決定強行開啟。
張教授站在一旁,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看似鎮定,但袖口微微顫動。
二十分鐘後,櫃門打開。暗格裡藏著一個牛皮紙袋,裡麵是幾頁泛黃的電報影印件,抬頭印著國外通訊社標誌,內容用密碼書寫,末尾署名“王先生”。
王乾事立刻拍照封存。
“這是什麼?”張教授冷笑,“隨便幾張舊報紙就想誣陷我?”
“這不是報紙。”陳默走上前,指著其中一行解碼後的文字,“‘務必獲取衛星設計圖,事成後安排赴美訪學’——這個‘王先生’,就是當年策劃爆炸案的境外聯絡人。”
張教授嘴角抽了一下:“你胡說什麼?哪來的爆炸案?”
“1983年,南嶺化工廠。”陳默盯著他,“七名工程師當場死亡,你是唯一活著出來的技術人員。可惜,你忘了自己少了一根手指。”
空氣瞬間凝固。
張教授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隨即化作狠厲。他忽然撲向桌角,手伸進西裝內袋。
王乾事反應極快,一步擋在前麵。可就在兩人僵持的刹那,一枚細如針尖的銀光從張教授指間滑落,“叮”一聲掉在地板上,滾到陳默腳邊。
陳默彎腰撿起,托在掌心——是一支微型毒針,針頭烏黑,顯然塗過藥。
“原來不止是泄密。”他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紮進房間,“你還打算殺人滅口。”
張教授喘著粗氣,額角滲出汗珠,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說不出話。
王乾事下令:“帶走!所有物品查封,送技偵科逐項比對!”
兩名公安上前架人,張教授掙紮了一下,終究冇再動手。經過陳默身邊時,他死死盯著他,聲音沙啞:“你……你怎麼會知道那些事?”
陳默冇回答。
他隻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毒針,又抬眼望向窗外。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實驗樓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明亮的光。